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视看得见的可以骗,灵感摸到的也可以骗。
唯独以太层最难伪造,所以想探测自己的人,最信的就是这个。
李察把克拉拉给的那台拓片机从帆布包里取了出来。
他把那卷特制网格纸抽出,让影子再探测一次。
摇柄一转,凝液顺着银丝渗到纸背。
第一张是他先前那副空水面的成果。
纸上什么都没有,白得干干净净。
而这台机器,拿去拓两千年前的碑石都能压出字来。
第二张是他编写完以后的,纸上出来了这样一份拓片:
回路几条分脉有一处走得别扭,末梢那一截发暗;
边角上一小团浅得几乎看不见的痕迹,是那件低阶奇物。
李察把两张并排摆在灯下,觉得挑不出来什么错。
【反射】这个进阶特质,他最初想的其实是把别人探过来的视线给弹回去,让对面吃点苦头。
但很快他就觉得这个想法有点蠢,尤其是在中低位阶的时候。
玛丽夫人才说过:如果对面看完觉得没什么意思,转头就走了。
上个月那次,黑土河达人顺手照了他一下。
他要是当时弹回去,能弹出什么来?
达人被从业者扎了一下,顶多是皮有点痒。
痒完了,肯定会低下头看看是什么扎的。
要是蚊子或者跳蚤什么的,顺手就捏死了。
收工前,李察想着这份伪造档案还得跟着他一起成长。
不然三年过去,别人会发现这个人三年没变,那比一开始就读不出来还可疑。
他在纸角上添了一行:每季度更新一次。
写完自己都笑了。
伪造一份档案,还得定期回去补页码。
离开训练室,李察背着帆布包往上走,走到楼梯拐角正撞见蒙塔古从对面下来。
“威廉姆斯。”金发青年抬了抬手里那卷讲义。
他没有失礼的去扫李察,只是觉得对方身上以太波动又有变化。
“……你的镜面呼吸法又有进步?”
“有一点点吧。”李察没撒谎。
“这才过了多久。”蒙塔古盯着他看了两秒。
但他这人从不追根问底,那不体面。
金发青年把讲义往腋下一夹,靠在扶手上。
“正好,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什么?”
“关于菲利普斯的。”
“哦?”李察挑了挑眉。
“我那位在内务院的叔叔前两天来家里吃饭。
他说总督察那个位置虽然被别人补上了,但菲利普斯家的大哥也被往上提了一级,并且接了他父亲一部分工作,天天忙的脚不沾地。”
“菲利普斯现在每星期有三个下午在他大哥那间办公室里。”
蒙塔古笑了笑。
“他学习速度很快,据说现在归档做得比其它文书还好。”
李察没接话。
“还有一件事,我不太确定。”蒙塔古说。
“皇家学院那边有人在剧院海报上看见了他,而且在演职人员表中。”
“他去当演员了?”李察这次是真有点惊讶。
“不知道。”蒙塔古摇头。“我不怎么喜欢去剧院,都是别人和我说的。”
楼梯间静了下来。
“威廉姆斯。”蒙塔古忽然开口。
“嗯。”
“我哥没了后,我花了好久才接受了这事,去翻他寄回来的那些信。”
“但菲利普斯……他这么快就有心思上台了。”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直到回宿舍楼下都没再说过一句话。
第二天傍晚,李察在传达室拿到了菲利普斯的回信。
信封都没有,一张对折了三道的戏单挤了过来。
纸糙得掉渣,背面用铅笔写满了字。
那龙飞凤舞的笔迹倒是和去年那张烫金邀请函一脉相承。
李察就着光辨认了好一会儿,才把它拼成人话。
“别来我家里,家里现在不太方便。
周六下午三点,来圣马丁巷口那家阿波罗大剧院。
走后台门报我的名字,门房认得。
酒记得带上,杯子我这边有。”
末了还有一行,写得比前面更潦草。
“顺便来看看我的演出,票不用你买,给你安排坐第三排。
那个位置视线最好,我特地留了。”
周六是个好天气,好得有些过分。
马车拐进圣马丁巷,喧闹一下子被墙夹住了。
阿波罗大剧场立在巷子中段,海报贴在两根柱子间。
最上面一张是征兵的,征兵海报下面才是今天的戏。
《下楼》
哑剧一幕。
编剧:匿名。
主演:演员F。
李察看到那个字母,想起自己就准备取个L先生的笔名。
此刻站在这张糙纸前,忽然觉得这个世道里,想用字母把自己藏起来的人,大概比自己想的多。
海报最下角还有一行小字,字号小到得凑近了才看得清。
“本剧全场无台词,故无剧本可供审查。”
李察笑出了声。
后台门开在侧巷里,门口坐着个断了半截拇指的老门房.
“我找演员F。”
老头用那半截拇指往里指了指。
“上楼右手第二间,里面正描脸呢,注意别碰到他的粉。”
后台走廊两侧堆满了道具,一只没上漆的木马靠在墙根,马嘴上还挂着圣诞节的彩带。
右手第二间的门虚掩着。
李察推开一条缝,里面那人正对着镜子往脸上抹白。
那张脸他认得,又不太认得。
眉毛被涂掉了,眼窝下描了两道,嘴角往上勾了一笔。
整张脸白得没有血色。
“坐。”菲利普斯从镜子里瞥了他一眼,手上没停。
“戏五点半开,还有四十分钟。”
“酒我带来了。”
“先放那里,我待会儿得上台。”
李察把布包放到梳妆台角上,靠着门框站着。
“你不问我为什么突然来找你?”
“这么久咱们没联系,你要是不来,那才叫奇怪。”
菲利普斯换了支笔。
“说不定我死了,你都得开棺看一眼是不是真的。”
李察被这句噎住了。
“行了。”菲利普斯把笔一放,从镜子里对他做了个手势。
“看完我的戏,咱们再慢慢聊。”
“为什么非要我看完?”
菲利普斯这才转过身来。
那张涂白了的脸对着他,好一会儿没有表情。
“因为我不想自己讲。”
场子里坐得挺满。
休假士官占小半,有几个胳膊上还缠着纱布,把军帽放膝盖上。
前排几个小姑娘凑在一起剥橘子。
李察左手边隔了个空位,坐着位上了年纪的太太。
素黑裙子,肩上一枚黑玉哀悼胸针。
乐池里只有钢琴,小提琴,鼓。
灯暗下来的时候,李察想起了一件旧事。
哈姆雷特曾经在他叔父面前摆过一出没有台词的哑剧,为的是问一个当着宫廷不能开口问的问题。
幕拉开了,布景简单到近乎潦草。
左边那把椅子上搭着一顶帽子,椅子空着。
演员F从侧幕走出来。
礼帽小了一号,卡在头顶上;
外套大了两号,袖口垂到指节;
手里没有拐杖,提着一把茶壶。
剧场里当场就笑了。
菲利普斯开始摆餐具,摆两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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