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楼已坐了大半茶客。正中设一矮台，台上坐着个五十来岁的说书先生，青布长衫，手捧紫砂壶，正说到要紧处。
裴苏寻了个靠窗角落坐下，见里面人声鼎沸，议论纷纷。
“各位，不知你们晓得不，先前那屠戮了黑水城的魔头秦枭，据说已经跟骷羊魔教勾结在了一起......”
“天呐！那魔头本就修为高深，又勾结魔教，谁还能捉得住他！”
“那秦枭已经上了京城诛邪榜了，位列第三，放心吧，他打伤了乔渊，镇武司怎会放过他！”
“话说，你们听说了没，前些日子金陵慕容家走失了一条大船！”
“我知道我知道，据说是误入了迷雾水域，啧啧，估计是走不出来了！”
“......”
人群皆是议论着近日的江湖大事，偶尔说到关键处，还会引起一片的呼声。
忽然，上头的说书先生拍拍醒木。
“列位可知晓，太一宗那位首席大弟子，叶清秋，这段时日又下山历练了！”
满堂气氛顿时一振。
叶清秋，太一宗千年难遇的天之骄子，如今不过二十四，已在江湖年轻一辈中独占鳌头。更难得的是此人品性高洁，行侠仗义，所到之处邪祟退避，百姓称颂。
“叶少侠这次往哪去？”有人高声问。
“那还用说，”另一茶客抢答，“哪次叶少侠下山，不来咱们江南走一遭？五年前是三月，七年前也是三月——都是赶着春分前后，来参加白家办的‘天水十八舫’！”
众人哄笑称是。
叶清秋在江湖中名声极大，每次下山历练都引得江湖热议，而他无论走哪条线路，却总会赶着春分前后踏入江南，到白家做客。
今年自然肯定也不会意外！
随后茶馆又聊起天南海北的新鲜事，裴苏坐在窗边却没了多大兴趣，只是将天仙剑取出，放在手上细细打量。
他眼中掠过暗色，轻笑出声。
“云祈仙，不知道你今后亲自找回这段记忆之后，还会不会不为所动。”
第231章 一纸婚约
两月后，江南。
时维二月，正是“惊蛰”刚过，江河上的霜气化为了潺潺溪水，便预示着入了春。
在这片烟雨朦胧的富庶之地，家家户户在这个时候要祭“春牛”，亦有门派家族在这个时节开炉洗剑，取“春雷乍动，万物生发”之意。
这片地域自古就是这样一片欣欣向荣之景，多年来外地人步入江南，都会醉在这温柔乡里。
姑苏城西，三十里外的碧落山半腰，坐落着一片又一片的府邸，正是白家府邸所在之地。
白府深处，听雨水榭。
一位少女正独坐在水榭的阑干旁，定定地望着搁在膝头的一柄长剑出神。
正是白流莹！
看了一会儿，她又百无聊赖起来，呢喃道：“还不来找我，还不来找我！可恶的九牧哥哥，都过去这么久了！”
那剑自然便是“凤厌”，剑鞘通体赤红，非金非木。
自从将白流莹从迷雾海域送到了江南之后，它便沉寂下去，任由白流莹怎么拔都拔不出来。
又日常睹物思人了一会儿，白流莹便将凤厌小心翼翼放在了床头，冷哼了两声，正欲出门却听见了一道爽朗的声音。
“流莹！今日这春光正好，你怎么又一个人躲在这听雨轩里发呆？”
一道青年身影穿过亭台楼榭，来到了白流莹的府门前，呵呵笑着。
男子身着一袭云纹锦袍，腰间束着白玉带，生得浓眉大眼，正是白流云。
“怎么，还在思念你的九牧哥哥？”白流云调笑了两句，“放心吧，苏弟那般妖孽的人物，怎么可能会有危险。”
“那他怎么还不来找我？”
“那肯定是有要事要办，他可是名满天下的北侯世子！哪能像你一样，天天无所事事。”
白流莹这才开朗了些，像是接受了这个理由。
“也是，九牧哥哥做的都是寻常人不能想象的大事。”
“好了好了！”白流云恢复了正色，“快去一趟正堂，爹爹叫你呢。”
……
白家府邸占地极广，亭台楼阁依山傍水而建，尽显江南园林的精巧与大气。
正堂之内，宽敞宏大，足以容纳百人。
白流莹与白流云刚刚踏入就觉得气氛肃穆，只见在场竟然到了诸多平日见不得的长老，围坐在大堂之间，显得人头攒动。
正上方的主位上，端坐着一名中年男子。
他面如冠玉，身着云鹤纹氅衣，发束金冠，正是白家家主白剑川，见过他的人都觉得意外，他并没有寻常家主的威严之色，反而温和大气，犹如私塾先生。
白流莹跟着白流云将在场的长老都拜了，才被中年男人招手在旁边落座。
白流莹悄悄看了一眼爹爹左侧旁边那雍容华贵的女人，撇撇嘴坐在了另一边。
那端庄妇人自然是白家的主母，但却不是白流莹的生母，她的母亲在很早之前就去世了。
“流莹，今日叫你过来，是想跟你说一件喜事。”
除非现在九牧哥哥突然飞到我面前，否则什么事都算不上喜事！
白流莹心头默默道。
但在场的诸多长老却仿佛预见了什么，齐齐大笑起来，直到笑声渐止，白剑川才温和看着自己女儿。
“你知不知道，你的叶大哥这两日已经下山来了！”
“叶大哥？”
白流莹一愣，没有想到竟是这回事，可是这又怎能算得上喜事呢，最多能算一个好消息，是哦，她好像是有许多年没有见到叶大哥了。
“哦，叶兄竟然下山来了！”白流云在一旁也惊喜道，“他上次来咱们江南，还是在五年前，竟然有这么多年未见了。”
然而诸多长老的目光却齐齐忽略了白流云，落在了白裙少女身上。
“流莹，”白剑川抚着掌，笑意温润，“你觉得叶清秋叶贤侄如何？”
白流莹轻轻“啊”了一声，然后在诸多长老目光的打量下，只得犹豫道：
“我...很敬仰叶大哥的，天赋绝伦，侠肝义胆，是江湖中一等一的天骄人物，”
超一等应是我的九牧哥哥...白流莹在心头默默补充道。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敬仰！”
白剑川闻言，猛地一拍扶手，大笑声响彻整个正堂。
周围的长老们也纷纷抚须微笑，交头接耳，一片喜气洋洋。
“家主，看来这真是天作之合啊。”大长老笑眯眯地开口道。
“不错，郎才女貌，门当户对。”
白流云本在位置上百无聊赖嗑着瓜子，听了这话却忽然抬起头来，一脸错愕。
坐在主位上的白剑川身体微微前倾，看着自己这个最宠爱的小女儿，沉声道：“流莹，你也长大了，有些事也好叫你知晓，很早之前，家中便为你与叶清秋定下了一纸婚约。”
白剑川的声音在堂内回荡，立即便有一片附和的笑声。
“叶清秋可是天下少有的俊才，小流莹可要好好把握住了。”
“什么话！流莹生得灵秀，是那叶清秋占了便宜的是！”
“哈哈哈！我白家与太一宗也是亲上加亲，这对金童玉女，不用猜也知道会传遍江湖，化为一桩美谈。”
“叶清秋此子我瞧过，真是一等一天骄，最关键的是品行高洁，真是个正道楷模的样儿。”
“......”
一片片的笑谈音充斥在正堂之上，然而却未有人发现，白流莹的脸色却越发苍白，毫无血色。
她甚至到此刻脑海之中都是一片空白，周围那些长老们的恭贺声、笑声，在这一刻仿佛都变得极其遥远。
最终，她强忍着抬起眼睛，然后直视自己的爹爹。
少女的声音因为紧张微微颤抖，却显得坚决。
“不，我不要！”
刹那间，整个正堂齐齐一静，先前的欢声笑语瞬间消失，无数道目光转了过来，宛若千斤重压在她身上，那目光不一而足，有不解，有错愕......
但白流莹只是倔强地抬起眼睛，尽管那双眸中已经盈满了泪，她依旧一字一顿道。
“爹爹...我不会，绝不会嫁给叶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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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 叶清秋
江北。
淮阳道，红土岭。
这里本是江北一处产粮的重镇，往日里虽不说富得流油，但也算得上炊烟袅袅，鸡犬相闻。可如今，入目所及却是一片断壁残垣。
在这满目疮痍之中，却有一处地方人声鼎沸。
那是镇口原本用来唱戏的土台子，此刻，几口在此地极其罕见的大铁锅架了起来，锅底是熊熊燃烧的符火，锅里熬着浓稠的白粥。
“慢点，都别急！人人有份！”
几个身着干净衣袍的年轻修士正在维持着秩序，为村民们分发着白粥，他们应是师兄弟，相貌干净，服饰一致，一看就是来自名门大派。
为首的青年生得剑眉星目，身量修长，气质尤为出众，给人如沐春风之感。
此刻他正在为一位妇人盛着白粥，毫无高高在上的施舍，而是平易近人的亲切。
“不急，你带着孩子，我给你多盛一些。”
那青年说完，带着孩童的妇人已经哭红了眼睛，竟然径直给白衣青年跪下，口中喊着活神仙。
人群之中还有带着孩子的老妪，正跟孩子指着青年道：“狗娃快看，记住那个仙师的模样，将来长大了要学他，当个大侠，杀尽那些天杀的魔崽子！”
不少人痛哭流涕，跪在地上，向着这几个好心修士道谢，赞扬着。
半个月前，一股魔修流窜路过此地，为了祭炼一面灵宝“百魂幡”，竟然屠戮了半个镇子的人。
那帮魔修领头的是个老魔头，已经跨过了玄真门槛，其余魔修修为则比较不堪，是江湖中最惹人厌烦的底层魔修，数量庞大，对于名门正派自然算不得什么，但对于寻常凡人村庄来说，便是天大的灾祸。
“叶师兄！”
一位扎着双螺髻的小师妹来到了青年旁边，脸蛋红扑扑的，恶狠狠道：“那帮血煞门真是可恶，这是我们一路南下撞见的第四个被祸害的村镇了！”
而听见这话，青年面容也微微一冷。
“这江北一带的魔修，从不招惹世家大族，总挑普通村庄下手，真是令人不齿。”
这面容俊俏的青年不是别人，正是在江湖之中都享有盛名的天之骄子，太一剑，叶清秋！
两个月前，他便与几个同门师兄弟一同出山，南下游历，而行进至江北地带，他们便见识了什么叫做魔修肆虐。
并不是什么超级大魔头，但那些底层魔修却狡猾得很，从不挑衅官府与大族，只是向着没有背景的普通平民下手。
而无论是郡城里面的官府还是享有盛名的名门铁家，也只会在闹得大些了出面干预，其余时间则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叫魔修越发放肆。
这血煞门便是近日最狂妄的一只，据传那门主近日得了一柄价值非凡的灵宝，于是需以血祭宝，他们一路南下已经见识了不少这血煞门造就的灾祸。
而面对这样的状况，叶清秋只说，除魔卫道，济世救人，本就是我辈修士的本分。
所以几人才一路救济灾民，并且探查那血煞门的动向。
他们一行五人，无疑是以叶清秋为首，男弟子对叶清秋言语满是敬服。
“大师兄特意为了这些凡人动用了‘回春符’化水入粥，这可是二阶灵符，哪怕是在宗门里也是稀罕物，大师兄却一点都不心疼。”
而那位小师妹看着叶清秋则满是爱慕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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