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加载了神秘学面板 第259章

  “上完课再告诉你。”夏洛特难得卖了个关子:“算是好消息。”

  李察进了书房。

  汤姆已经越来越听话了。

  他坐在书桌前,桌面上摊着两份李察上回留的作业。

  第二变格的八个词尾被他抄了满满三行,字写得歪斜,可没有一处漏。

  “先生你看,我全背下来了。”男孩把本子推过来,胸口挺得老高。

  “insula,insulam,insulae……”

  李察一路扫下去,扫到夺格那一栏停住。

  “这个insulā,长音符号你忘了。”

  “一个小杠杠而已。”汤姆撇嘴。

  “小杠杠定生死。”李察拿铅笔在那个a上头补了一道横。

  “没有它,岛屿就成了主格,把‘在岛上’变成了‘岛是’。

  罗马人打官司,一个长短音能让一份遗嘱归这边或归那边。”

  汤姆眼睛瞪圆了。

  “真的假的?”

  “真的。”李察翻开自己带来的那本旧课本,指着其中一页。

  “西塞罗有回替一个叫昆克提乌斯的人打官司,对方咬住一份文书里头某个词的格不放。

  整桩家产的归属,就吊在那个词尾的元音上头来回晃。”

  他没把后半截讲完,那桩官司里头,西塞罗最终把对方逼到当众改口。

  语言是兵器,可真正捅进去的那一下,往往不在语言本身。

  这一层意思,对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讲早了。

  今天的正课,李察讲persona,他在桌面上慢慢写了一遍。

  “你猜,这个词最早是什么意思?”

  汤姆盯着桌面那一串字母看了一会儿。

  “人?人格?”

  “嗯,眼下你能在词典里头查到的意思,差不多就这两个。”

  李察从书包里头取出一只小本子,翻到一页空白处,画了一个最简单的椭圆。

  椭圆里头点了两个洞,下方又画了一条横线。

  那是一张极粗陋的面具。

  “这是persona最古早的样子。”

  “……一张脸?”

  “是一只面具。”

  李察用铅笔尖点了点那两个洞。

  “古罗马人在舞台上头演戏,没有麦克风,也没有今天剧院能把声音托起来的那一套布景。”

  “演员得让最后一排的观众也听见自己的声音。”

  “于是他们想了一个法子,在脸前戴一只木头或者皮做的面具。

  面具嘴部那一截,是被特意挖空像漏斗一样的东西。”

  李察在椭圆下面那条横线上,补了个朝外开口的小漏斗。

  “演员说台词的时候,声音从喉咙里头出来,钻进面具内壁,再从这个漏斗里吐出去。”

  “声音被收拢放大,整座圆形剧场最远那一排,也能听清楚他在讲什么。”

  汤姆的眼睛慢慢睁大了一点。

  “persona,最早就是这只能让声音穿过去的木头面具。”

  “后来,面具被借去形容人在台上头扮演的‘角色’。”

  “再后来,‘角色’被借去形容人在生活里头扮演的‘那个自己’。”

  “最后,才被借去形容‘人’这件事本身。”

  男孩一时间有些大脑超载。

  过了一会儿,汤姆问出了一个问题。

  “……为什么是从面具开始的呢?”

  “你想啊,演员戴着面具站在台上。”

  李察把铅笔横搁在那张面具图上。

  “面具下那张真正的脸,台下观众看不见。”

  “观众听到的,是从漏斗里吐出来的声音。”

  “可是声音从哪儿来的?”

  “……喉咙里头。”

  “喉咙是谁的?”

  “……演员自己的。”

  “所以呢?”

  李察看着男孩。

  “面具不会自己讲话,是面具底下那个人借着面具,把自己声音放大了出去。”

  “可台下观众记住的只有面具,不是面具底下的人。”

  汤姆把这句话默默念了一遍。

  “……所以persona到底是面具,还是面具底下那个人?”

  李察笑了。

  “你问到点子上了。”

  “两千年来,所有读过这个词的人都在为这一句话吵架。”

  “但我个人觉得,一个人之所以是这个人,就是因为他既有那张漏斗放出来的声音,也有漏斗底下那张不肯被任何人听见的脸。”

  汤姆的脸上头慢慢浮起一点茫然。

  李察把那张画着粗陋面具的小本子,从书桌上一直推到了汤姆那一边。

  “这一页你下课的时候带走,找盒子收起来。”

  “到你三十岁的时候,再翻出来看一眼。”

  “到时候你再告诉我,persona在你看来是面具,是脸,还是两者合一的整个东西。”

  “……三十岁?我还有十八年呢。”

  “我等得起。”

  下课时,夏洛特照例来送他到门口。

  今天她手里多了一份东西,是一份对折着的《北方文学评论》。

  “你那篇稿子。”她把杂志递过来,翻到中间那一页。

  “已经登出来了,‘年轻人的笔’栏目头条。”

  李察接过来扫了一眼。

  洗衣妇的旁观、伯恩斯(有化名)所代表的那些咳血之人、济贫制度那道“次于资格原则”的暗线……全在,一个字没被砍,署名是他自己。

  “稿费一镑。”夏洛特补了一句:“主编批的,散文里给到顶了。”

  “多谢。”

  “先别谢。”她合上杂志,没立刻松手。

  “主编昨天亲自给我打了个电话,点名问这篇是谁写的。”

  李察等她往下说。

  “他说……”夏洛特斟酌着用词。

  “这篇东西‘底下压着一股凉气’,他做了这么多年编辑,头一回读一篇写劳工和洗衣妇的散文读出后脖颈发紧。”

  李察的指尖在杂志封皮上头停了停。

  凉气,又是凉气,夏洛特读完也说过同样的话。

  “他喜欢,可也犯嘀咕。”

  夏洛特把话说得很慢。

  “他说这篇登出去,济贫委员会那边、几家在西郊有矿的东家那边,多半会有人读着不舒服。

  你没指名道姓,没喊口号,没提半个改良的方子……《阿尔比恩出版法》第三十四条捏不住你。

  可越是这样,越招人记恨。”

  “记恨我什么?”

  “记恨你让人‘看见’了。”

  夏洛特把杂志重新塞回他手里头。

  “一个东家可以无视一千个这样的人死在码头上头,可他没法无视一篇让全城读者都跟着后脖颈发紧的东西。

  你把他们装作看不见的那点凉气,捅到了别人鼻子底下。”

  她在门廊台阶上站定,呵出来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开。

  “主编让我转告你一句话。他说,‘这小子有前途,可前途这东西,有时候是块招牌,有时候也是靶子’。”

  李察把杂志卷起来,收进单肩包。

  他想起麦克尼尔夫人那晚翻出来的星牌。

  半跪在水边的女子,把手里头那壶水倒回了河里头,水回了河,她手里头空了。

  能登出来,效果还很不错,可登出来后,要付出些什么。

  眼下,代价的轮廓浮出来了一角。

  有人开始记住他的名字,记的方式还不大友好。

  “我知道了。”他朝夏洛特点头:“以后写东西,我会再藏深一点。”

  “别藏太深。”夏洛特摆摆手。

  “藏太深就表达不出那个意思了,这个度,你自己拿捏。”

  她转身回了屋。

  李察站在台阶下头,把那卷杂志在手里头掂了掂。

  一镑稿费,还有被帝都几所文科院校招生办或许会留意到的名字;

  一份让人后脖颈发紧的凉气,外加几个不知名姓、却已经开始对他不痛快的东家。

  这买卖划不划算,眼下还算不清。

  ………………

  午饭后,他去了科尔曼家。

  科尔曼把围墙边上那一截积雪扫到角落里,腾出来练习用的空地。

  “今天还扎?”他把袖口卷起来,露出左前臂那一段。

  “扎。”李察取出银针长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