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一出来就四下看了一圈,皱起眉。
“老师,您这屋里还是这么多镜子。”
“我每次来,都得先数一遍自己有几个。”
李察觉得这一位到场的时候,他忽然就特别想回家。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道理,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马修。”玛丽夫人说:“把你的路收一收,屋里可不止我一个。”
那人哦了声,抬脚在地上蹭了两下,李察鼻子里的煤烟味散了。
玛丽夫人介绍着:“马修·凯里克,我门下第九个学生。”
李察站了起来。
【博闻】自己翻到了某一页。
当时赫顿先生在办公室里,跟他讲过一段。
(见195章)
当时赫顿先生把这个人就归在“极少数”那一档里。
“凯里克先生。”
马修朝李察挥了下手。
“叫我马修,我在那边被同伴叫了二十年‘喂’,突然被叫凯里克先生,我会以为你要兜售我东西。”
它说着,把李察从头到脚打量一遍。
打量得很直接,一点掩饰都没有。
李察后颈上汗立刻就起来了。
【逆使之面】就压在他念头边,只等伸手。
马修看完咧开嘴:“老师,这孩子挺规矩。”
李察慢慢坐了回去。
“你应该很好奇,我就自己先说了……我是迷宫传统的。”
这个传统落进李察脑子里,【博闻】自己翻开了。
他找莫蒂默解过迷宫传统的东西,当时就解出一句很像废话的格言。
(见342章)
“先生……”李察刚想问。
“你想问一个猎手怎么会走到这个传统,为什么不去走猎月、角斗、烈风这些。”
李察闭上了嘴。
马修往椅背上一靠,那把椅子发出一声很不体面的响。
“讲起来要三天,中间有一段我不太想讲。”
它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那点笑收住了。
“不过你要是真想听……”他把大拇指往窗外一指。
“街上书店里就有,两便士一本,比我自己讲的好听。”
唐纳在旁边闷闷地开了口:“他说的应该是那本《一个人的远大征途》。”
“我看到第四卷,他一个人在山谷里困了一个多月,靠嚼草活下来,最后拿刀跟熊打了一架。”
马修的脸垮了。
“那熊其实是个很恐怖的邪物,我当时根本打不过,书里经过了一点点……艺术化处理。”
“书里写的是三招内劈开熊的脑袋。”唐纳说。
“我知道。”马修把两只手一摊。
“写书那位是个从来没出过帝都的先生。
他找我谈过一次,我讲了一个小时,讲完他说您讲的这些不好卖。”
“哦对了,后面他为了好卖,还给我加了个未婚妻。”
麦克尼尔夫人在旁边噗地笑出了声,随即赶紧把手背贴到嘴上。
“它跟那个用毒气的达人,走的是完全相反的路。”
玛丽夫人这句话是对李察说的。
“那家伙把锚点全剪了,剪完它就没有回来的路了。”
她转向马修。
“马修一根都不肯剪。”
“你走的哪一门?”男人突然问李察。
“镜面。”
“镜面。”马修转头看玛丽夫人。
“老师,您门下什么时候开始收这种做细活的。”
“他不是我门下。”
“哦?”
“他是他自己门下,我就给他戒指上留了个印。”
马修嘿了一声,没再问。
“小子,你别紧张。
我弄出这个样子不吓人,就是费劲。”
“……费劲?”
“搭起来费劲。”它用手指点了点自己。
“每次进屋前我都得先想一遍:我脸上那道疤在哪边,我说话时候左手往哪儿放,我笑起来是先出声还是先咧嘴。”
“达人不留肉体这一条你在书上读过。”
“读过。”李察点头。
“书上写的是‘活成力量本身,一切都不再属于自己’。”
“书上写得挺客气。”
男人抬了抬下巴。
“说白了,走到那一步人就是一条路、一场风、一口井。”
“我就是一条路。”
“我这个样子……其实不是故意装给你们看。”
“是给我自己看的。”
? 第452章 拿去吹牛的
马修嘿了一声。
“我给这孩子带了点礼物。”
他从怀里掏出一片压干了的叶子。
叶子有巴掌那么大,五个裂,边缘一圈很细的锯齿。
李察没贸然用灵视,但基础感知也让他看得出叶子上什么以太都没有。
“别费劲了,这玩意不是给你拿去用的。”
“一点用都没有?”
“一点都没有。”马修哈哈一笑。
“不能当施术媒介,也不是奇物,泡水喝还会拉肚子……这个我以前试过。”
“那您给我它做什么。”
“拿去吹牛啊。”
李察抬起头。
马修那张晒得发红的脸上,露出了揶揄的笑。
“我采这片叶子的地方,在新大陆中部山脉往西。”
他伸出食指在半空点了点,好像眼前浮着一块地图。
“上次和我一起进那个鬼地方的同伴都是大精通。”
“其中有一个出来以后跟我说:马修,你下次再去,别叫我。”
屋里没有人接话。
唐纳把裹布的手抬起来,很想去碰那片叶子,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那地方长这一种树。”马修继续讲述着。
“整条谷底就长这一种,别的什么都不长。
你在里面走抬头是叶子,低头是叶子,走三天还是叶子。”
“所以往后谁要是敢看轻你。”
他把叶子往李察手里一塞:
“你就说,这是我认识的一个达人给的。”
李察眼睛一亮,道了声谢。
他忽然问:“对了,您在那边……见过姓阿什福德的猎手吗?”
“那人手上应该戴着一枚戒指,刻的是橡树和一头立着的狮子。”
既然难得遇见一个来自新大陆还好说话的达人,李察自然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马修的眉毛动了动:“确实见过一个。”
李察坐直了。
“在冥河口边押船的。”马修回忆着。
“个子比你高,长的也和你有点像,就是脾气比你差远了。
他跟人喝酒喝到一半掀了桌子,第二天又赔人家一张新的。”
“他现在……”
“活着,不过那是几年前的消息了,现在我就不知道咯。”
他说完这句就不往下说了。
马修把叶子送完,就没什么正经事了。
男人往椅背一靠,那把可怜的椅子再次发出很尖锐的吱呀一声。
“老师,您这椅子真的该换了。”
玛丽夫人幽幽的说了一句。
“以前换过好几把,每一把都是你坐坏的。”
“那说明是椅子的问题。”
“说明是你的问题。”
无脸的瓷白人偶又端着茶盘过来,把凉掉的换成新的。
李察注意到人偶给马修上茶的时候,绕开了一小步。
“小子。”马修忽然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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