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杆秤的影子横过头顶。
秤杆长得望不到两端,把这一片帷幕后的天压弯了一线。
“血已化墨,骨已成笔,唯余文书永录于世者。”
所有游动的字同时停住,规规矩矩落回各自的位置。
一个“人”坐在那些纸页中间。
李察看不清脸,只看得清对方手里那支笔。
笔尖悬着,悬在离纸一寸的地方,随时要落又永远没落。
这位老会长来得比另一位更安静,或许是因为传统不同所导致的。
李察隔着灵视往门里看。
门里的帷幕后浅滩本该是空的,此刻站着两团巨物。
“别拿眼睛去够他们。”麦克菲伊按住了他的肩。
“一个是斯特罗玛岛旋涡里出来的,你多看两眼要被卷进去。
另一个……你就更别看了,它会把你也记上一笔。”
李察把灵感彻底压回了身体里。
乌铜镜在他怀里,三重壳裹着,铅、盐、骨,一层压一层。
芬里尔那颗头颅装在另一只木匣里,那双错愕的眼睛透过匣缝还在往外看。
麦克菲伊蹲下身,把那道窄门上的封印一节一节拧开。
银线勾出来的古铭文一个接一个亮起来,又一个接一个暗下去,门开了。
门后没有台阶和洞口,只有黑。
李察一脚迈进去,使用之前惠特康姆被教过的方法下潜进去。
浅滩在他身后是退到很远的一片滩涂,往下看,黑水里悬着倒过来的另一片天。
“开始吧。”莫蒂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老教授站在界线偏浅滩那一侧,身边浮着一卷慢慢展开的东西。
麦克菲伊在另一侧,深流转动的声音,压过了黑水底下那头睡着东西的呼吸。
两位达人的分量,压在了这片界上。
李察闭上眼,把影子从帷幕更浅处唤了过来。
影子立在界线上,那团黑比在训练室里又沉了几分。
两位老教授各自守着自己那边,看也没往这边看一眼。
这样的姿态,反倒让李察心里放松了些。
“戴上。”
李察把赫尔墨斯面具递了过去,金翼双蛇覆到影子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上。
影子的轮廓收紧了一圈,那层被面具撑开的通透,顺着李察递过去的名字收敛下来。
“无声者。”
名字落上去,影子周身那点会引来注视的通透压了下去。
影子又伸出黑黢黢的两条胳膊,把那半套卢恩符文石一枚一枚摆出。
李察在心里,把每一枚符文的真名念了上去。
猎主用卢恩记那本册,李察就用卢恩给它搭一张熟悉的桌子。
“Fehu。”
牲畜,财富,第一枚亮了。
“Uruz。”
原牛,力量。
“Thurisaz(荆棘)”
“Ansuz(言语)”
“Raidho(旅程)”
“Kenaz(火炬)”
六枚符文在界线上连成了一圈,摆得整整齐齐,生怕来的那位以为他还藏了别的。
影子把那颗芬里尔的头,摆到了圈子正中。
狗头那双眼睛,朝着黑水更深的方向。
万事俱备,李察退回到两位教授中间。
他做的最后一件事,是把心思压到最轻。
那个名字他不能想,不能念,不能写。
写这封信的,既不是他的手也不是他的脑子,是一支根本不懂它在写什么的手。
当初占卜的那一晚,他把手里能用的道具一样一样在桌上摆开。
魔术师、月、钱币三……牌里没有一张给他翻出过这一段真名。
因为占卜的盘子上放不下它,碰一下那位就要顺着链子摸过来。
所以那晚的占卜里,它从来没出现过。
可它是唯一一样,分量够重的东西。
李察抬起头,开始念莫蒂默教授告诉自己的尊名。
“驰于无路之野,与风同蹄者。”
旷野里所有的风同时停了。
“曾以一角唤起千军者。”
极远处深界那片黑里亮起了一点。
风重新起来了,这一次风里有了蹄声,从天边一路碾过来。
一声号角在千军冲锋之前吹响,那号角声压过了所有蹄音。
“血已封鞍,骨已成弓,唯余蹄声永猎于世者。”
尊名念尽,倒悬的黑里裂开了一道口子。
一支望不到头的队伍从那道口子里奔涌而出,感受到有两位同层次的达人气息,队伍在旷野正上方勒住了。
猎主俯下身,朝界线圈里那颗狗头看了一眼。
“……”
它当然认得自己丢的狗。
猎主的注视从狗头上抬起来,落到了那半套卢恩符文石搭成的桌面上。
又落到站在桌边、举着狗头的影子传令官身上。
影子捧着那面裹了三重壳的乌铜镜。
李察的话,顺着那缕嵌在影子里的灵传了过去。
“在此呈上献礼一件,换阿什福德家的杰拉德,名字自猎册除。”
猎主的注视,落到了那面乌铜镜上。
影子把镜子举高,骨针最先露出来。
猎主把它拈起来举到面前,气息收敛了起来。
李察的呼吸卡在了嗓子眼。
猎主在认一个很久没见的笔迹,它把骨针弹了回来。
针尖钉进影子脚前的墨面,针尾还在颤。
多余的东西它一概不收,收了就要进账,进账就要对价。
铅,盐,骨三层在其注视下,自行排开。
最里面镜子里,烙着三个音节的倒影。
猎主读了它,一下子呆住了。
蹄声停了,号角断了,就连背后那支望不到头的队伍都在这一刻悬住了。
李察缩在两位教授间,后颈汗一层一层往外渗。
下一刻,猎主周围以太流动都变得活跃起来。
变成了一种……李察想不出别的词,只能叫它惊喜。
那支望不到头的队伍在旷野上空躁动起来,几万匹坐骑同时刨蹄,几万道糊掉的形廓同时朝那面镜子探过来。
“行于无光之地……与影同息者。”
它当然认得对方,那个躲在帷幕深处、几百年来一直在世界各地搅风搅雨的善变者。
现在,这个资历比自己还老一些的达人真名残片,居然被托到了自己面前?!
“你从哪里弄来的这个?”猎主视线死死钉在李察身上。
“这一笔,不在账内。”
李察被压得很难受,但有周围一圈人帮他分担,所以勉强还顶得住。
“您只需要称,这一段真名够不够勾掉一个大精通的名字。”
猎主没再问,它把那面乌铜镜里的东西往秤盘上一放。
秤盘沉了,那杆看不见的秤一头压到了底。
杰拉德·阿什福德那个名字在这杆秤上,轻得和树叶差不多。
猎主很满意,把乌铜镜收进了号角角腔里。
角口封上的那一刻,三个音节沉了底,再听不见响动。
接着,它从鞍边解下一卷东西一抖。
兽皮铺开,顺着风往两头延到望不见头。
皮面上的名字密密匝匝,一行压着一行。
风替它翻,翻到某一页就停了。
猎主想了想,随意吹了口气。
墨迹褪成灰白,风一过,那一行上什么都没剩。
半环里,Fehu那枚符文石轻轻震了一下。
牲畜与财富之符,一头“牲畜”从册上除了名。
李察一直悬着的心,松了一半。
但账还没平,秤就悬在头顶。
秤杆一端沉沉压着猎犬头与那三个音节,另一端只放着刚刚化灰的名字,杆身斜得几乎立起来。
执笔的老会长坐影没有催,只是记。
猎主在心里把自己的收藏过了一遍。
那枚从亚历山大大帝指骨上褪下来的印戒,舍不得。
那支射落过不该落之物的箭,更舍不得。
都是几百上千年一夜一夜猎回来的,哪一件掏出去它都觉得心疼。
它又瞥了一眼那边。
两尊达人正注视着,两位大精通学者也把阵摆得规规矩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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