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桌两个女学生,眼睛一直往这边瞟。
其中一个认得格蕾,端着茶杯过来招呼。
“格蕾,今天没回学校呀?”
“出来见个老同学。”格蕾抬眼,语气客客气气,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
“你们慢用。”
那姑娘讨了个没趣,又拿眼瞟了李察一下,回去了。
等人一走,格蕾的肩膀松塌下来。
“这些女生……”她朝李察撇撇嘴:“一个个鼻子比狗还灵。”
两个人就着那盘塌了的千层酥聊了起来,气氛彻底松弛了下来。
“你们学院里,平日除了上课都干些什么?”李察问。
“探戈。”格蕾翻了个白眼。
“探戈?”
“一种舞,从海那边的法兰、还有更南边传过来的。”
“前阵子帝都新开了好几家‘探戈茶座’,我们学院里那帮人疯了一样。
舍监三令五申不许去,可还是有人翻墙出去学。”
“你去过?”李察想象着眼前女孩跳探戈舞的样子。
“我才不去。”格蕾哼了一声。
“两个人贴那么近,转来转去,有什么好的。”
李察笑了笑。
“那还玩什么?”
“好玩的多了。”格蕾的眉梢动了一下,显出几分她在女校里听惯了的熟稔。
“前阵子,人人都在聊电影。”
“电影?”
“城里新开了两家电影院。”格蕾看向眼前的少年,似乎在考虑着什么。
“你没去过?就是那种黑漆漆一间屋子,前面挂一块大白布,放映机一转,白布上的人就动起来了。”
“我听人提过,没去看过。”
“你该去看看。”格蕾的语气里有几分难得的活泼。
“一开始放的都是些短的,火车进站、工人下班,几分钟就完了。
现在不一样了,有正经讲故事的了。”
“好看么?”
“画面一抖一抖的,看得人头晕。”格蕾皱了皱眉。
“演到要紧处,旁边还有人弹钢琴配着。”
“演的什么?”
“一个姑娘被绑在铁轨上,火车眼看就要轧过来,千钧一发,一个小伙子骑着马来救她。”
“救下来了?”
“救下来了。”格蕾撇了撇嘴。
“那姑娘演得夸张,眼睛瞪得溜圆,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李察被逗笑了。
“对了,还有飞行表演。”
格蕾眼睛一亮,找了个更有意思的话题。
“上个月城外来了个飞行家,开着一架飞机在天上绕圈、翻跟头。”
“全城人都跑去看,把那片草地挤得水泄不通。
门票贵得要死,我们学院组织去了一回。”
“飞机……”李察确实对这个感兴趣:“飞得高吗?”
“不算高。”少女表情塌了下来:“突突突地响,冒着黑烟,看着随时要掉下来。”
“那飞行家还从天上撒传单,撒下来一片,大家抢着捡。”
她从挎包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李察接过来看了一眼,上面印着一架飞机和几行广告词。
这天上的飞机,怕是过不了多久就不会用来撒传单了。
“正经学生能去的玩乐场所,无非那么几处。”
格蕾掰着指头数:
“城西新开了一家百货公司,有专门供人上下的大升降梯,一进门一股香水味。
再就是室内溜冰场,人造的冰,一年四季都能溜,还有听音乐会。”
“你都去过?”
“升降梯坐过。”格蕾笑了笑。
“头一回坐我手心全是汗,那铁笼子‘哐当’一声升起来,我还以为要散架了。”
“溜冰呢?”
“摔过两回。”格蕾的脸上飞起一点红:“别提了。”
李察忍不住笑出了声。
“李察!”格蕾瞪了他一眼。
“冰场的冰又硬又滑,摔两回不丢人。”李察把笑收了大半,语气很正经。
格蕾抬手把那碟千层酥往他跟前一推,像是要堵他的嘴:“吃。”
“谢谢。”李察拈着那块酥,随口道:“说起来……你家这门香料生意,如今……还转得动么?”
聊起家里的买卖,女孩那点活泼就收起来了。
“勉强吧。”
“仗一打,海路就紧了,海默斯岛那一带如今成了战区。”
“绕远,运费就贵,船期也长。”
“那……”
“好在我们做的是东方的香料。”
格蕾的手指在桌面上划了划,往南边拐了个弯。
“绕开战区,从南边那条老航线走,到底还能运得回来。”
“最近这两个月,家里进项薄了一大截。”她摇了摇头:“我妈天天对着账本叹气。”
李察想起她母亲那番话里的弦外之音。
“伯母那边……想必有些寻常人帮不上忙的门路。”
格蕾抬眼看了他一下,没急着接话。
她转着茶杯,从随身挎包里取出只硬纸夹子。
“先给你看样东西。”
第290章 神座霜豆
“什么?”
格蕾把夹子打开,抽出明信片,还有些黑白相片。
“海默斯岛。”她把那几张推到李察面前。
“我小时候,我爸妈带我去过。”
李察拿起那几张明信片。
明信片上是彩印的,虽说颜色印得有些失真,可那景致仍叫人移不开眼。
一片湛蓝的海湾,海水清得能见底。
海湾尽头,群山环抱,山顶上还覆着积雪。
山脚下是一座座白墙红瓦的小镇,顺着山势叠到半山腰。
他又拿起那几张黑白相片。
“真美。”李察由衷地说。
“是吧?”格蕾凑过来,指着其中一张。
“这是我们当年住的那个小镇。
镇子建在海边山坡上,推开窗就是海。
早上起来渔船一艘一艘出海,傍晚再一艘一艘回来。
船上挂着灯,远远看过去像星星落在海面上。”
她的指尖,在那张相片上轻轻点着。
“这座山,”她指着一座覆雪的高峰。
“本地人说是神住的地方,山顶上那片雪几千年都没化过。”
“你怎么知道这些?”李察有些意外。
“我查的。”格蕾的脸上有点不自然。
“你不是……进了帝都大学古典学系么?我想着,你肯定要研究这些。”
“所以你特意去查了海默斯岛?”
“也没特意。”格蕾把目光往别处挪了挪:“就是……翻了几本书。”
少女把那几张相片收拢,却没急着放回夹子,抬头往店里扫了一圈……
邻桌那两个女学生早走了,侍者也在柜台打盹。
她重新转回来,声音压低了几分。
“其实……家里这两年,不光做香料了。”
“嗯?”李察心里一动。
“仗一打,有些东西反倒比香料好卖。”
“军队要,教会要,还有些……不好明说的主顾也要。
东大陆那条老航线,如今除了胡椒丁香也会顺带运些别的东西。”
她说得含糊,可李察听懂了。
格蕾盯着他的神色,像在确认什么。
她从挎包内衬的暗袋里,取出一只巴掌大的锡盒。
盒盖一开,里面垫着油纸,码着十来粒豆荚。
那豆荚比寻常小豆蔻大上一圈,表皮覆着一层细白的绒,像是落了霜。
“你摸摸看。”
李察拈起一粒,入手一凉。
那凉意隔着皮肤往里渗,明明在女孩带了一路的暖包里捂着,却冷得反常。
凑近一闻,先是海水的咸腥,底下压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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