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
“这三条路看上去是完全平等的选项,走哪条都可以,实际上它们能支撑的东西完全不同。”
“你见过哪个学者世家吗?”
这个问题让李察愣了一下。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那本《论帷幕中的攀升》里列出的传统和位阶体系,确实没有提到过哪个家族是以学者身份世代传承的。
伊莎贝拉走学者路线,她是帝都大学副教授,在古典学系有正式学术身份。
但她是阿什福德家族的人,一个猎手家族出身的女儿。
“你想不出来对不对?”母亲说。
“因为学者这条路,天然不适合形成家族传承。”
她似乎在脑子里寻找合适的措辞。
“你也知道……学者之所以叫学者,是因为这条路的核心是靠脑子。
破译暗语、鉴定奇物、解读铭文、构建理论模型,每一项能力都建立在智力之上。”
“智力这个东西,不太好稳定遗传。”
“一个绝顶聪明的学者,他的儿子可能资质平庸。
一个跨时代天才的女儿,可能连基础变位表都背不利索。
这不是谁的错,人脑构造就这样,智慧和悟性的分配近乎随机。”
“你没法把'聪明'当作遗产写进遗嘱里交给下一代。”
“隐秘方向也是同样的道理。
封印、占卜、通灵……这些手艺比学者更讲天赋。
有些隐秘者的技艺精妙到匪夷所思,但他们的学徒来自天南海北,很小部分才是自己的孩子。”
“隐秘方向的传承方式,永远都是师父找徒弟,一个一个挑。”
李察在心里把这条信息和自己之前读到的内容做了交叉验证。
确实如此。
那些隐写文本里,作者署名永远是缩写或匿名。
从来没有出现过“某某之子”、“某某家族第几代”这样的措辞。
每一份文本都是独立个体留下的,不存在家族接力的痕迹。
“但猎手不同。”
“猎手这条路根基在身体,骨骼密度、肌肉纤维构成、神经反射速度、以太耐受阈值。”
“这些东西,全部写在基因里。”
“一个以太耐受阈值极高的猎手,他的后代大概率继承不低的阈值。
一个神经传导速度异于常人的母亲,她的孩子有很大概率遗传到相近体质。”
“虽然不保证一定能出现天才,但至少保证了每一代都'不太差'。”
“猎手家族的传承逻辑,就建立在这个'不太差'上面。”
母亲把手放在膝盖两侧。
“猎手的训练是可以规模化的。
十二、三岁就开始冰水憋息、负重跑、痛觉耐受训练,每一项都有标准流程。”
“十个孩子送进训练营,死掉一两个,淘汰三四个,剩下的全部能成为合格从业者。”
“这就是猎手家族的逻辑,用血脉保底,用训练量产,用规模对冲风险。”
她的目光往下移了几寸,看着自己的手背。
“帝都那些在报纸上出现的大姓——蒙塔古、亚当斯、格雷厄姆,全都是猎手世家。”
“原因就在这里。”
“只有猎手体系才能生产出足够数量,能够被编入组织架构里的从业者。”
第112章 盾与饵
“官方需要的不是一两个天才,他们要的是一支军队。”
“哪怕每个士兵只有从业者水平,几百上千个从业者组成的编制,处理绝大部分异常事件绰绰有余。”
客厅挂钟走了一圈,分针咔地跳了一格。
李察把母亲说的这些信息在脑中寻找到相似概念。
这套逻辑他是能理解的。
用前世概念来说,学者和隐秘者是手工作坊,产品精美但产能有限,师傅走了手艺就断了。
猎手家族是工厂,产品没那么精致但能稳定出货,一代接一代的流水线不停。
官方体系就需要这样的工厂。
“阿什福德家,就是这套齿轮系统里的一个齿。”
母亲的声音变得更轻了。
“论规模我们连前二十都排不进,亚当斯家和蒙塔古家,他们的池子是深水井,随便打一桶水上来都够喝的。”
“阿什福德的池子是一口浅塘。”
“你外祖父那一辈,他自己是大精通。
他的同辈里有七八个从业者、两个小精通,还有好几个测试后没有回路的普通人。”
“到了我这一辈……你舅舅是猎手,但却止步在小精通之前。”
“你小姨伊莎贝拉走了学者路线,在帝都大学古典学系任教。
最近几年刚刚晋升小精通,这也是为什么她三十出头就能评上副教授。”
“我……废了。”
“剩下那些堂亲和表亲,一个在任务中伤残退出,另外几个也不过是普通从业者水平,连‘门径’的边都没摸到。”
“还有更多连回路都没有的,都被打发去过普通人日子了。”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了点小雨,雨滴打在玻璃上的声音细碎得几乎听不见。
“一个猎手家族,如果连续三代没人突破到大精通,在帝都就会开始被边缘化。”
“资源不会往你这里倾斜了,因为投你家不如投那些血脉更优的家族。”
“这样的家族,在帝都圈子里有个说法——'走下坡的灯台'。”
“灯台还在,灯芯还亮着,但火苗越来越小了,大家都看得出它快灭了。”
“阿什福德家,现在就快到这条线了。”
玛格丽特把双手放平在膝盖上,掌心朝下。
“对于你外祖父来说,我的处理很简单,沉没成本不追加投入。”
“但沉没成本归沉没成本,账不能就这么一笔勾销。”
“十年资源,是整个家族资源池里划拨出来的。
你外祖父管着这盘账,他没办法跟其他长辈说'投出去的钱打了水漂,算了吧'。”
“所以他需要一个交代。”
李察开始理解了。
“你外祖父当时条件就一个:你想走可以,但你要给家族留一条线。”
母亲的手指头收紧。
“协议很简单,我可以离开帝都,可以嫁给罗杰斯,可以过普通人的日子。
阿什福德不会干涉我的生活,不会派人跟踪我,也不会在我的婚姻上施加任何影响。”
“条件只有一个。”
她抬起头来,直视李察。
“如果后代中有人携带潜在回路,我有义务在适当时机配合家族进行筛查。”
“测试方案是标准的,阿什福德家用了几十年的老办法。
我当年入门前也被测过,用的是一枚铜戒指。
发了两天烧,第三天退烧,回路激活,整个过程平稳又安全。”
“所以你没拦。”李察说。
“所以我没拦。”母亲重复道。
“当时看到你出现排异后,第一件事是把挂饰从你脖子上摘了。”
她在回忆每一个步骤的顺序。
“奇物脱离接触后,以太渗透会立刻停止。
我把挂饰放到你床头柜上,用毛巾隔了一层。”
确认完回路情况,交代完前因后果,玛格丽特的话题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你现在已经知道帷幕后面有东西了。”
她的目光没有看他,落在客厅墙上那幅挂了好多年的风景画上面。
“书上写的那些殁声、邪物、游魂,都是最浅层的。”
“浅层东西很可怕,但它们是没有意识的。
石头从山上滚下来,不会挑谁砸,碰上了就是倒霉,碰不上就平安无事。”
“但我的引路人当年说过一句话:在帷幕前面,实力是盾;在帷幕后面,实力是饵。”
“你越强,闻到味道的东西就越大。”
壁炉里的炭头终于安静下来了。
整间客厅只剩落地灯灯丝轻微的嗡响,还有晚归马车的蹄声。
母亲等马车声完全消失,才接着开口:
“我看出来了,你大概不想止步于从业者阶段。
既然想深入这一行,那每一次进步就会有代价。”
“低阶段代价是时间和精力,这些你付得起。”
“但越往上走,代价越不是你能预见的。”
“真正可怕的代价,是你自己在改变,并且你不会觉得自己在变。”
“你会变得更冷静、更理性、更能忍耐。”
她看着李察:“听起来都是优点对不对?”
李察没有接话,等着她说下去。
“但如果有一天,你妹妹跌倒了……”
母亲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你的第一反应不是去扶她,反而去评估她受伤值不值得你停下脚步。”
“从那一刻起,你就已经付出了自己都不知道的代价。”
客厅安静了很久。
楼上伊芙琳翻身的声响隔着楼板传下来,床架轻微吱呀一下,又恢复了寂静。
“我见过这样的人。”
上一篇:当过奥特曼吗,就在那里拍特摄?
下一篇:人在遮天,抽卡成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