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安侯道:
“正是。范葭萱说,有人在京城布下大阵,要污秽龙脉。她带着一个风水师,在臣府中到处探查,最后说什么也没有发现。”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了几分。
“陛下,此事根本子虚乌有!臣怀疑,范葭萱是借机生事,打压勋贵!”
“更可恨的是,此事不知怎的传了出去,如今京城物议沸腾,人心惶惶,都说有邪人要坏我大乾国运!此等谣言,若不制止,必生大乱!”
永宁伯附和道:
“臣请陛下罢免范葭萱与那林岩之职,以正视听!”
朝堂上,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靖安司。
那是宗正府的机构,归大宗主管辖,不属内阁六部。
设立之初,是为了监察朝堂内外,有权审讯四品以下官员。
多年来,靖安司权力滔天,连朝中大员都敢查,早就引得众多大臣不满。
只是碍于它是皇族的机构,没人敢公开反对。
周延儒果断站了出来。
他看向武安侯和永宁伯,苍老的声音在殿中回荡:
“两位侯爷,你们方才说,范葭萱是为了搜查什么大阵,才闯入你们府中?”
武安侯点头:
“正是。”
周延儒道:
“那她可曾说明,这大阵是何人所布?有何证据?”
武安侯摇头:
“她说有靖安司的犯人招供,可那犯人的话,岂能作数?靖安司的犯人,哪个不是穷凶极恶之徒?他们的话,也能信?”
周延儒沉默片刻,然后转身,面向御座。
“陛下。”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振聋发聩。
“靖安司办案,信息泄露,致使满城风雨,此乃失职!”
“若那大阵是假,谣言自会平息,但因此惊扰百姓,动摇人心,也是大罪!”
“若那大阵是真,信息泄露,歹徒警觉,阵眼引发,国运有失,更是罪无可恕!”
他抱拳,深深一躬。
“臣,请罢靖安司!”
此言一出,朝堂上顿时一片哗然。
罢靖安司?
那可是宗正府的机构,是大宗正的禁脔!
可周延儒的话,句句在理,让人无从反驳。
更令人意外的是,连一向与他作对的国丈此刻也站了出来。
姜崇古缓步出班,躬身道:
“臣附议。”
他的声音不高,却如同惊雷。
“靖安司自设立以来,权力过大,尾大不掉。今日泄露机密,明日还不知会闹出什么乱子。”
“臣请陛下,罢黜靖安司,将其职权收归刑部与大理寺!”
紧接着,更多的朝臣纷纷出班。
“臣附议!”
“臣附议!”
一时间,请罢靖安司的声音,响彻太极殿。
那声音此起彼伏,如同潮水,一波接着一波。
皇帝端坐御座之上,面色不变。
他的目光在群臣脸上缓缓扫过。
周延儒躬身而立,须发飘飘,目光坚定。
王敬轩站在一旁,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
国丈姜崇古垂首而立,看不清表情。
武安侯和永宁伯跪在地上,一脸期盼。
其他大臣,有的跟着附议,有的沉默不语,有的面露难色。
皇帝心中暗暗冷笑。
罢靖安司?
这些人,打得好算盘。
靖安司隶属宗正府,不受他节制。
但若罢黜靖安司,将其职权收归刑部和大理寺,那这些权力,就彻底落入了朝臣手中。
周延儒想收,国丈想收,他们都想收。
可收了之后,他想要再收可就难了。
这也不是他想要的。
他想要的,是一个完完整整属于自己的靖安司。
他忽然开口。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众卿,都说完了?”
朝堂上安静下来。
所有人看向御座。
皇帝缓缓道:
“靖安司办案,信息泄露,确有失职。但朕想问一句……”
他顿了顿,声音骤然拔高。
“此等大事,靖安司得了消息,为何堂上诸公却置若罔闻?”
“口口声声请罢靖安司?若朕真的罢了靖安司,那么这内史京都的安全就交给你们吗?”
“哼哼!”
皇帝冷笑一声:
“若那大阵是真,真损了国运,是你们的责任,还是朕的责任?”
群臣一愣。
随即齐齐跪下。
“臣等有罪!”
皇帝冷哼道:
“有罪?你们当然有罪!”
他的声音在殿中回荡,带着几分怒意。
“靖安司查案,你们说他们擅闯私宅;靖安司不查,你们又说他们失职。那朕问你们,到底要他们怎么做,你们才满意?”
群臣噤声,不敢接话。
武安侯硬着头皮道:
“陛下,臣等并非针对靖安司,只是那范葭萱……”
皇帝抬手,打断他。
“范葭萱朕知道。”
他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她做事稳妥,自有考量。那大阵是真是假,查过便知。若是假的,朕自会处置她;若是真的……”
他目光扫过群臣,冷冷道:
“若那大阵是真的,你们这些阻拦查案的人,又该当何罪?”
群臣心中一凛。
皇帝的目光如同实质,从他们脸上扫过。
周延儒眉头微皱,没有说话。
王敬轩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国丈姜崇古依旧垂首,看不清表情。
武安侯和永宁伯跪在地上,冷汗涔涔而下。
皇帝缓了缓语气。
“此事,朕自有决断。”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谁能破此案,赏青铜剑一柄,官升半级!”
青铜剑。
那是大内宝库特制的神兵,仅次于仙宝,能加持气运。
整个大乾,拥有青铜剑的人,不超过二十人。
官升半级。
从六品升正六品,正六品升从五品,看似只升半级,却是多少人一辈子都跨不过去的门槛。
朝堂上,众人神色各异。
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有人蠢蠢欲动,有人冷眼旁观。
皇帝不再多言。
他站起身,拂袖而去。
那声尖细的嗓音再次响起。
“退朝!”
百官跪送。
“恭送陛下!”
皇帝的身影消失在殿后。
群臣起身,鱼贯而出。
周延儒走在最前面,步伐依旧缓慢沉稳,仿佛方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王敬轩快步追上他,低声道:
“周相,陛下此举……”
周延儒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
“陛下自有深意,我等臣子,照办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