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渡瞳孔骤缩。
他不是没见过血腥场面。
修炼渡魔禅,他亲手度化的魔孽不下十指之数,其中不乏灭门屠寨的凶人。
可眼前的冲天血光……不是几十人、几百人的伤亡就能造成的。
“血祭……这是要行血祭之事,还血迹一座上县?!”
济渡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怒:
“你们……竟然如此疯狂?!”
“是要血洗大陵,祭炼一县?!”
他猛地转头,死死盯着玄易:
“你们……你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数万生灵的血祭,产生的业力、因果、怨念……你们承担得起吗?!”
大陵,已存数千年之久。
大乾立国后,更是成为灵渠郡唯一上县,凝聚诸多愿力。
所谓气运兴衰,兴与衰是不分彼此。
大陵一旦毁于此次血祭。
其中载着的因果,可不是他们这几个人能够承受得起的。
即便获得大陵县数百年积攒的气运,但也会伴随着诸多霉运加身。
没有大势压身,从此便会万劫不复。
事涉其中,谁也逃不了。
玄易脸色也是微微一变。
他也没想到,赤教主竟然会做到这种地步。
按照原计划,五神教只会趁乱劫掠,制造混乱,吸引朝廷和不更的注意力,看有没有机会斩杀周文若。
顶多便是积攒一些精血。
可现在……
完全是要祭炼一城的节奏。
但事已至此,玄易知道,自己不能退。
一旦让济渡返回县城,以他通玄境的修为,虽无法逆转血祭大阵,却足以救下周文若等人,最终逃出生天。
到时候,不仅是青华观,整个卧牛村,所有与他们有关的人,都难逃一死。
赤教主显然是看准这一点,要拉他一起下水。
这些魔道中人,有哪一个是好相与的。
“老头子我……确实承担不起这么大的因果。”
玄易惨笑一声,摇了摇头:
“可那又如何?”
“济渡,我问你——你度化魔孽,收割功德时,可曾想过那些被魔孽所害之人的因果?”
“你们将百姓视为牛马时,可曾想过他们汇聚的业力?”
“这世道……”
玄易缓缓挺直腰背,瞥了一眼远处的林云:
“本就是强者掠夺弱者,大势吞并小势,层层剥削,层层压榨。”
“可想要争取一线天机……除了拼命,还能如何?”
话音落下,他身前的太虚炉鼎,再次亮起微弱青光。
白色的生命精华化作柴薪。
那是继续燃烧生命本源的征兆。
他现在连这条命,都可以舍去。
济渡看着玄易,忽然沉默了。
许久,他缓缓站起身,抹去嘴角血迹。
“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每说一个,语气便冷一分。
到最后,他的眼中,已没有了愤怒,没有了惊惧,只剩下满目漠然。
“既然连你们都敢行此逆天之事……”
济渡双手缓缓合十。
周身,原本黯淡的佛光,再次亮起。
他竟也开始不计代价燃烧自身修为。
“那么今日即便舍了这数十年的修为,也要一一送你们上路。”
“贫僧也想要搏一搏这滔天气运!”
“不疯魔,不成活!”
“阿弥陀佛!”
梵音再起。
济渡口诵诸佛经。
只见其身后,一尊尊佛陀虚影接连浮现。
大佛寺供奉的诸佛,此刻尽数显化。
每一尊虚影,都宝相庄严,周身佛光璀璨,口中还诵念着不同的经文。
无数金色梵文在空中流转,化作一道道流光涌入济渡周身佛光。
好似万佛朝宗一般。
直到最后,所有虚影合于济渡,所有经文也归于济渡。
济渡就如此站在金光中央,面容慈悲,眼神淡漠,仿佛真佛降世。
“佛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他缓缓开口,声音如同从九天传来:
“今日,我便送尔等……入无间地狱!”
他轻轻一挥手,真佛虚影也跟着一掌按下。
不仅仅是针对玄易。
而是……笼罩了整个战场,包括远处的县城。
他要一击定乾坤。
“真身虚影!”
玄易望着好似成佛般的济渡,脸色瞬间大变。
不愧是能够争夺大佛寺佛子的存在,在通玄境便能掌握真身虚影这类法门。
这是很多通玄巅峰都不一定能够感悟的大神通。
只可惜他境界还是太差,不得不耗损多年积累的修为,甚至还要燃烧生命,才能显化出真身虚影。
……
大陵县城,此刻已化作人间炼狱。
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将夜空染成诡异的暗红色。
街道上,尸体横七竖八,鲜血汇成小溪,沿着青石缝隙流淌,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好似世界末日。
狼兵们三人一组,五人一队。
他们不说话,甚至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沉默地、高效地、如同收割庄稼般,将一条条生命终结。
鲜血,越来越多。
从街道汇入水渠,又从水渠中漫了出来。
整条河流,渐渐被染成了红色。
而随着死亡人数的增加,县城上空,开始浮现出一层诡异的血光。
那血光起初淡薄,但随着杀戮的持续,越来越浓,越来越厚。
最终,化作一个倒扣的碗状光罩,将整个大陵县城笼罩其中。
血祭大阵成了。
光罩之内,血气翻腾,怨念冲天。
无数枉死者的精血魂魄被大阵快速炼化。
而那笼罩全城的血色光罩,渐渐凝实如琥珀。
一道高达百丈的虚影,也在这血光中缓缓成型。
那是难以名状的存在。
它有着类人的轮廓,却生着三头六臂。
三个头颅分别呈现怒、悲、喜三种表情,六只手臂或持刀剑,或结法印,或托举骷髅……
虚影通体由暗红色的血光构成,表面流淌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每一道符文都仿佛是一张扭曲的人脸,在无声地哀嚎。
最可怕的还是它的眼睛。
六只眼睛,并非空洞无物。
其中蕴含着无尽的疯狂、贪婪、暴虐……以及微不可察的智慧灵光。
这不是济渡那种借佛法显化的佛陀虚影。
而是……真正的神魔。
是血祭大阵以数万生灵为祭品,从冥冥中召唤出的、某个亘古存在的投影。
虽然只是虚影,距离完全成型尚且还需要一段时间。
但祂散发出的气息,足以让所有人感到头皮发麻。
县衙内,周文若猛地抬头,脸色煞白。
“你竟然是在向上古神魔祭祀?!”
他身后的不更众人,更是面无人色。
李统领握刀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身体本能,忍不住地战栗,是面对更高层次存在的天然畏惧。
“周大人!”
赤教主再次看向周文若,脸上重新露出了那妖异的笑容:
“你说,是你撑得久……还是魔神投影破得快?”
周文若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托举官印的双手在微微颤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青铜官金光凝聚的光幕,在魔神的威亚下,变得岌岌可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