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用最朴素的虔诚,一字一句念了整整两个昼夜。
两天后他们当中有四个人当场倒下,再也没起来。
麦克尼尔夫人讲过的“粗暴”式封印,李察这一刻全部明白了。
再上一层更模糊。
一片晨雾里的山地,披着兽皮的人围着新立的石柱唱歌。
他能看见歌从他们口中升起,凝成形状,沿石头轮廓往上爬。
再往上看,是更老的东西。
“收回扩散的灵视!”赫顿先生帮他把扩散的灵感线“拉”了回来。
“麻烦您了。”李察低声道谢。
“你的灵感比其它新人高,要自己学会收束。”
老先生在自己那一侧也没回头。
“记住,在这里乱看'上方',你的认知可能会被它扯走一片。
你能扯回来,是因为你后面有人类的传统。”
李察调整呼吸,第一次真正在身上感觉到了传统的重量。
他读过的每一本书,每一份从赫顿先生手里递过来的拓本;
每一段从帝都大学图书馆带回来的隐写文献;
每一位早他几十年、几百年、几千年活过的学者……
他们的言辞和知识的重量在撑着,自己才能在这一厅里站得住。
旁边玛姬却倒退了一步,李察能看见她的肩膀在抖。
“……我太奶在那。”
最近一厅再往侧面偏过去一点的位置,悬着一片更小、更紧凑的厅。
那是一座盖尔高地的石屋,屋里坐着一个老妇人,她膝盖上摊着一块没织完的毛布。
“我没直接看。”玛姬把视线扯回脚下:“我就是……感觉到她了。”
“感觉到没事,看就有事。”
“我懂。”
另一边,西奥多盯着自己的铜罗盘发呆。
罗盘指针在帷幕之下转个不停,一会指向左,一会指向右,没有任何稳定方向。
“我罗盘坏了。”
“没坏。”赫顿先生提醒:“在这里它找不到北,因为这里没有北。”
“……那我抓什么?”
“抓我说话的方向。”
“好。”西奥多把罗盘攥得更紧。
最稳定的是爱德蒙。
青年教士站在自己那一格里,左手按在胸前那枚银十字上,嘴里低声诵着一段经文。
他的脸色比刚下到地窖时更白,但他的脚没动,肩膀也没抖。
李察用灵视瞥了一眼。
爱德蒙的脚下被一道淡淡的光圈托住。
康沃尔路那座小教堂里,一代又一代教士反复念过的那一段经文,在这一刻穿过爱德蒙这具肉身浮了出来。
爱德蒙背后撑他的人,比他想象的多得多。
第158章 她的孩子们
麦克尼尔夫人此刻立在这一厅的正中央。
七件灵宿之器,七位寄宿之灵。
物质界的地下室里,李察只能隐约听见每位灵的呼吸。
帷幕之下,那些灵不再藏着。
银戒里的狼飘在她左肩上,这狼立起来比马还高;
翠玉胸针那只鸟伸开翅膀,每一根尾羽末梢挂着水滴;
黑檀梳里那位妇人,那双手不停地穿、勾、拉;
月长石坠子周围的乳白光,凝成了具体的长袍人影轮廓;
珊瑚耳环挂在麦克尼尔夫人两耳,每只耳环里悬着一个非常小的喉咙;
银链怀表横挂在她胸前,秒针滴滴嗒嗒转动;
骨手镯戴在麦克尼尔夫人的右腕,镯子里坐着那个老女人。
“八位。”
李察在心里数了一遍。
七位灵,加上麦克尼尔夫人本人刚好八位,和今晚下到这一厅来的人数对应。
“开阵。”
麦克尼尔夫人在中央开口。
帷幕之下的“地面”微微鞠了一下,它在向今晚的施术者还礼。
麦克尼尔夫人的右手轻轻一挥。
七位灵分七个方向散开,七道极淡的银线从七处往中心连,中心是真名石。
她不需要画阵,阵在这片厅里本来就有,只等一位有资格的隐秘者来叫它。
“漂亮。”赫顿先生低声赞叹。
他自己一辈子卡在从业者门槛前,比任何人都清楚小精通后的风景。
阵成那一刻,第一声响动从地面下传来。
骨手镯里那位老女人压住的那道接缝,被从下方轻轻顶了一下。
第一道身影渗了出来。
没有面容,脸的位置是平的,与脖颈、与肩膀同色。
李察用灵视认人。
第一个人满脸胡茬,胸前别着一枚铜哨,是1881年磨坊里的工头。
第二个年纪很小,怎么看都是一个不到十五岁的童工,脸上还有一道没洗干净的煤灰。
第三道、第四道……一片片地面陆续把自己折叠起来,折叠成她的孩子们。
不止那二十三个被吞噬的工人,还有最近失踪的两个孩子,他们也在那里面了……
战斗开始,惠特菲尔德上尉先动。
李察能看见上尉胸口那一团火,从原本的小炉子膨胀成一座大熔炉。
帷幕较深层的地方,以太爆发强度被环境本身放大。
平常上尉能维持十分钟爆发,到这里大概只有三到四分钟。
但这三到四分钟里他的强度,被推到了平时数倍以上,整个人几乎要化成一团火。
“准备好了,夫人。”菲尔德上尉的声音从火里传出。
“那就上。”麦克尼尔夫人轻轻点头。
上尉腰侧的两把附魔斧已经握在手里。
他从地面上猛地一跃,落点正是站在最前的那个工头。
斧子劈下,第一斧从工头的头顶劈到下颌。
斧刃兜头劈下去,工头影子顺势分成两半。
帷幕之下的影子,物理意义上的“切”是没用的。
斧刃过去,影子让开一条路;斧刃过去后,影子又合上。
“……我的活儿不好做了。”上尉的声音从火里传出。
“你只负责拽住他们。”赫顿先生在另一边接话。
“懂了。”
上尉换了一种打法。
他不再追求劈穿,改用斧背。
斧背抵在工头肩膀上,整个人借着以太爆发的力道,把工头连同他身后两个身影一起向后拍击。
“好,你这样打回去,他们就轻易过不来。”
“懂了。”
“莎拉,到你了。”
地窖最里那个角落,女猎手举起了她的双管猎枪。
砰!
一颗银铅弹从枪口喷出,子弹轨迹在帷幕之下被加上一道暗红尾光。
尾光是莎拉自己的以太,附在弹头上。
弹头穿过空气,钉进童工胸口正中。
童工没叫,影子没有嘴。
但动作却停住了。
砰!
莎拉的换弹速度比在沼泽那次还快,左手在第一枪还没打出去之前就已经在装第三发了。
第二发,钉进圆圈左侧第三个身影的胸口。
第三发,钉进右侧第二个身影的胸口。
砰!砰!砰!
六枪打出去,六个影子被穿心。
被穿心的影子没溃散,但他们暂时不能动了。
“……果然。”菲尔德上尉的声音从火里传出来:“这次没办法干净利落地干掉它们了。”
上尉把其它影子也一起往后推。
但圆圈里剩下的十几个影子动了,其中三个聚拢成一团,从侧面扑向上尉的腰。
又有四个影子从圆圈里分出来,绕过上尉和莎拉构成的防御阵,朝外圈这边扑过来。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绕后处理麦克尼尔夫人和赫顿先生。
母亲的孩子们虽然还小,但她们已经知道哪个是脑袋,哪个是手,哪个是腰。
她们扑得很快。
李察的灵感警报却没响。
四个绕后影子刚刚冲到外圈半路,就被一根极细的金丝挡住。
那根金丝,从麦克尼尔夫人左肩上的那只狼嘴里垂下来。
金丝从狼嘴里吐出,沿着这一厅的地面铺成一道无形的线。
四个绕后的影子被缠在金丝上,动弹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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