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干过什么?”
“我第一个学生刚出外勤的那一天,我偷偷摸摸的提前躲在那薄弱点附近的一间破教堂里。
膝上摆着这一面水盘,从天黑坐到天亮。”
“他出事了吗?”
“没出事。”
“那你坐一夜干什么。”
“坐一夜,第二天早上跟他说我在家里睡了个好觉。”
水里那个声音没有笑。
“那孩子后来呢。”
“后来他自己也带学生了。”
“再后来,他学生的学生现在也在我这里抄书。”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那几棵老梧桐被风翻了一层叶子,翻完又翻了回来。
莫蒂默把手搭在铜盘边上,忽然开口。
“老麦克,这次任务结束以后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你还有和我商量的时候?”
“那个术式,我想教给他。”
坡上安静了很久。
久到莫蒂默把老花镜摘了下来,拿袖口擦了遍又架了回去。
“哪一个?”水里那个声音问。
“你不要装糊涂。”
老教授凑近了那一汪水,有些不满。
“今年二月,你拎着一本书把北欧那一桌划掉的那种术式。”
莫蒂默把杯子在扶手上:
“你的光辉战绩,这几个月圈子里都传遍了。”
“说起来,你年轻的时候就有这个毛病。”
“什么毛病?”
“出门不带刀,带书。”
水里那个声音低低笑了一声。
莫蒂默把手指在铜盘边缘上敲了下。
“你当初把这个术式给我,让我收录到档案库里面。
所以我今晚要先征得你同意,能不能教给他?”
“那小子聪明。”麦克菲伊说。
“聪明有什么用聪明只够躲,躲不了一辈子。”
办公室里那盏半开的灯又滋滋响了一声。
“……我这把老骨头,替他挡不了多久。”
“他现在手里的东西我算过,防的、遮的、跑的一样不缺。”
“凡是能让他多活一天的,他都攒着。”
老教授把两只手交叠在膝上那面铜盘边上。
“但他手里没有一样,是能让别人不敢碰他的。”
水里那边,坡上风透过来,透得断断续续。
“老莫。”麦克菲伊终于开口。
“同一术式落在不同传统手里,出来的效果完全不同。”
“你用要先把目标读通,读到每一处承重点都在你脑子里立着,才敢下第一笔。
下笔以后目标连曾经存在过这件事,都会跟着消失。”
“我们猎月的叫划名。”
“很快,一刀的事。”
“它要先标定。”
“猎物得先在你的猎场里。”
“不然就是空砍。”
莫蒂默听完,自己接了下去。
“李察现在对于镜面传统很适配。”
“这半年他在这份进阶呼吸法的进步,我在旁边也能隐约感知到。”
“镜面照见和猎月标定差不多。”
他把老花镜摘了下来,捏在手里。
“所以,我觉得他应该会很适合这个术式。”
? 第464章 隐修石屋
等到李察上了岛,才发现这座岛远远比看上去要大得多。
他沿着鹅卵石往上走了三十多步才踩到草,岛上风很大,草被风倏地朝有人烟的那一边倒过去。
再往上李察看见了一堆圆屋子,总共有十几座。
屋子被一圈圈干砌的石片往里堆到顶上封口,全靠石头自己压着石头。
远看就是有人在草坡上倒扣了一堆碗,碗沿被风啃出豁口,碗底还是完整的。
李察在最外面那一座前站住,进去以后里面比外面暖和多了。
风在门口拐了个弯,没跟进来。
西侧那一片石面被人抹过层灰泥。
有人在上面刻字,是拉丁文。
笔画又直又拙劣,刻的人显然不是石匠,应该是个拿惯了笔忽然改拿凿子的人。
李察细细解读起来,上面写的是:
“我们每日一餐,餐前先把一份放到门外,因为主也曾是路上的客人。”
隐修士的规矩李察读过不少,爱尔兰这边的最苦,帝都那些神学院的先生提起来都要摇头。
他们每天就吃一餐,住石头屋睡石头床,冬天还要下海站在齐腰深的水里面念读诗篇。
但眼前这一条有些不一样,他们不谈苦修,只谈待客。
一天只有一餐的人,还要把这一餐分出去一份,分给谁呢?
他转过身往门口走。
那里有块立石,立石的棱上也有刻痕,上面一道道沿着棱角往横往斜刻进去的文字是欧甘文。
李察蹲下去,欧甘文需要从下往上读。
大意是这样:“每夜留一份留了就是客,不留就会变成别的东西。”
李察蹲在那里默默思考起来。
墙上那一段是拉丁文,也就是教会的话。
门棱上这一段欧甘文,比教会那一段老了不知道多少年。
但两段说的其实是同一件事情。
昨天傍晚,李察把那张潮汐表还给麦克菲伊的时候,忍不住问了一句:
“教授,我有一件事情想不明白。
今晚我们要送的这些人,他们的来历个个都不一样。
皇后镇、利物浦、汉堡、卑尔根……里面有爱尔兰人、日耳曼人、罗斯人,甚至东大陆的商人,还有几个写着新大陆。
他们来自世界各地,但我们在这座高地的山上用盖尔文的判词,他们真的会听我们的话吗?”
麦克菲伊从草里揪了一根石楠,在指头间碾碎了。
“你觉得,死人真的听得懂话吗?”
李察想到黑沟那一夜:“我觉得他们应该真的能听懂。”
麦克菲伊又说:“那你想想惠特康姆,那一位在地底下压了这么多年,它真的听得懂中世纪的教会拉丁文吗?”
李察皱起眉,发现了自己思维中的一个盲点:
“您说的对……它是前罗马时代被镇压的,那个年代还没有拉丁这种概念。”
麦克菲伊把手里碎掉的石楠给拍掉:
“判词有时候确实是说给死人听的,但有时候是说给帷幕后,或者说是帷幕后的那片土地听的。”
他抬起头,继续讲述着:
“惠特康姆那里的封印为什么会烂掉?
因为中世纪的教会就直接粗暴地把她认定为地下之女恶魔。
那片土地最早来源于前罗马时代,而他们粗暴地用自己那套封了。
土地不认然后那一位就能在封印下生一堆孩子。”
他又说着:
“今晚你会看到两种类型的死人。
能够被接纳的是我们今晚要做的任务,我们要把他们一个个的送回去。
但如果有人死在离家几千英里的海上,家乡隔着一整片大洋。
教会也不收他,要么没受洗,要么是异教徒,要么名字压根没人登记。
船公司的册子上,他那一行是空的没人认领。”
“分驻办的册子上写作 Sluagh na Marbh(亡者的那一群),简称亡群。”
“册子上把它归在聚合型邪物那一栏,这是写给外行人看的。
它自己不会聚合,应该说是滚起来的。”
“里面的死人每一个曾经都是不被接纳者,在这个河口上飘到不知道自己是谁,再和上一批汇合到一起。”
“汇合到一定数量后,它们就会开始捡人了。”
“这么多年,一批批往上滚。”
“它没有首领,也谈不上恨谁,只会本能往里加人。”
麦克菲伊竖起一根指头:“但他只能捡不被接纳者。”
李察忽然想起村里那些往西的窗户:“所以村子里靠西边的窗户都要关上。”
“对,活人们门窗紧闭不应声,就是为了防这个。”
昨夜麦克菲伊讲的话,再结合眼前的石刻:留了就是客,不留就成为了别的东西。
石柱上的这句话,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李察慢慢站起来,膝盖不小心磕在石头边角上,有点发麻。
爱尔兰这边的隐修士,不进城也不建什么大教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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