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着了,他要一只鞋,羊皮的。”
“你每次都这么说。”
“每次我都记了。”
“那为什么没有?”
“因为你每次都在天亮前忘了自己要什么。”
抡斧子的年轻人在旁边笑得从鞍上往下滑。
号角响了一声,短的,是启程的调子。
队伍走了,底下是阿尔卑斯。
雪线在云缝里露出来又缩回去,白得发蓝。
再往南是平原,那片莫蒂默在火车上用沙子摆过的平原,波河那条银线从东往西横过去。
米兰在平原正中,那座白教堂的几百根尖塔从雾里戳出来,顶上的圣像全朝着不同的方向。
村子在下面亮着。
李察通过影子往下看,看见家家户户的窗台上摆着祭品。
有的摆一碗水,有的摆一块面包,还有的摆着两三颗糖,糖纸被风吹得翻起来。
有一户人家的门口,摆着一双很小的鞋。
“他们在给死人摆祭品。”
“给孩子。”
老学者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坐骑挪到了他旁边。
“这边的规矩:今天夜里死人回来,给活着的孩子送礼物。
孩子睡前把鞋摆到门口,第二天早上鞋里就会有东西。”
“他们不怕?”
“他们怕,怕才要摆。”
再往北,过了山,就是另一种了。
农家的门外摆的是干草。
一捆端端正正立在门槛边上,有一家摆了两捆。
李察看见那户人家的窗户里有个女人正在往外看,看了很久才把窗板合上。
“这边的规矩老得多。”老学者说。
“留了草的,来年走运。”
“没留的呢?”
老学者把笔取了下来。
“没留的,明年春天会发现自己家的马鞍上有汗。”
队伍往东南方向去。
李察让影子在鞍上坐稳,开始清点这一夜该做的事。
年中那一场,他在云顶上把四千九百六十七个人分流了,靠的是一张军需处印的卡片格式。
他正想着,忽然停了。
队伍中段偏左,有一个人。
那个人骑在一匹极普通的坐骑上,兜帽拉着,从起程到现在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一句话。
李察本来不会留意他。
这支队伍里沉默的人多得是,六百年前的那一批里有一个从来只会哼。
让他停下来的是位置。
那个人的两边,各空着大概一个身位。
几万骑挤在一起马鬃都缠在一处,唯独他那里空着两个身位,似乎在给什么人预留着。
“老先生,队伍里那一位是谁?”
笔停了,老学者把膝上那卷书册合上。
“哪一位?”
“中段偏左,兜帽拉着的那一位。”
老学者沉默了一会儿。
“他来得不久。”
“多久?”
“不久。”
李察没有再问。
就在这时候,那个人抬起了手。
他抬手的动作很快,抬到齐眉的高度,手心朝下,肘子压在肩线以下。
李察认得这个礼。
这是今天的军礼,分驻办的巡警行的是这个,火车站月台上那些穿土黄军装的年轻人行的也是这个。
红外套在队伍另一头,隔着老远就“嘿”了一声。
“又是那个蔫军礼!”
“闭嘴。”
“手心朝下,你们看看,谁看得见他掌心的老茧!”
“人家那是现在的规矩。”
“现在的规矩就是这么蔫的?”
那个兜帽底下的人,把手放了下来。
他没有理会红外套,一直看着这边。
风从队伍前头压过来,把兜帽往后掀开了一线。
? 第516章 猎主尊使
风把那截兜帽往后掀开了一线,李察本能地想去看脸。
兜帽底下什么都没有,那里确实长着一张脸的位置:颧骨的起伏在,下颌的线条在,连鼻梁投下的那道阴影都在。
但要说出那是一张什么样的脸,说不出。
和隔着一层被人呵过气的玻璃去看人差不多,知道那是熟人却说不出他是谁。
李察把视线往队伍里其余人身上挪。
抡斧子的年轻人、红外套、那个要羊皮鞋的老家伙……全一样。
他跟这支队伍打过两次交道,一直都看不清。
等到李察把凝镜法运转起来,静水铺到那个人身上,他一下子全都明白了。
自己看不清脸,却认得出回路。
一条主路从左肩往下走,中段有一处旧的断裂痕。
断口外侧那一截,扎着针眼密密麻麻一排,从肘往上排到三角肌下沿,间距一模一样。
李察在笔记本上记录过:第几次,间隔几日,扎前扎后回路亮度变化。
那本笔记还在帝都大学宿舍的抽屉里。
“这一位,他来多久了。”李察若无其事的问。
“不久。”
“具体多久?”
老学者安静了一会儿。
“半年左右。”
半年,四月三十日到今天正好半年。
“能够和我讲讲情况吗?”
老学者把膝上那卷书册合上了。
“那我和你说清楚。”
“收进来的灵不会再死一次,这是好处。”
“坏处是每跑一趟,它们自身的存在就会被磨损。”
“一开始会忘记别人怎么叫他:母亲喊的那一声,连队里点名那一串号码,酒馆里熟人隔着桌子一嗓子……这些先没了。”
“再往后是自己长什么样,你让他现在去照镜子,他会看见一个陌生人在照镜子。”
“最后忘记的,则是他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到那一步,他就只剩下手上的技艺了。”
老学者的声音里带着疲惫:
“手上的技艺不会忘记,会骑马的还是会骑马,会打铁的还是会打铁。”
“我们这里有个六百年前的木匠,他连自己有没有过老婆都不记得了。
但你给他一段木头,他能刨出比现在机器还直的线。”
李察点点头,让影子把视线又挪了回去。
那个人坐在鞍上,左手虚虚地拢在身前。
这个手势李察太熟了,【月钉】的三指合,拇指、食指、中指捏针。
这家伙现在连自己叫什么都不记得了,手还记得针该怎么捏。
“那外人可不可以主动去提醒他们?”李察问。
老学者转过头来。
“你要是告诉他……那他确实会记起来自己丢了点什么。”
“然后他会努力回忆,想不起来就一直想。”
“想得越多,磨损得反而越快,越是不去想反而能多留存一些。”
老学者自己就属于那种完全不去想的,所以他到现在反而还能记得些自己生前做过什么事。
虽然具体的人物、时间、地点全都不记得了。
影子在鞍上一动没动。
队伍前号角又响了一声,是变向的调子。
整支队伍往左偏,从哨探队旁边擦过去。
那匹极普通的坐骑,忽然自己往这边偏了过来。
骑在上面的人似乎也愣了一下,伸手把缰绳往回带。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侧过头去跟旁边那个人说。
“那位尊使身上有股什么味,像……我以前待过的一个屋子。”
“很闷,有个人整天在那写字。”
旁边那人哼了一声,没接话。
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补一句那间屋子在哪里。
实在想不出来索性把嘴闭上,重新看向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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