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职位不高，寻常不过抄抄写写，却能接触到乾陵所有的文书往来。
他也没有给苏景辞安排太重要的活计，只是让他跟着督造府的人熟悉情况。
苏景辞恭恭敬敬地应下，坐到案边开始整理文书。
林岩看了他一眼。
年轻人低着头，认认真真地将文书分类归档，偶尔停下来揉揉手腕，再继续。
那副模样，倒确实像极了一个初次出来历练的世家公子。
他也明白为何苏父和苏紫鸢没有将家中的真实背景告诉他。
这孩子太干净了。
他的世界只是看到的表象，不知道这扇门外面站着的，尽是些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鬼。
他做得越少，对所有人来说越安全。
安排好苏景辞，林岩回到静室。
他将门从内锁上，在木榻上盘膝坐下。
闭关突破阴神境，由炼神第四境到第五境，不同于之前通玄境炼化七魄那般数日可成。
这是神魂层面的大境界跨越，少则一月，多则数月。
他沉下心神，直接入定。
……
是夜。
乾陵以西三十里外有一处废弃采石场。
这处采石场早在数年前便已荒废，碎石坡上长满了齐腰高的枯蒿草。
几间塌了半边的石屋散落在坡脚，屋墙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
一道黑色身影负手立在石坡顶端。
那身影虚幻如烟，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幽冥之气，将月光隔绝在三尺之外。
正是林岩的鬼道化身。
在他身后，两道身影从雾气中走出。
左边那人身形干瘦，灰白色的瞳孔在夜色中泛着幽幽冷光，正是黄泉老叟。
右边那人高大壮硕，光溜溜的脑袋在月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走起路来地面微微震动，正是不死天尊。
“魖大人。”
两人齐齐抱拳，声音比在幽冥岛时多了几分恭敬。
这些时日以来，他们对这位副盟主的敬畏不减反增。
放眼整个恶鬼盟，能得老祖赐与鬼牌的，除了盟主，这便是第二位。
更何况这位可是敢与老祖讨价还价的存在。
林岩没有回头，只是将目光从远处那片黑黢黢的山脊上收回，淡淡开口：
“选址已定？”
黄泉老叟上前一步，枯瘦的手指向西北方向：
“采石场底下，废弃矿道四通八达。只需稍加打通，便可连通乾陵外城排水的暗渠。鬼市一旦建成，进出皆走地下，绝无人察觉。”
不死天尊摸着光溜溜的脑袋，声音中气十足：
“矿道里阴气极重，适合布下鬼瘴，凡人只要踏进去，便会迷失心智，免得鬼市被打扰。”
第二日清晨。
几个富户的管家夹着地契草稿往城主府方向走，身后跟着捧茶壶的小厮。
沿街店铺大多还空着门面，只有两家布庄和一家米铺挂了招牌，伙计正踩着条凳擦拭匾额。
城主府里，负责批地的吏员刚把昨日积压的文书摊开，便有人递了帖子进来。
来的是个生面孔，自称是北边来的商人，想做些药材生意，看中了城西一块临街的地皮。
吏员翻开地籍册，正要落笔，却发现那块地已被人提前勾了红圈。
“这块地已有人定了。”吏员将毛笔搁回笔架上，语气还算客气，“吴郡公府上的人昨日便来过了，今日便要签契约。”
那商人模样的中年文士微微一怔，没有多说，拱了拱手便退了出去。
与此同时，新城西南角一处新建好的民宅中，黄泉老叟正坐在堂屋里，手中把玩着一枚森白的骨牌。
骨牌在他指间翻转。
不死天尊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脑袋几乎顶到了门楣，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写满了不耐烦。
几个派出去探路的人陆续回来了。
唯一一处符合条件的，便是城西那块紧挨着排水暗渠的临街地皮。
那块地不大不小，位置偏，不临正街，地势低洼，寻常商户看不上，却恰好能连通暗渠，与采石场废弃矿道在地底贯通。
可就是这块地，已被吴郡公府上的人定了。
“吴郡公？”
不死天尊将胳膊从门框上放下来，粗声粗气道：
“一个吃闲饭的老牌勋贵，有什么好怕的？咱们要那块地，他还能不给？实在不行，我今夜去他女儿落脚的地方走一趟，保管她乖乖将地契送上门来。”
黄泉老叟连骂都懒得骂。
没脑子的憨货。
跟郡公之女动手，是嫌乾陵卫的驻军闲得慌？
真要闹出事来，鬼市还没影子，剿匪的人马便要先到了。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林岩推门而入。
黄泉老叟连忙起身抱拳，将方才探得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说了。
他说话时措辞尤为谨慎，末了补充道：
“魖大人，属下反复核过，暗渠沿线只有这一处既低调又能与矿道打通。若要换别处，工期至少要多花半个月，且暴露的风险也更大。”
林岩听他说完，点了点头，声音冰冷而平淡：
“老叟，你随我去会一会这位郡公之女。”
黄泉老叟应声跟上。
不多时，两人便来到城西一处僻静的小宅前。
这宅子不大，青砖灰瓦，门前没有石狮子，比不上京都的气派。
门是虚掩着的，檐下站着一个身形干瘦的老人。
那老人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褐，腰间系着条磨得起了毛边的革带。
须发皆已花白，脸上的皱纹深如刀刻，眼袋沉沉地垂着，看着像是个寻常的看门老仆。
可林岩认得那张脸。
云梦州无阙主事，齐雍。
前朝大虞的末代将星，封号血屠。
此人用兵如神，若非遇上了大乾高祖，断不至于含恨败北。
他尤擅以少胜多，却偏偏碰上了那位从万千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一代雄主。
黄泉老叟的传音在林岩耳边响起，声音压得极低：
“魖大人，那个老头不简单。他身上……有股很重的血腥味。”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安：
“属下斗胆，这块地的事……怕是要换条路了。”
林岩没有看他，只是淡淡道了一句：
“递拜帖。”
黄泉老叟从袖中取出一张早已备好的玄色拜帖，双手捧着，走上了台阶。
那个看门的老头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接过拜帖，转身进了门。
片刻后，门从里面推开了，老头侧身抬了抬手，示意两人入内。
正堂的陈设极为简朴。
一桌四椅，桌上搁着一只粗瓷花瓶，瓶中插着几枝新折的石榴枝。
苏紫鸢坐在主位上，穿了一身浅碧色衣裙，袖口以暗线绣着极淡的水纹。
她手中端着一盏热茶，腾起的水雾拂过那张清丽的脸，眉目间挂着几分不经意的笑意，比之前少了一些媚态。
齐雍坐到一旁，半垂着眼帘，默不作声。
“恶鬼盟副盟主。”苏紫鸢将拜帖轻轻搁在手边，抬起头，脸上依旧是得体的笑，“不知是哪阵风，将您吹来了？”
林岩落了座，开门见山说了来意。
话还没说完，苏紫鸢便已摇头：
“那块地，我已经定了。”
黄泉老叟站在林岩身侧，那只枯瘦的手悄悄攥紧了袖中的骨牌，传音带着几分急切：
“魖大人，要不……”
林岩摆了摆手，偏头看了黄泉老叟一眼，那意思很明白……出去。
黄泉老叟愣了一瞬。
他下意识地看向齐雍，又看向苏紫鸢，喉结滚动了一下。
但他不敢违逆，抱了抱拳，后退数步，退出了正堂，顺手将门虚掩上。
门合拢的刹那，屋里便只剩三个人。
“齐老。”苏紫鸢微微侧头，语气温和，“您也先出去吧，我与这位大人单独聊聊。”
齐雍抬起眼帘，眼睛在林岩身上停了片刻。
他没有说什么，打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重新合上。
屋里只剩两人。
苏紫鸢将茶盏轻轻搁在桌上，瓷器碰在木面上发出一声极轻微的脆响。
她抬起头看着林岩：
“不知大人想要谈些什么？”
林岩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指，在桌上的茶水中蘸了蘸，然后在桌面上一笔一画地画了一个图案。
茶水在深色木纹上洇开，勾勒出一枚大虞玉玺的印记。
苏紫鸢的目光落在那个图案上。
她的眉头极轻微地皱了一下，随即舒展开来。
那笑面依旧挂着，可嗓音却比方才冷了几分：
“你什么意思？”
“水神大人。”林岩的声音依旧冷淡，“做番交易。”
苏紫鸢没有立刻接话。
她的目光从桌上那个印记上移到林岩脸上。
片刻后，她缓缓开口，吐字极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