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自己配不上这样的门第,字写得漂亮,措辞挑不出毛病。”
雨点敲在车顶上,密了一阵又疏了。
“小姨呢?”李察问。
杰拉德的嘴角动了一下,他在憋笑。
“你小姨那年十九岁,刚进古典学系本科没几年。”
“她把册子拿回房间,关了一晚上门。
第二天早上送到我书桌上,让我原样退回去。”
“退回去了?”
“退回去了。”老人说:“她拿红笔从头改到尾。”
李察有些疑惑。
“那册子上每一页底下不是有一行拉丁文的题记么,写着什么'才貌兼备'之类的漂亮话。”
“她说那些题记的夺格用错了三处,虚拟式用错了两处,还有一句把西塞罗的句子引反了。”
“她全用红笔圈出来,旁边写了批注。
最后一页空白处,还留了一行字。”
“写的什么?”
“建议贵府下次印制前,另请人校对。”
李察忍不住笑出了声,笑完又觉得在这种日子笑不太合适。
杰拉德倒是不介意。
“布莱克本家那位老伯爵,就是今天这位的父亲,接到册子以后专门写了封信过来。”
“兴师问罪?”
“没你想的这么小气,人家还得谢谢我们家伊莎贝拉呢。”
“他说那三处夺格确实错了,印了四十年没人指出来。”
马车拐上了切尔西路,枝子被雨水浇得发亮。
老人把礼帽重新戴上,正了正。
“我这辈子在很多事情上替你母亲他们做过主。”
“这一件我没做过,今天也一样。”
李察看着窗外往后退的树影。
“外公,我暂时不想这些。”
“不想就不想。”杰拉德说。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又开了口。
“不过那本册子里有几个姑娘,模样是真不错。”
李察:“……”
“你要是真看上了哪个,不用憋着。”外祖父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布莱克本家的门第摆在那里,但咱们家也算不上差。
我这张老脸,还是能替你去说上话的。”
李察没接这个茬,转头又去看窗外。
外祖父低低笑了一声,不再逗他。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
雨又大了些,敲在车顶上一下一下,敲得让人眼皮发沉。
? 第404章 使者不可侵
等到马车回家,管家等候在门廊下接了爷俩的帽子和外套。
厨房里还温着汤,但他们两个都在菲利普斯家吃过了饭。
杰拉德摆摆手自己上了楼,脚步比昨天稳了不少,但是上了几级还是要在扶手上扶一下。
李察回到自己房间,
他还要去盘点哀悼日那一夜的收获。
第一件事还是老规矩,先去喂影子这个功高劳苦的大功臣。
那团乌漆嘛黑的东西自己从帷幕后浮了起来,薄薄的一层都快要站不住了。
李察又从暗格里取出之前惠特比那块蛇母的高浓度凝结物,摆到了桌面上。
李察就在旁边坐着看,影子一边吃着凝结物,边缘在灯光里一点一点地凝实了起来,从黑烟又变成了墨。
过了半个钟头触须收了回去,凝结物少了 1/3不到。
李察把中浓度凝结物也推了过去,说:“今晚多吃点。”
影子迟疑了一下,边缘抖动有点像人类打了一个饱嗝,但它还是又贴了上去。
等到它再次吃完,李察才从贴身的内袋里取出自己的斯芬克斯灯。
从去年暑假研修结束到现在,他自己署名也快半年了。
过了半年时间,灯身也从原本那种锈迹斑驳的模样,被他盘得圆润起来。
灯面上的斯芬克斯浮雕,比他第一次在克莱门特古物店里见到的时候,清晰了何止一倍。
它的静水自己就铺开了,感受到了源源不断的热量从灯体不断往外渗出来。
灯里的以太已经带上了李察的痕迹。
以太贴着灯身内壁走,沿着一圈李察没见过的路径,一圈一圈地盘出了涡纹。
涡纹越往里面越密集,最后收缩在灯身的正中,也就是斯芬克斯那张人脸的额头上方。
这个位置,上个月他就是在这里发现的第一道新刻痕,现在多了一道。
【学识】自行启动,翻出了相关的资料。
在黑土河流域的书写体系里,一道水波折形单独出现的时候,读作辅音 n.
三道叠在一起,代表的就是水本身。
李察坐在桌前开始思考,水在黑土河的象征体系里,能牵出一大串含义。
像是原初之水啊、泛滥与丰饶啊、混沌之渊啊。
狮身人面的斯芬克斯守的是两界之门,在这个语境里水只剩下了映照的含义。
水面去照见万物,照见的是万物的映像。
现在自己已经正式选择了镜面传统的呼吸法。
正如当初小姨所说的那样,署名奇物正不断地向自己的主人靠拢。
李察把凝镜法压了下去。
以太波动按照熟悉的节律开始往下压。
它能照出来一片望不到边的浅滩,远处有几道说不清是山还是浪的轮廓。
滩涂正中站着自己的影子,两条胳膊垂在身侧。
以其为中心,很大一片帷幕后的景象全部都倒映在了自己的视野里。
雾里还飘着几缕残念,远处轮廓底下还躺着以太,滩涂东南方向有一处正在缓慢塌陷的坑,全部都清清楚楚地映了进来。
影子自己能看到的,顶多是周围十几步的距离。
蜕变后的斯芬克斯灯能力被激发后,比影子自己能够触及到的感知范围宽出去了何止几十倍。
李察这才明白,这盏灯长出来的能力到底是什么。
影子是他投在帷幕那一面的倒影,等待他向他靠拢以后,也呈现出镜子的特性,镜子照影天经地义。
或许他本来就不应该让影子费力地去探周围,一有动静就会被帷幕深处的东西察觉到。
他只要让影子站在那里,周围景象就会像照镜子一样自动倒映回来。
李察尝试着让影子朝之前看到的那个凹陷坑方向挪,那边正一呼一吸地吞吐着庞大的以太。
里面似乎有动静,但是在李察使用镜子倒映,却对这边毫无反应。
李察松开手靠回椅背,自己现在多了一只能在帷幕后任意移动,又几乎不会被察觉到的广域探测眼。
斯芬克斯身上新浮出的第三道刻痕,比前两道浅了不少。
笔画走到一半自己就断了,断口毛糙糙的,还在不断往外爬。
他觉得奇物的蜕变还没结束,说明他自己的潜力也远远还没有到尽头。
署名奇物测试完,还剩下另一样东西需要去尝试。
李察抬起手,那根三尺来长的杖在他掌心里自动凝结出来。
两条金蛇首尾相错地绞成一根,蛇身盘绕着的鳞片一片压着一片。
铸造得极为精细,蛇顶的双翼合拢着,贴得严丝合缝。
【赫尔墨斯·双蛇杖(Caduceus)】
李察把它横在膝盖上,闭上眼让灵感顺着杖身游走,
他先查看第一个能力。
不需要他主动往里面读,双蛇杖自己会开口说话,把能力的详细信息输入到他的脑子里。
【使者不可侵(Inviolabilis)】
规矩简单到有些粗暴了。
手持此杖之人,只要不主动出手就会被认为是使者。
被认为使者那一刻起,帷幕两面所有还认得使者这个概念的存在,都必须按照规矩行事。
你可以拦、可以不理、可以把他轰出去,但你就是不能去打他。
打他了,厄运就会落到你头上了。
李察站起身把双蛇杖握在手心里,在房间里四处踱步起来。
变化立刻就开始产生了。
他的静水自动开始映照,发现房间里所有东西的棱角都好像变柔了一样。
柜角、铜盆边缘、衣架挂钩,以太层面上那点戳人的锐迹都被抹平了。
这就是使者的亲和力。
他握着双蛇杖走到窗台边,窗外那只每天来啄檐沟的灰麻雀没有直接飞走。
它偏着脑袋在窗沿上蹦跶着,蹦到离他不到一尺远的地方停住了。
李察把双蛇杖换了只手,麻雀还没飞走。
他让双蛇杖自动消失,麻雀扑棱一声直接飞了。
李察在心里默默盘算着双蛇杖的限制。
首先,手拿着双蛇杖的时候不能去主动攻击。
他自己都不用主动去试,蛇杖自己就告诉了他这个规定。
而且那两条蛇绞得死死的,非常圆润,蛇身上也没有能够当武器的地方。
抡圆了去敲打,也打不出什么效果。
另外就是会认使者这个规矩的知性生物才会吃这一套。
像那种名字被掏空的工具人,或者那些没自我意识的邪物,他们连自己是什么都不知道,也谈不上讲规矩了。
另外就是最重要的一条,如果对方位阶远高于自己,这套规矩到底管不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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