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意识到,自己等人进行的并不是什么安稳的闲散聚会。
这是一场互相狩猎的游戏,而他们都已经身处其中。
“还有一件事。”赫卡忒继续说着。
“最近全帝国的‘归眠’仪式,失败得越来越频繁。”
“是那种例行的薄弱点维护和清查活动?”赫拉克勒斯问。
“差不多吧……送帷幕后的东西去安息,让躁动的灵归于安宁。
几百年来,这套仪式自有它的章法。”
赫卡忒低声叹息。
“可近些年来,死者越来越不肯安眠了。
念了判词,他们不认;封了肉身,他们挣脱;一处一处的归眠仪式都很难做下去了。”
“这套固定仪式要是垮了,帷幕那一面积下来的东西,迟早要漫到这一面来。”
桌上几人,神色都凝重了。
赫卡忒最后总结道:
“狄俄尼索斯说的那支蜡筒,声音每放一回都不一样。
那女声或许是顺着留声机这个媒介,从帷幕那一面钻出来的。”
“蜡筒能录音,是因为它能把声音振动留住;
留得住振动,就留得住别的东西;
同理,电线能传电,传得了电就传得了别的;
留声机,电灯,电报,这些科技产物正在变成新导体。”
她接着往下。
“归眠仪式为什么垮?
几十年前的人死在田里、床上,如今的人死在工厂里、矿井里……
死的样子变了,老判词压不住新死法沤出来的东西。”
赫卡忒把话收住。
“这是我的一点浅见,几条情报串到一处不一定对。
可若站得住,那往后封印、归眠,还是鉴定,都得跟着这套新东西重新想过。”
情报分享到此为止。
赫卡忒在主座上抬起了手,火炬与钥匙在她头顶重新凝实。
“今夜就到这里,面具拿回去后可以自己好好摸索。
用之前,先把代价想清楚。”
桌上几人各自应了。
主座上,赫卡忒似乎想起了什么。
“对了。”她的母亲声线温润得很。
“诸位或许留意到了,阿瑞斯,不在了。”
这话一出,赫拉克勒斯坐着的那把椅子,在这一刻就显得格外刺眼。
“他那条胳膊伤得重,不好再这么奔波了。我体面地请他离开了。”
赫卡忒的声音轻得很:“给了他一份够做义肢的钱,大家好聚好散。”
今夜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提起过阿瑞斯。
那个断了一条胳膊、坐在椅子上蔫头耷脑的男人就这么没了。
桌上六人各自有各自的事,谁也没问那把椅子原来的主人去了哪里。
赫卡忒抬起手。
“散了吧。”
“下一次聚会,十月月中。”
李察闭上了眼睛。
一,二,三……七张面具的轮廓在脑海里头一层一层往后退。
四,五……阿瑞斯那把空了又被填上的椅子。
六、七……星海散了,神殿空了。
………………
另一边,莉莉安也在风雪里睁开了眼。
她站在一座厅堂里。
厅很大,大得望不到边。
可又说不清到底有多大,盯着远处那道墙看,墙就往后退;
一移开眼,它又凑近了些。
厅当中点着火,一排一排的火盆沿着长桌摆开。
可那火不暖。
火活蹦乱跳的,瞧着比谁都热闹,就是不暖。
它照得见你的脸,照不热你的手,就是一团专拿来骗眼睛的光。
长桌上摆着银盘,水晶盏,盘中烤得焦黄的整只乳猪,堆成山的果子,淌着蜜的点心。
可要真去拿……盘子里是灰,盏里是空的,乳猪一碰就塌成一摊冷油。
这地方,霍洛威女士提过。
她说,神秘侧的聚会不止一家。
有讲规矩的,有讲交换的,也有不讲这些的。
这一家,就最不讲这些。
在那一套古老的传说里,这地方叫“妄誓之殿”。
火叫“诳焰”,盏叫“空诺”,刀叫“背誓”;
那一桌假席面,叫“妄餐”。
一切都是假的,一切都是拿来骗的。
莉莉安第一次进来,曾把目光往那片化不开的黑里探过一回。
那里,悬着头颅。
一颗又一颗,挨挨挤挤,数也数不清。
有的还挂着面具,有的面具早碎了,露出底下风干的脸。
厅的最深处有一把高椅,坐在上面的是个男人。
他生得瘦,肩线松松垮垮地往下垂,整个人陷在椅子里。
男人戴着面具,面具上爬满了细密的针脚。
他头顶上方盘着一条蛇。
蛇绿得发暗,垂着头正滴着口水。
那口水落在他面具上,他连躲都不躲。
神名投射——洛基。
欺诈之神,万恶之父。
他能变作任何模样,男的女的,人的兽的,老的少的。
传说里他坏事做尽,谎话说绝,骗过诸神,骗过巨人也骗过矮人。
这一桌假火、空盏、妄餐都是他摆的。
洛基下首,坐着五个人。
紧挨着高椅的那把椅子上,坐着个女人。
面具左半是年轻女子的脸,眉眼生得极美;
右半却是一张烂了的脸,颧骨从烂处透出来。
她头顶上有道半开的大门,门那边黑得化不开,门这边往外淌着冷气。
神名投射——海拉。
死者女王,亡国看守。
神话里,洛基是她父亲。
但这“父女俩”坐在这座厅堂里却谁也不看谁,和陌生人差不多。
海拉下首,坐着个金发男子。
面具亮堂堂的,把满厅诳火都收拢了过去。
他头顶上浮着一支槲寄生的小枝,绿生生的结着几粒白果。
神名投射——巴德尔。
光明之神,诸神里最受宠爱的那一位。
火不烧,铁不伤,水不溺,毒不噬。
刀枪不入,水火不侵,诸神里唯一一个谁也碰不着的人。
莉莉安每次进来,巴德尔都拿一种看小猫小狗的目光看她。
不带恶意,也不带善意。
巴德尔对面是个高大得吓人的男人,面具做成一张半张开的狼嘴模样。
他坐在那里,脖子上、手腕上都缠着几道看不见的链子。
神名投射——芬里尔。
它命中注定要在末日那天挣脱锁链,一口吞了神王。
芬里尔旁边那位,是个独臂的男人。
面具铁灰,方方正正没什么花样。
他坐得笔直,跟个守了一辈子营房的老兵似的。
他头顶上方是一柄剑,和一只被咬断的手。
神名投射——提尔。
战神,也是公理之神,掌着誓言。
当年诸神要捆芬里尔,巨狼不肯,提尔便把自己右手伸进它嘴里作保。
链子捆上了,骗局成了,芬里尔一口咬下了他的手。
最末一位是个女人。
她面具是暗金的,眉眼描得极媚。
面前摆着一只浅碟,碟里盛着暗红、黏稠的东西。
她拿一根手指头蘸着,慢慢往嘴里送。
头顶上方浮着一件用羽毛织成的披风,还有一串赤金项链。
神名投射——弗蕾娅。
司爱,司战,司巫术的女神,同样很不好惹。
六把椅子,全坐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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