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僧每说一个名字,殿中的空气便冷下一分。
老僧说完他记得的。
另一个僧人走出来,然后一个接一个。
“慧真……被官差拖走那天,还给俺留了半块干裂的馒头,再没回来”
“还有许多施主。”
“许老三。”
“陈二狗。”
他们慢慢把那些无人在意的名字,全说了出来。
那些名字像这一场连绵的雨,落进大殿,起初只是几声,后来越来越多,响成了一片。
太师跪在地上,额头越压越低。
他记得那些年审批过的文书。
“征役若干名。”
每一份文书都是这样,没有名字,只有数字。
如今那些数字站了起来,开口说话了。
他握着朱笔,手腕早已发酸,朱墨沾了袖口,他没有抬头,只是埋头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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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直写到深夜。
宫灯一盏盏点起来。
黄绢换了一卷又一卷。
车迟国主的手指已经肿了,可他仍旧没停。
底下有的官员跪得撑不住,身子一歪,险些栽倒。
可却马上又跪正。
八戒靠在殿柱旁,百无聊赖地揉着肚子,小声嘀咕:
“师父这回又要折腾到半夜,到现在还没吃饭呢,弄完准又得走了。”
小白龙侧过头,翻了他一眼:“你咋就知道吃?他们看不见你也看不见?”
八戒没回嘴。
他抬眼看向殿外。
宫墙根下,站着许多模糊的影子。有人披着破烂僧衣,有人穿着寻常布衫,有人半边身子还沾着泥,一身黑气,无声地望着大殿,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去。
但他们身上的黑气,随着名字一个个被写下,渐渐淡去一缕。
八戒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唉,俺老猪自然晓得,怨气是散了点,但他们已经不是人了。”
“咱们一走,该咋还得咋。”
“这老国王眼下是怕了,可能也认了,可底下这些人呢?”
“贪生的还是贪生,畏死的还是畏死,怕报应的时候磕头。”
“不落在自己身上,是记不住疼的。”
“有这功夫,还不如让俺吃顿饱饭。”
往常沉默的沙僧,此刻却转过头来,开口道:
“二师兄,这回你说的不对!”
八戒斜他一眼,笑了:“呦呵,老沙,今天咋了,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你竟然说俺不对?这可是稀罕事!那你说说看俺哪错了?”
沙僧连忙摆手,憨声道:“不是,不是,二师兄不是俺说你,是师父说的!”
“师父说,不是每个人都能一下子顿悟的。”
“天降大雨,会先满沟渎,再满小坑,再满大坑,再到泉眼,再到池塘,再到小河,最后汇入大河最后流进大海。”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
“没有任何的果是突然出现的,所有大事都是由无数小事积累而成的。”
“涅槃有本,所谓解脱;解脱有本,所谓诃责;沟渎有本,所谓大雨。”
“所以,大海的源头就是那第一滴雨。”
“所以,解脱与涅槃的源头就是最初的那一点善心善念。”
“师父还说,只要这第一滴雨落下来了,就总有流满大海的那一天。”
“一个人做一件善事,第二个人看见了,也许就跟着做一件。”
“有人肯认错,其他看见了,也许就也敢认错了。”
“然后第三个,第四个。”
“慢慢地,也许所有人都会跟着做。”
“所以俺觉得师兄说的不对!”
第258章 和俺一样!
八戒听完,看了沙僧一眼,嘿地笑了一声。
“行啊,老沙,长进了。”
沙僧憨憨站着,挠了挠头。
八戒挺了挺肚子,又拍了拍他的肩膀,理直气壮道:
“不过师父说的,俺老猪怎么会不记得?”
“俺方才就是考考你。”
沙僧眼睛一亮,顿时恍然:
“俺就说嘛!二师兄怎么会不记得,原来是故意考俺!”
八戒竖起大拇指。
“好样的,继续努力。”
小白龙站在一旁,眼角轻轻抽了一下。
他看着八戒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又看了看真信了的沙僧,没说话,慢慢闭上眼,抬手按住额角。
像是头疼得厉害。
悟空听得真切,乐的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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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迟国主撑着案几,慢慢站起。
最后一个名字落下时,车迟国主手里的朱笔终于滚落在地。
他的手已经肿了。
指节上沾着朱墨。
掌心也被笔杆磨破,细小的血珠混在墨里,暗红一片。
车迟国主看向太师,声音哑得厉害
“太师,再传一诏。”
“朕说,你亲自记。”
太师闻言,连忙称是。
车迟国主一字一句道:
“即日起,查亡者名册,归尸骨,修义冢,复寺田,补遗属,开冤狱。”
“凡有官员遮掩、删漏、压报一人者,罢官,下狱,永不叙用。”
“车迟国境内,佛寺、道观、民祠,皆归清册。”
“不许以神佛之名夺民财、役民力。”
“违者,与如今此役僧案同罪论处。”
殿中百官的头压得更低。
“各州府清查水渠、井塘、堤坝、仓廪。”
“明年秋前,凡荒废水利、延误不报、虚报完工者,主管官员自解官服,入渠服役,亲自修缮。”
此话一出。
百官脸色齐齐一变。
有人袖中的手在抖。
有人额头贴着地上,不敢喘气。
车迟国主看见了。
若在从前,他会装作看不见。
殿里安静便好。
哭声到不了宫门,便算天下太平。
可今日不行了。
那些亡魂还在雨里。
那些名字都在案上。
他深吸一口气。
“明日将此些诏书,昭告天下,四门各路张挂,以正视听。”
百官额头贴地。
“臣等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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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一切后,车迟国主看向五百僧众,
然后竟然直直跪下,朝着他们磕了一个头:
“诸位法师,寡人是真的知错了。”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这些年,寡人是欠诸位的,欠亡者的,以后寡人定会尽全力赎罪。”
五百僧众,合十还礼。
但没有人谢恩。
也没有人答应。
他们只是看着那些黄绢上的名字。
然后开始低声诵经。
殿外雨停了。
檐角还在滴水。
滴答。
滴答。
玄奘一直没有出声。
直到此时,他才缓缓上前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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