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是猎手,我还是总督察呢。”
老菲利普斯似乎觉得有趣,呵呵一笑。
“死在任期上,总比死在退休以后的病床上体面。”
“你的任期还有得干。”
“你的野外也还没走完。”
两个人都不肯退。
李察站在阴影里,听着两位加起来超过一百岁的人用开玩笑的口吻,争谁更该去死。
争了半晌,杰拉德也笑了。
那笑声带着点自嘲,也带着点老朋友间才有的熟络。
“吵什么。”他把茶端起来抿了一口:“它心里早有账。”
“我们俩,谁也做不了它的主。”
老菲利普斯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也端起了自己那杯茶。
李察端着水杯,退回了过道。
车轮碾过道岔,一截一截地响。
窗外荒原往后退,远处那一线海的灰蓝慢慢沉进了暮色里。
这个世界上有一种危险,连两位大精通加起来都只能坐下来讨论……怎么死,才算死得合适。
他攥着那半套符文石,石片棱角硌着掌心。
回到帝都是一月十二号。
杰拉德一进门就把自己关进了二楼那间铁铆钉小屋,李察去看过两次,门都锁着。
到了一月中,李察收到系里转来的通知。
总督察签批了一份文件,将剩余五处驱魔排期全部往前压缩。
理由一行字:“本年度北方大区封印维护预算核定从紧,宜集中资源尽早完成。”
“我爸最近不对劲。”
这天,菲利普斯又捧着他失而复得的茶壶过来,给两人倒上茶。
“哪里不对劲?”
“他把没收我的茶壶还给我了。”
菲利普斯晃了晃手里那把壶。
“你不知道,这壶我在家里都不能用。
我求了多少回,他就一句‘惯不得’。”
“上周他自己拿出来放我桌上,一句话没说。”
李察端着茶,没接话。
“还有,他还带我出去吃饭。”菲利普斯又说。
“我长这么大,他带我出去吃饭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上一次是我念完中学,他带我去俱乐部全程跟人谈公事,我坐旁边啃了一晚上羊排。”
“这次不一样,就我们俩,他还问我在学院过得怎么样,问我那些破书都看些什么。”
菲利普斯说着,自己都觉得别扭。
“他还催排期。”
“什么排期?”
“剩下五处驱魔的排期。”
“本来一处一处慢慢来,他现在恨不得全挤到一起办了。
分驻办的人私底下嘀咕,说总督察最近急得很。”
“他给的理由是什么?”
菲利普斯学着他爸的腔调,把眉头一皱:“我最近手气好。”
李察握着茶杯的手,慢慢停了。
菲利普斯还在絮絮叨叨:
“我妈也觉得他反常,前两天半夜他一个人跑去内务院旧塔那边了,守夜的人看见的。”
“旧塔?”
“就那口老钟。”菲利普斯比划着。
“圣米迦勒静钟,一百多年没响过了。
钟身上刻着字,‘为不可言者而鸣’。”
“他去看那口钟?”
“守夜的说他在钟底下站了老半天,伸手把钟口的灰给抹了,抹完还站着一动不动。”
李察低头看着自己杯里的茶。
茶叶在水里慢慢舒展,沉下去,又浮起来。
“我爸大概是老了。”菲利普斯自己下了结论。
“人一老脾气就磨圆了,以前他连句好话都舍不得给我。”
“嗯。”李察应了一声,就换了个话头。
“你这壶茶,现在怎么也开始加鼠尾草了?”
“加多点好。”菲利普斯得意:“苦是苦了点,提神。”
“你上次在惠特比嚼干茶叶,也说提神。”
“那不一样。”菲利普斯梗着脖子:“那是逼不得已,这是享受。”
李察笑了笑。
窗外午后天光映照出一层薄薄的金,冬天难得有这样的太阳。
另一边,一便士小册子已经铺到了北方不少城市。
曼城达克沃斯印刷厂的第二批一千册在一月初出的厂。
从曼城往约克、利兹、谢菲尔德、纽卡斯尔……报童的脚比他想象中快得多。
格蕾信里说她学校附近烟草铺柜台上也摆了一册,和赛马日程表挤在一处。
“我翻了翻,你写的那个'洗衣妇家后门'的故事,班上有人讨论。”
格蕾的字写得比平时潦草了些。
“坎宁安说她夜里走过后巷,再也不会随便回头了。”
李察在下一辑里做了一件事。
他在小册子的最后一页,用粗黑边框围了一则启事。
“征集:见过黑狗的人。”
“您或者您认识的人,是否曾在某个深夜、某条巷口、某段无人的路上,见到过一只纯黑色的大狗?
它没有叫也不会咬人,只是蹲在那里看着您。
如果您见过,请来信告诉我们它的故事。
来信请寄至曼城北郊达克沃斯印刷厂,转《异闻辑》编者收。
一经采用,赠《异闻辑》全套一份。”
夏洛特看到了,回信里画了个大大的问号。
“你这本册子是要不断往外输出故事的,怎么还反过来征集起来了?”
李察没解释太多,只回了一句:
“因为我想知道,见过黑狗的人后来怎么样了。”
他把回信封好,投进了邮筒。
《异闻辑》不只是他往外说话的口,也成了别人往他这里说话的耳朵。
这么多的读者里面总有那么几个,家里的老人在临死前见过那一团黑。
李察想把这些散落在各处的黑狗信息,一条一条串起来。
? 第384章 请柬
夜里,宿舍的门反锁着。
李察这几天把回帝都后攒下的收获,一样一样过了手。
先喂影子,他从暗格里摸出那块高纯凝结物,放到桌面上。
影子从帷幕后浮上来,那团黑比在惠特比时又凝实了一分。
它的触须朝凝结物的方向探过去,贴上一丝一丝地往里吸。
这一块的品质高,消化得慢。
李察掐着怀表看,影子啃了将近一个钟头只吃掉小半角。
核心的震荡频率降回待机水平,又花了十来分钟。
吃得慢,长得快,影子的凝实度肉眼可见地又厚了一截。
“慢点吃。”李察把剩下的大半角收了回去,锁进霜枝匣子。
影子当然听不懂,但它的触须依依不舍地收了回去。
李察摸了摸鼻子,有种说不出的既视感。
伊芙琳那只乌龟吃白菜叶的时候,也是这个架势。
把菜叶拿走它脖子会伸得老长,追着不放。
接着是那半套符文石。
这东西本身鸡肋,需要灌大量以太才能生效。
可李察手里有别人没有的东西——命名。
他把六枚石片一字排开,先用灵视一枚一枚地“读”。
每一枚符文都有各自的含义。
他从卢恩预研笔记里,已经把这套符文的名字全都吃透了。
第一枚,Fehu——牲畜、财富。
李察把灵感贴上去,把这枚石片从以太层到物质层完整解析了一遍。
刀口的深浅、角度、间距,符文本身的含义,全都在他脑子里铺开了。
然后他推出了名字。
“Fehu。”
他把符文本来的真名,原原本本地“记”了上去。
以太顺着传导路径落到石片上,变化立刻出现了。
按正常用法,激活一枚 Fehu符文石,得往里灌进去他现在几乎全部的以太储备,才能勉强激发那么一点微弱效果。
命名后,只用了平时十分之一不到的以太,符文就亮了起来。
而且激发出来的力量,超过了正常使用能获得的强化。
李察盯着那枚亮起的石片,心里飞快地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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