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拉拉把盐罐推过去,有些没好气的瞥了她一眼。
“多谢法菲尔德讲师!”
普赖斯忍不住了:“索菲亚,都是同一届的,你‘讲师’‘讲师’叫什么。”
“系里公文上就是这么写的。”索菲亚一脸认真。
“古典学系讲师,法菲尔德讲师。”
菜上到第三道,索菲亚又举起手。
“法菲尔德讲师!”
克拉拉终于抬起头。
“讲师,学生有件事不明白。”
索菲亚把两只手规规矩矩叠放在桌面上,腰板挺直。
“听说小精通可以从环境里截留以太。”
“可以。”
“那您现在还需要吃饭吗?”
克拉拉从索菲亚碗里直接抢走一块肉。
“需要,而且我现在饭量比你大。”
“晋升以后回路需要重新适应一段时间,吃得多是应该的。”
索菲亚“啊”了一声,转头看李察,一脸受了大委屈。
“看见没有,她拿位阶欺负我,连吃饭都要压我一头。”
李察把最后半只烤鹅吃完,很诚恳地放下叉子。
“学姐,其实我才是这桌吃最多的人。”
索菲亚把碗往怀里一抱,看看克拉拉,又看看李察,闷闷地说:“……那我今天不吃了,我改喝汤。”
“汤也不行。”克拉拉说。
“为什么!”
“我已经喝完了。”李察老实不客气。
旁边的普赖斯,笑得叉子都掉了。
酒过三杯,伊莎贝拉的舌头开始不利索。
“来了来了。”普赖斯压低声音:“导师要讲变位了。”
伊莎贝拉把杯子往桌上一磕:“我不讲变位,今天讲别的。”
“讲什么?”
她把手一挥,从左到右把整张桌子划了一遍。
“今天讲我们314室。”
她的目光先落在克拉拉身上。“一个。”
再转向索菲亚。“索菲亚,明年,最迟后年。”
索菲亚端杯子的手停住了,笑容有些僵硬。“……导师。”
“加上索菲亚就是两个。”
伊莎贝拉又转向李察眯着眼看得李察心里发毛。
“臭小子,还有你!”
“小姨,我今年十八。”
“十八怎么了。”伊莎贝拉一拍桌子。
她竖起三根手指。
“一门三个小精通,整个古典学系最近几十年没有一间教研室做到过。
最好的是莫蒂默教授那间,他门下连续出过两个,花了十几年。”
虽然每年都有人晋升小精通,但这些是所有高等学府一起分的。
而自己教研室内连着出三个可以晋升的,这确实称得上壮举了。
伊莎贝拉收回手指,重新握住杯子。
“到时候谁再敢在系办说一句‘阿什福德那间屋子里净是些小姑娘’,我就把审批下来的研究经费单拍在他脸上。”
汤姆森在旁边小声接了一句:“导师,还有我们两个呢。”
伊莎贝拉转过头:“你们两个不算。”
汤姆森“哦”了一声,普赖斯也“哦”了一声。
两人对视一眼居然还挺高兴地碰了一下杯。
“你们怎么这么开心?”李察忍不住问。
“我们两个的奇物早就蜕变不动了。”
普赖斯把杯子放下,一点惭愧都没有.
“汤姆森那本破书,一九一二年蜕变过一次,往后三年一动不动。”
汤姆森涨红着脸:“它不是破书,那是一四三二年的抄本。”
“反正三年没变化。”
“……那是我的奇物在思考。”
“我的更惨。”普赖斯撸起袖口,露出腕上一枚很旧的铜环。
“从署名到今天,就一样本事:帮我记住钥匙、单子放在哪了。”
“也挺有用。”李察讪讪说着。
“确实有用。”普赖斯倒是不觉得有什么。
“导师上周找不着外勤单,是我找出来的。”
“我这辈子就到这了,已经认命了,上不去我就熬个十几年,也能混到讲师。
再说了,咱们教研室一门三个小精通,我能沾光沾一辈子。”
汤姆森点头点得特别用力:“到时候我们在系里教书,说话都更有劲!”
伊莎贝拉在主位上举起杯子。
“行了,往后你们两个就替我看着满屋子的书,书总得有人看着。”
喝到第五杯,伊莎贝拉忽然放下杯子。
“等你们两个都晋升了……我也该动一动了。”
克拉拉抬头:“导师。”
“达人那种层面,我知道自己够不着。”伊莎贝拉摆摆手。
“我就是想看看,大精通的风景是什么样子的。
学者往上走,跟猎手不一样。
猎手看的是自己,学者看的是手下学生走到了哪里,扩大自己的影响力。”
她把杯中酒一饮而尽,“……不讲了,讲多了明天酒醒要后悔。”
李察坐在斜对面,默默把这几句记下。
一个人单打独斗,比不过整个学者团队帮着。
饭吃到最后,汤姆森和普赖斯先回去了。
伊莎贝拉推开酒杯,让侍者换了一壶热水。
“李察。”
“在。”
“你今晚从头到尾都在想同一件事。”
李察没有否认。
“我在想当时圆心上方浮出来的那行字,我能读得出骨架:前一段是处所,后一段是同行之物,中间用一个词接起来,管的是‘与……同’。”
伊莎贝拉把热水倒进杯子里。
“你自己推出来的?”
“当场推的。”
“……行吧。”她叹了口气。
“那我就一次讲透,省得你在外面乱猜,猜歪了要出事。”
她把杯子推到桌子中央。
“尊名一共三句,你们在外勤里听人念过的全是完整的三句,所以你们以为尊名是达人才有的。
错了,凡是摸到小精通门槛并且真正跨过去的人都写过第一句。
第一句的骨架就是你今天读出来的:处所加同行之物,立于何处,与何同在。”
她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句要等你做成一件事‘曾以某物成就某事者’。
写的是伟业,能够写下的时候你已经做完了。
第三句最短,也最难:‘已……已……唯余……者。’”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第三句要在你把肉身交出去的那一刻才写得成。”
李察想起亲耳听过的几句:
血已封鞍,骨已成弓,唯余蹄声永猎于世者;
肺已离去,骨已成笛,唯余气息存世者;
足已成径,骨已成桥,唯余归途长悬于世者。
“所以三句凑齐的人,才叫达人。”
“对。”
伊莎贝拉说到此处,又想起了什么,看向克拉拉:“你已经过了这一关,预选传统这一段我还得讲给他们听。”
李察坐直了,预选传统他并不陌生,赫卡忒去年在圆桌上讲过一整晚。
“小精通那一夜,你可以替往后的大精通预选一支传统,也可以不选。”
“预选,强一档,但路径锁死。”
李察接了下去。
“你从哪里听来的?”
“书上读到的。”
伊莎贝拉盯了他两秒,没有追问。“书上没写全。”
她用指尖在桌布上划了一道。
“预选,等于把你的第一句刻在传统的石棱上。
棱是现成的,前人替你磨了几百年。
句子刻上去,往后会走得又快又稳。”
“坏处呢?”
“坏处是你往后要改就是从自己骨头上削肉,此后可能就无法再晋升了。”
“不预选呢?”
“不预选,第一句写在你自己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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