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时征调,能走的男人都被拉走了,剩下的往沿海迁,往大陆迁,走得一个不剩。”
“高地北边世代守着古战场、立石、旧祭坛的,是那些‘硬骨头’的猎手家族。
现在一支一支地断了,有一户人家守一处薄弱点守了七代人。
上个月,他们家最后一位小精通猎手走了。”
“他一闭眼,那处守了七代的薄弱点就这么‘暗’了下去。
行会想派人去接都找不出人手,能动的都调去前线了,剩下的都盯着那些大薄弱点。
乡下一处守了七代的小薄弱点,谁去管?”
她那杆天平,停在了一种刻意的歪斜上。
“所有人都盯着城市和那些更古老的祭祀地,乡下在没人看见的地方一处一处地凋零下去。”
城里薄弱点在长,乡下薄弱点没人守,一边在涨,一边在塌。
普罗米修斯把目光转了过来。
“我上次说过,过去这一年新大陆内陆有几处殖民地‘非战非疫’就空掉了,房子还在,人没了。”
桌上几人点头。
“那一片殖民地别的都空了,偏偏有一处太兴旺了。”
“收成创了纪录,没瘟疫,没死人,人人安乐。”
“那不是好事?”狄俄尼索斯把杯子端起来。
“好得不正常。”普罗米修斯摇摇头。
“周边的殖民地一座座空下去,就它那里繁荣昌盛,少数几个去过又回来的外人……”
“说不出那里的人,脸长什么样。”
桌上静了一静。
“他们都说,那里的人‘长得都一个样’。”
轮到德墨忒尔。
她把手在膝盖上搓了搓,赤陶面具慢慢抬起来。
“上次我说过我自己守的田,谷子长得越来越快、越来越虚。
今晚要说的,是另一片产粮区。”
她那双手在膝盖上摊开。
“那一片是真正的农田,寻常庄稼人种粮、纳税、过日子的地方,如今那片田反常了。”
“穗子鼓得发胀,一粒挨一粒,看着确实是大丰收,可那穗子一掐就空。”
她两根指头做了个捏的动作。
“里面没东西,空心的粮。”
桌上几人都没出声。
“光是粮空心,也就算了。”德墨忒尔接着说。
“最怕的是吃了那批粮的人,庄稼人把自家种的粮吃下肚,吃了几顿人就开始蔫下去。”
“什么样的蔫?”李察问道。
德墨忒尔描述着。
“就是人没病,可整个人空了一截。
眼睛发直,话也少了,干活也提不起劲。
跟那穗子一样,鼓在那儿,里面空了。”
“而且那些吃了空心粮的人,夜里对‘叫魂’格外没有抵抗力。”
李察一下子联想到了自己刚刚经历的那场事件。
“一座看着像丰收的饥荒。”德墨忒尔说。
“空心的粮,把吃它的人也掏空了一截。掏空了的人魂就拢不住了,夜里一叫他就应。”
她把那双手收回膝盖。
赫拉克勒斯也开始说自己的情报。
“我这趟出去,也算在灰烬带比较里面的地方转了一圈。
那边的邪物组织化得厉害,有等级,有指挥,分队行动,这个我亲眼见了。”
桌上几人点头,这与先前几场说的对得上。
“可我撞见一件怪事。”
赫拉克勒斯那狮口面具底下安静了一会儿。
“我亲眼看见,一支邪物分队护送着人。”
这话一出,在场者人人都惊讶起来。
“是一个裹着斗篷、看不清脸的活人。
那支邪物分队前后左右把他围着一路往南,没有一只邪物去碰他。”
赫拉克勒斯那只手攥成了拳。
“我们当时离得远没敢上前,直觉告诉我,去阻拦的话我和我的队友都会死得很惨。”
轮到李察了。
他在心里把能讲的、不能讲的过了一遍。
“我的情报是……仗一打起来,帝国境内有些东西开始‘不安分’了。”
“什么东西?”狄俄尼索斯把杯子端起来。
? 第295章 另一场沙龙(盟主加更8)
“从各处殖民地劫掠回来的奇物。”
“这些年帝国舰队开到各地把人家东西一件一件搬了回来。
有的进了博物馆库房,有的落到私人藏家手里,还有的……帝都河堤上新立的那根方尖碑,诸位见过吗?”
桌上几人,有点头的。
“那是从黑土河一座神庙门口整根拆下来运过来的。
仗一开打,这些被强搬离了故土的东西,开始一处一处地‘渗’。”
“封印的转点渗漏,一处比一处多。”
李察把话收住。
这一条是他凭着协查学者的身份、还有从博物馆内部的档案中实打实摸来的,干净,份量也足。
赫卡忒在主座上也开口了。
“诸位情报我都听了,我这里也补充一些事情。”
“上次我跟诸位提过,旧大陆这盘棋,井一口接一口空出来。
帝国某处有一口经营了几百年的‘井’,老持有人最近……没了。”
桌上静了下来。
“井空出来,各方都扑了上去抢。”
“抢的过程里,有一桌类似于我们这样的聚会,被另一桌……吃掉了。”
“除了我们还有别的沙龙?”赫拉克勒斯第一个问出这问题。
“是的,上次因为人还没太齐,就没有和大家说。
类似于我们这样的聚会形式,其实是竞争形式的,这就是我说的第三阶段。”
赫卡忒详细解释着:
“那一桌被吃掉的,一整桌连人带名号都被另一桌吞了进去。”
“我们这些聚会不只是在赛跑,也是在互相猎食。”
她的三相音色叠了起来,听久了让人脊背发凉。
“慢一步就有人掉队,那掉队的就是别人锅里的肉。”
众人坐在自己位置上,危机感不断涌上心头。
大家都意识到,自己等人进行的并不是什么安稳的闲散聚会。
这是一场互相狩猎的游戏,而他们都已经身处其中。
“还有一件事。”赫卡忒继续说着。
“最近全帝国的‘归眠’仪式,失败得越来越频繁。”
“是那种例行的薄弱点维护和清查活动?”赫拉克勒斯问。
“差不多吧……送帷幕后的东西去安息,让躁动的灵归于安宁。
几百年来,这套仪式自有它的章法。”
赫卡忒低声叹息。
“可近些年来,死者越来越不肯安眠了。
念了判词,他们不认;封了肉身,他们挣脱;一处一处的归眠仪式都很难做下去了。”
“这套固定仪式要是垮了,帷幕那一面积下来的东西,迟早要漫到这一面来。”
桌上几人,神色都凝重了。
赫卡忒最后总结道:
“狄俄尼索斯说的那支蜡筒,声音每放一回都不一样。
那女声或许是顺着留声机这个媒介,从帷幕那一面钻出来的。”
“蜡筒能录音,是因为它能把声音振动留住;
留得住振动,就留得住别的东西;
同理,电线能传电,传得了电就传得了别的;
留声机,电灯,电报,这些科技产物正在变成新导体。”
她接着往下。
“归眠仪式为什么垮?
几十年前的人死在田里、床上,如今的人死在工厂里、矿井里……
死的样子变了,老判词压不住新死法沤出来的东西。”
赫卡忒把话收住。
“这是我的一点浅见,几条情报串到一处不一定对。
可若站得住,那往后封印、归眠,还是鉴定,都得跟着这套新东西重新想过。”
情报分享到此为止。
赫卡忒在主座上抬起了手,火炬与钥匙在她头顶重新凝实。
“今夜就到这里,面具拿回去后可以自己好好摸索。
用之前,先把代价想清楚。”
桌上几人各自应了。
主座上,赫卡忒似乎想起了什么。
“对了。”她的母亲声线温润得很。
“诸位或许留意到了,阿瑞斯,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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