这话说得极轻,却如重锤般砸在殿内寂静的空气里。
徐胤面色骤然一沉,眼中闪过复杂光芒。
若是皇后、皇子,乃至朝中任何一位重臣,都绝不敢在他面前如此说话。
他刚要开口,殿外廊下忽然响起一阵急促却沉稳的脚步声。
“陛下。”
内务总管在门外道:“演武场那边,结果出来了。”
徐胤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心绪压下,沉声道:“进来说。”
殿门无声开启,刘公公快步走入,在距离徐胤五步外躬身站定,语速极快却清晰:“禀陛下,方才演武场对决已分胜负,商聿铭重伤落败,现已由阙教之人抬回四方馆救治。”
话音落下,养心斋内陷入短暂寂静。
徐胤眼中精光稍纵即逝,“陈庆胜了!?”
这结果,甚至出乎了这位天子意料!
他此番授意靖南侯将玉京连败的消息透露给徐敏,固然存了借机让女儿回京相见的心思,但对陈庆能否获胜,实则并未抱太大期望。
毕竟那商聿铭是什么人?
阙教当代教主亲传弟子,十二次淬炼根基,《巨鲸覆海功》修炼至第九层,连败燕国武院魁首、紫阳王景、云水林海青三大天骄,锋芒之盛,几乎已触摸到真元境极致!
若陈庆真能胜他,那此子资质潜力,岂不是还在商聿铭之上?
一旦突破宗师,那将是一个比当年的罗之贤更加可怕的存在!
甚至有可能踏出那传说中的一步!
瞬息之间,徐胤心中对陈庆的重视程度,急剧攀升至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这不是简单的欣赏,而是一种复杂心态。
徐敏背对着父亲,望着窗外槐树的目光微微一动,紧绷的心弦终于悄然松了几分。
她其实也拿捏不准陈庆的真实战力,虽然相信他,但商聿铭的强大有目共睹。此番请陈庆出手,也存了几分赌的成分。
好在,她赌赢了。
“父皇,”
徐敏转过身,面色已恢复平静,“陈庆既已取胜,您也该兑现方才的承诺了。”
徐胤目光深邃地看了女儿一眼,缓缓点头:“朕正好要召见他,当面封赏。”
他看向刘公公:“去武院,请陈峰主入宫。”
“奴婢遵旨。”刘公公躬身应道,正要退下。
“等等。”徐敏忽然开口,“刘公且慢,我去看看他伤势如何,若可行动,便亲自带他来见父皇。”
说着,她向徐胤微微一礼,也不等父亲回应,便迈步向殿外走去,步履间竟透出几分罕见的急切。
徐胤看着女儿迅速消失在殿门外的素白背影,眉头不易察觉地微挑。
这位心思深沉的帝王,似乎从女儿这般举动中,品出了些别样的意味。
……
武院,独院静室。
陈庆盘膝坐于榻上,周身淡金色气血缓缓流转,如同温润的溪流滋养着经脉脏腑。
他面色已恢复红润,气息平稳悠长,哪里还有方才演武场上那苍白虚浮的模样?
其实与商聿铭这一战,看似惊险,实则伤势远不如当初与南卓然那场搏杀来得重。
此刻服下靖南侯送来的疗伤宝丹,配合自身强大的恢复能力,伤势已好了七七八八。
陈庆正打算继续调息,将状态彻底恢复至圆满,院门外忽然传来熟悉的清悦声音:“陈师弟!”
是徐敏。
陈庆睁开双眼,起身下榻,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衫,这才上前打开房门。
门外,徐敏一袭素白长裙立于晨光中,青丝如瀑,容颜清丽。
她那双秋水般的眸子在陈庆脸上仔细打量,关切之色溢于言表。
“徐师姐。”陈庆微微一笑,侧身让开,“请进。”
徐敏踏入屋内,却不坐,只是转身看着他,语气认真:“伤势怎么样了?我方才听说你硬撼阙教‘瀚海九重浪’,内腑受了震荡。”
“还好,服了侯爷送的‘玉露还元丹’,已无大碍。”
陈庆语气轻松,指了指榻边小几上那个空了的玉瓶,“师姐不必担心。”
徐敏仔细看着他面色,又伸手虚按在他腕脉处探查片刻,这个举动颇为亲昵,但她做得自然,陈庆也未避让。
片刻后,她眉头舒展,确实感应到陈庆体内气血平稳。
“还好……”
徐敏轻轻舒了口气,这才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父皇要见你,应是论功行赏,你何时方便入宫?若还需调养,推迟几日也无妨。”
有好处,趁着现在赶紧拿到手再说。
陈庆心中念头一转,“我伤势已无碍,现在便可入宫。”
徐敏点了点头,“好,那便走吧。”
……
第487章 秘库(第四更4.8K求月票)
两人出了独院,在武院侍从引领下,登上早已备好的宫中马车。
马车由四匹通体雪白、神骏异常的龙马拉动,车厢以紫檀木打造,雕龙画凤,内铺柔软的雪貂皮垫,熏着清雅的檀香。
这是宫中专门用来迎接贵客的驷马安车,非王侯重臣或立下殊功者不得乘坐。
马车驶出武院,穿过玉京城宽阔笔直的天街,向着皇城方向驶去。
沿途百姓见到马车规制与护卫的宫中禁卫,纷纷避让行礼,目光敬畏。
约莫一刻钟后,巍峨的皇城城墙映入眼帘。
高达二十丈的宫墙以整块青岗岩砌成,表面打磨得光滑如镜,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青光。
墙头箭垛林立,禁卫甲士持戟而立,旌旗招展,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马车经过三道宫门查验,最终驶入内宫区域。
此处宫殿鳞次栉比,飞檐斗拱层层叠叠,琉璃瓦在日光下流淌着耀眼的金芒。
陈庆神识收敛如茧,不敢有丝毫外延探查。
此处是燕国权力中枢,卧虎藏龙,他若以神识随意窥探,不仅是失礼,更可能引发不必要的麻烦。
马车在一处清幽宫殿前停下。
养心斋三个古朴篆字悬于殿门之上,笔力沉雄,隐有龙虎之气。
刘公公已候在殿外,见徐敏与陈庆下车,连忙上前躬身行礼:“公主殿下,陈峰主,陛下已在殿内等候,请随老奴来。”
两人跟随刘公公步入殿中。
养心斋内部陈设清雅,与想象中帝王的奢华迥异,反倒像是一位博学鸿儒的书房。
空气中檀香袅袅,令人心神宁定。
转过那面巨大的紫檀木屏风,内间景象映入眼帘。
徐敏径自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姿态自然。
而陈庆则上前三步,对着屏风后那道若隐若现的明黄身影,抱拳躬身,“天宝上宗万法峰主陈庆,拜见燕皇陛下。”
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在燕国,真元境以上武者面圣可不跪拜,这是开国太祖定下的规矩。
屏风后沉默片刻,随即传来徐胤的声音:“陈峰主不必多礼,今日演武场一战,朕已听闻,你为我大燕挣回颜面,扬我国威,功莫大焉,坐吧。”
有内侍搬来绣墩,陈庆谢过后坐下。
“谢陛下赞誉,捍卫国体,本是我燕国之人分内之事,陈庆不敢居功。”他语气谦逊,应对得体。
“哦?”屏风后的声音似乎带上了一丝玩味,“既是分内之事,那朕若赐你厚赏,反倒显得见外了?”
陈庆心头微动,面上却神色不变:“陛下恩赏,陈庆岂敢推辞?只是功劳虽有,却不敢妄自尊大。”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接受封赏的态度,又保持谦逊,让人挑不出毛病。
徐胤轻笑一声,忽然话锋一转:“陈峰主年纪轻轻,便有如此修为战力,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天宝上宗虽是北地大宗,但终究是方外之地,我大燕朝廷正值用人之际,北境黑地不稳,西南八道暗流汹涌……”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若陈爱卿愿入朝为官,朕现在便可下旨,封你为一品‘武威侯’,赐丹书铁券,享亲王俸禄,如何?”
一品王侯!
饶是陈庆心性沉稳,此刻也不由心头一震。
燕国自立国以来,非开国功臣或立下不世战功者,不得封侯。
如今朝中仅有靖南侯、镇北侯两位一品王侯,皆是国之柱石。
徐胤开口便许以侯爵,这是何等惊人的拉拢!
若换作旁人,只怕立刻就要跪下谢恩了。
但陈庆只沉默一息,便拱手道:“陛下厚爱,陈庆感激涕零,只是陈庆入天宝上宗修行,受宗门栽培之恩,师尊教导之情,此生已立志于武道,愿在宗门潜心修炼,追求更高境界,还请陛下见谅。”
他说得委婉,但拒绝之意明确。
屏风后陷入短暂寂静。
徐胤的声音再次响起,听不出喜怒:“既不愿为侯,那在朝廷挂个虚职如何?靖武卫副都督之位尚有空缺,你可兼任此职,平日仍在宗门修行,只在朝廷需要时出面即可。”
这条件更加优厚了!
唐太玄便是以此身份执掌靖武卫,权势滔天。
陈庆心中暗叹,这位燕皇为了拉拢自己,真是下了血本。
但他依旧摇头,语气诚恳:“陛下,陈庆一心向武,实在不愿分心俗务,况且才疏学浅,恐难当大任,辜负陛下信任。”
再次拒绝!
这一次,屏风后的声音明显冷了几分:“陈爱卿方才还说‘捍卫国体是分内之事’,如今朕许你高位,让你能更好为国效力,你却接连推辞……莫非先前所言,只是敷衍之词?”
话语中已带上了一丝帝王威压。
陈庆心中一凛,暗忖这燕皇到底是何意?
自己刚立下大功,按常理本该重赏以彰其功、激励后人。
可这位陛下却一再以高官厚禄相诱,被拒后竟隐隐有不快之意。
难道是觉得我不识抬举?
还是另有算计?
过河拆桥?应该不至于如此愚蠢。
自己今日一战,万众瞩目,若立下大功却无封赏,甚至遭受打压,传扬出去,日后还有谁愿为朝廷出力?
徐敏坐在窗边,一直静静听着。
此刻见气氛微妙,忽然开口,声音清冷:“父皇,您答应过的,该给的奖赏了,陈师弟既不愿,何必强求?朝廷秘库中宝物众多,选一两件赐下,便是天恩。”
她这话说得直接,甚至带着几分提醒意味,您可是承诺过“答应所有要求”的,现在陈庆赢了,该兑现了。
屏风后沉默了片刻。
徐胤忽然轻笑一声,那丝不快似乎瞬间消散:“罢了,人各有志,朕也不强求,刘公公。”
“老奴在。”刘公公连忙应声。
“带陈爱卿去秘库,‘地’字第三层以下,这是朕的恩赏,也是他应得的。”
“奴婢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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