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种……幽深若可怖深渊的气色。
淡漠到了极致，淡漠到了近乎虚无。那气色无色无相，却重如千钧，压在他眉心，几乎要将那一点星光压灭。
它不张扬，不暴戾，甚至没有任何邪恶的气息——
就像是一种超越了善恶的、俯瞰众生的淡漠。
尹纪的冷汗，一瞬间就湿透了后背。
他不怕魔道。魔道再凶再恶，也不过是人心之恶，他看得见、辨得出、心中有数。
但此刻，眼前这位世子的气，却叫他心神颤抖，他只在古籍中见过这种虚无缥缈的气色，传闻拥有这等气的人，非正非邪，犹如那上古古神。
尹纪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更恐怖的是，那位世子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一双眸子直直向这边瞧来，与他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啊——！”
一声惊叫，从他喉咙里不受控制地迸发出来。
那声音在原本肃穆安静的正堂中，如同平地惊雷。
唰——
数百道目光齐刷刷地转了过来，落在尹纪身上。
有惊讶，有不悦，有疑惑，有审视。
他的师傅刘道疯霍然转头，看见徒弟的脸色惨白如纸，额上冷汗直流，眉心的光芒明灭不定，便知道坏了。
白剑川也转过头来，眉头微蹙。
堂中议论声渐起，嗡嗡嗡嗡，如蜂群乱舞。
“这少年怎么了？”
“云隐观的弟子吧？方才就是他师傅指认出暗桩的。”
“怎么突然惊叫起来？成何体统！”
尹纪此刻浑身发抖，双眸瞪大，下一刻猛然抬起手指，指向了主位的裴苏。
尹纪嗫嚅了几声，声音低沉战栗，似乎有些无法控制，等到所有人的目光齐聚在他的身上，这少年好似下定了什么决心，猛然高声道：
“诸位！副盟主，北侯世子……他非是正道之人！！！”
第391章 验气？
堂中，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个十九岁的少年，当着天下群雄的面，指着正道同盟副盟主、北侯世子、江湖中声望如日中天的裴苏，说他不是正道之人？
下一刻。
“放肆！”
青州王家王崇远第一个拍案而起，声如炸雷。
“哪里来的黄口小儿，竟敢口出狂言，污蔑副盟主！”
“正是！副盟主这些年来为江湖正道所做的一切，在座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岭南冯家家主冯千山也站起身来。
“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小辈，凭什么在此信口雌黄？”
随着两位家主的发话，整个正堂也齐齐震动起来。
怒斥、质疑、嘲讽，声浪如潮水般涌向那个少年。
“这少年怕不是疯了？”
“我看是故意来搅局的吧？说副盟主不是正道之人，他脑子被驴踢了？”
就连天机阁的那位庞天衍也抚着须发，冷冷开口。
“云隐观的道友，管好你的徒弟！这等场合，不是让你那弟子胡闹的地方！”
尹纪身边，那位刚刚在得众人敬重的老道士，在听到自家徒儿出声的一刻，一颗心就已经冰凉无比。
足足愣了好几个呼吸，这才回过神，顾不上什么仪态，一把扯住尹纪的袖子，几乎是咬着牙说：
“你疯了！闭嘴！”
刘道疯哪敢让他再说下去？
他手上又加了几分力道，几乎是将尹纪的脑袋箍在了自己怀里，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他心里又急又气——这个徒儿什么都好，就是这张嘴，实在是没有规矩。
这种话都敢说，还是当着半个江湖门派家主的面上，简直是闯下大祸！
这老道余光瞥见主位方向，裴苏正端坐在那里，神色平静淡然，似乎并未动怒。但越是这样，刘老道心里越是发毛。
“无妨。”
忽而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清晰地压过了满堂的嘈杂。
众人纷纷侧目，只见裴苏已经从座位上站起身来。他面色如常，嘴角甚至还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目光落在那被师傅捂住了嘴的少年身上，不疾不徐地开口：
“这位小友，你方才说……我不是正道之人？”
他的语气没有半分怒意，倒像是真的在好奇，一个素不相识的少年怎么会说出这种话来。
尹纪终于挣脱了师傅的手，大口喘了两口气。
他抬起头，正对上裴苏的目光。
那一瞬间，尹纪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住了。
他咽了咽口水，随即眼神更加坚定。
尹纪平日虽有些冲动，天不怕地不怕，但他是知道，他刚刚的话究竟意味着什么，会带来什么后果。
但他不怕，今日天下群雄齐聚，举办正道同盟大会，白家家主请他们过来，就是为了辨认忠邪。
难道就因为北侯世子身份高贵，地位崇高，就无人敢控告他？
就让这样一位心性非正之人坐在同盟副盟主的位置上，操纵这江湖门派群雄？
最重要的是——
尹纪没有理会裴苏的目光，而是看向了坐在主位上的白剑川。
他相信这位正道盟主！
在先前尹纪的望气法门之下，堂中诸多名门家主的气色中，唯有这位白家家主最是白净，甚至生出点荧光，其心思是极正之人。
放眼尹纪平生所见之人，也能排进前三了。
尹纪相信，这位白家家主，定不会畏惧北侯世子的权威，定会讲究一个真相！
只要...只要他愿意相信自己！
“盟主！”
尹纪直直盯着白剑川的眼睛，咬牙道：
“我绝非是在说假话！”
白剑川本也眉头紧锁着，突然被这少年喊住，此刻眉头锁得更深了。
与他白家相熟甚久的裴苏比起来，眼前这个小子不过是白剑川第一次见，年纪这么轻，却咬定自己看出了裴苏心思不正，简直是在胡言乱语。
若非他是刘道长的徒弟，白剑川早就叫人将他逐了出去。
可此刻，对上那双清澈的少年眸子，白剑川没由来生出几分怪异的感觉。
“世子。”
白剑川站起身来，眼神有些歉意。
“你莫往心里去，竟有人在这般场合，如此笃定世子你...真是罕见...”
裴苏轻轻挑眉，看出了白剑川话中的犹豫。
不必多说，白剑川自是极信任自己的，但白剑川身为白家家主几十年，察人本事不俗，是真能体会到这少年言语中的真意。
故而陷入了莫名的纠结之中。
“盟主不必多说，”裴苏忽然开口，“既有人质疑我，为了以示公平，也为了不让任何人觉得我正道同盟有包庇之嫌——”
他转头看向堂中：“我请天机阁庞副阁主，与云隐观刘道长，两位一同验看我的气色如何。二位都是当世望气高手，先前一查百人都能游刃有余，如今单独验我一人，想必本事更高，若有问题，必逃不过二位的眼睛。”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怔住。
没想到副盟主当真要自证，将自己的名声与评说交给两个毫不相识的望气大师身上。
要知道人无完人，谁敢保证自己心里偶尔会没有点龌龊，谁敢保证自己那点一闪而过的心思会不会被人望出来.....
“世子！”白剑川也瞪了瞪眼睛，“不过是一少年妄言，何必......”
裴苏抬手，止住了白剑川的话，眼中暗色更深。
“便先让你安一安心吧。”
他知道自己从入江湖来，从未在这位白家家主面前露出过一个破绽，但自己毕竟与他女儿相好，如今更是坐上副盟主之位。
裴苏敢肯定这位中年人在夜深人静之时必然暗自思考过一个毛骨悚然的可能，那位从京城远道而来的世子若是并非表面单纯，而是带着不可告人的目的......
或许他立马便会自行驱逐这个可怖而荒谬的想法，但是裴苏深谙人性，有些东西是祛除不了的，只会潜藏在人心最深的深处。
第392章 验气！
“有劳二位了。”
裴苏目光扫过了庞天衍与刘道疯。
庞天衍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大步走到裴苏面前，抱拳道：“副盟主，得罪了。”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
片刻后，他的眉心亮起一点灵光，光色呈淡淡的金色，在他身周盘旋不休。这是天机阁秘传的“天机望气术”，虽远不及上古奇术“望气术”那般神妙，却也当世一流。
约莫盏茶功夫，庞天衍睁开了眼睛。
他的脸上带着一丝笑意，朝裴苏深深一揖，然后转身面对众人，朗声道：
“在下以天机望气术观之，副盟主之气，乃纯正之道气，光明正大，如煌煌大日。更有赤子之心，晶莹剔透，世间难寻。”
堂中响起一片赞叹之声。
“不愧是副盟主！”
“我就说嘛，裴副盟主这些年为江湖所做的一切，岂是旁人能污蔑的？”
“那小子果然是胡言乱语！”
庞天衍退回座中，众人的目光又落在了刘道疯身上。
刚刚刘道疯展露的一手，叫众人也不敢小觑他。
而刘道疯的脸色，此刻极为复杂。
在无数道目光中，他站起身来，走到裴苏面前，抱拳行了一礼。
裴苏微微颔首。
刘道疯闭上眼，施展了玄机观的正宗望气法门，也是他自己浸淫了数十年的“观气诀”。
灵光在他指尖流转，他的灵识缓缓探入裴苏身周的气场之中。
一息。
两息。
三息。
他看见的，是一片纯净的、光明正大的正气，如高山之雪，如朗月之辉，找不出半分瑕疵。
若是平日，刘道疯定会觉得，这是世间难寻的赤子之心，世子悲天悯人、心怀天下，方能有如此气色。
但此刻，他忽然想起了一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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