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都知道,这不过是自我安慰罢了,大元的病,已是沉疴难起,绝非一剂两剂猛药便能治愈。
烛火渐渐黯淡,夜色越来越深。议事厅内,两人又开始对着舆图,细细商议调兵遣将之策。他们的声音很低,却字字千钧,每一个决策,都关乎着数万将士的性命,关乎着大元的存亡。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泛起了鱼肚白。脱脱与汝阳王相视一笑,笑容中却满是苦涩。一夜未眠,两人眼中都布满了血丝。
汝阳王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锦袍,对着脱脱深施一礼:“丞相,时间不早了,我该启程了。此去开封,若能剿灭刘福通,我定会第一时间传回捷报。”
脱脱也站起身,送他到厅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王爷一路保重。此去凶险,万望小心。大元的江山,还要靠你我二人,撑下去啊。”
汝阳王点了点头,转身大步离去。
脱脱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久久没有动弹。
寒风吹过,卷起他的袍角,他却浑然不觉。他抬头望向东方,旭日正在缓缓升起,金色的光芒洒在大都的城墙上。
他知道,这盘残棋,已经越来越难走了。
他这个丞相,汝阳王这个统帅,不过是两个苦苦支撑的缝补匠,在这乱世之中,勉力维持着大元最后的体面。
未来会怎样?脱脱不敢想,他只知道,他必须撑下去,哪怕粉身碎骨,也要为大元,争取一线生机。
晨光渐亮,丞相府的大门缓缓关上。
厅中的烛火,终于燃尽了最后一寸,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中。
……
陈友谅和元廷的沟通异常顺利,甚至于快得出乎前者的意料,脱脱基本上答应了他的全部条件,没过几天,授封汉王的诏书便来到了他府上。
只不过一转头的功夫,脱脱便将这份诏书昭告了天下。
陈友谅归顺大元,受封“汉王”,节制江汉诸路兵马,赐九锡,许其自行任免官吏、征收赋税。
这则消息,随着元廷的邸报、各路探子的飞骑传信,迅速传遍了大江南北的每一个角落。
市井街巷,茶馆酒肆,处处皆是议论之声。
大都城内,元廷官吏弹冠相庆,酒楼里划拳行令之声不绝于耳。“陈友谅归顺,朱元璋失一劲敌,看他还能猖狂几时!”“丞相英明,一纸诏书便收服江汉数十万大军,此乃不战而屈人之兵啊!”酒酣耳热之际,官吏们高谈阔论,仿佛大元的江山已然固若金汤。
也有不少人却只是冷眼旁观,窃窃私语:“陈友谅本是反贼,如今却归顺朝廷,背主求荣,算什么英雄好汉!”“乱世之中,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谁知道这汉王能当几天?”
江汉之地,陈友谅的治下,却是一片压抑。
昔日追随徐寿辉起兵的老卒,听闻消息后,纷纷怒砸军营的酒坛,骂声震天。“陈友谅这贼子!弑主篡位还不够,竟还投靠胡虏,忘了我们起兵是为了什么吗!”“老子宁愿战死,也不愿做元狗的鹰犬!”不少将士连夜出逃,或投奔朱元璋,或遁入山林落草,江汉的军营中,处处可见空荡的营帐,弥漫着人心惶惶的气息。
各路义军的反应,更是激烈。
重伤初愈的刘福通在开封府的帅府内,将密报撕得粉碎,怒喝道:“竖子!无耻之尤!我明教起兵,为的是驱逐胡虏,恢复汉家河山,陈友谅竟甘为元廷走狗,此等败类,他日定要将其碎尸万段!”
说罢,他即刻传令,命麾下大将毛贵率军南下,屯兵颍州,防备陈友谅与元军夹击。
而这则消息,传到应天府时,朱元璋的帅府议事厅内,顿时炸开了锅。
彼时,朱元璋正与徐达、常遇春、李善长等人围在舆图前,商议着接下来的对策。
一名斥候策马奔入帅府,跌跌撞撞地冲进议事厅,高声禀道:“大帅!急报!陈友谅……陈友谅归顺元廷了!元廷封他为汉王,赐九锡,节制江汉兵马!”
“哐当”一声,常遇春手中的酒碗摔在地上,碎裂开来。他猛地站起身,双目圆睁,须发皆张,怒吼道:“陈友谅这狗贼!我早知道他不是好东西!弑杀徐寿辉,如今竟还投靠元狗,当真是狼心狗肺,猪狗不如!”
麾下诸将亦是群情激愤,纷纷拍案叫骂。
“这奸贼!当初还派人来与我们示好,转头就降了元廷,真是无耻至极!”
“王爷,末将愿率军两万,渡江攻打武昌,定要将这反骨仔斩于马下!”
“对!打他个措手不及,让他知道背叛明教的下场!”
议事厅内,怒骂声、请战声此起彼伏,震得屋梁上的灰尘簌簌掉落。侍卫们侍立一旁,大气不敢出,生怕触怒了众将。
唯有朱元璋,端坐于主位之上,神色平静,目光落在舆图上那片标注着“武昌”的区域,手指轻轻敲击着桌案,发出“笃笃”的声响。
李善长见状,抬手压了压,沉声道:“诸位将军,稍安勿躁!陈友谅降元,固然可恨,但我们此刻切不可意气用事!”
常遇春怒目圆睁,道:“李先生,难道我们就眼睁睁看着这狗贼投靠元廷,做大做强吗?”
李善长轻抚胡须,缓缓开口:“常将军息怒,陈友谅降元,看似占了便宜,实则是把自己架在了火上。
江汉之地的百姓,多是反元义士,他降元之举,已然失了民心;元廷对他,亦是利用居多,绝不会真心信任。此乃取祸之道,不足为惧。”
朱元璋终于抬起头,目光扫过众将,声音沉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李先生所言极是。陈友谅降元,不过是权宜之计,他的野心,岂会甘心屈居人下?元廷想利用他牵制我,他何尝不想利用元廷的资源,壮大自己,待时机成熟,再反戈一击?”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指着江汉与应天的交界线,沉声道:“诸位,陈友谅降元,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先前他弑杀了徐寿辉,用的是对方与元廷暗通款曲的名义,还表明愿意归入明教,我倒是不好对他下手,如今可算是没什么顾及了。”
徐达闻言,眉头舒展,抱拳道:“大帅英明!末将愿率军镇守安庆,防备陈友谅偷袭!”
朱元璋点了点头,目光望向窗外,眼神锐利如鹰隼:“传令下去,整饬兵马,严守边境。陈友谅若敢来犯,便让他有来无回!另外,遣使去江汉,联络那些不愿降元的徐寿辉旧部,许以高官厚禄,策反他们!”
“遵命!”众将齐声应诺。
朱元璋忽然一笑:“叫杨逍他们过来,我们一道去元大都走上一走,来而不往非礼也,我倒是要看看,那丞相脱脱究竟能不能吃下我一招‘降龙十八掌’?”
“什么?不可啊…”李善长大惊,急道:“所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今时不同往日啊大帅!”
“我意已决,此事勿要再议!”
第二百三十二章 准备
次日一早。
金陵城外,扬子江水滔滔东去,拍打着岸头乱石,溅起碎玉般的浪花。
晨雾尚未散尽,朱元璋、杨逍、殷天正自城南而出,在江畔寻了一艘乌篷船。
即便李善长等人极力劝阻,朱元璋一句‘寇可往,我亦可往’力排众议,带着麾下明教几人动身秘密前往大都。
本来韦一笑自告奋勇,也要随行北上,以他的轻功最适合做这种暗杀之事,不过被朱元璋调派到江汉之地,刺探陈友谅的虚实去了。
他倒是想要知道,区区一个摇摇欲坠的大元王朝所授封的王爵,到底有什么魔力能让陈友谅转头对着他开炮。
“客官要往何处去?”船头立着的老艄公捋着花白的胡须,操着一口吴侬软语问道。
“北上,过淮河,直抵大都。”朱元璋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老艄公闻言,脸色微变,压低声音道:“几位客官莫不是疯了?如今江北元军盘查严密,但凡北上的汉人,十有八九要被抓去充军,何况是去大都?那可是龙潭虎穴啊!”
朱元璋微微一笑,从布囊中取出一锭银子,递了过去:“老丈只管撑船,余下的事,不必多问。”
老艄公见银子成色十足,犹豫片刻,终是叹了口气,收起船篙,奋力一撑,乌篷船便如离弦之箭,破开晨雾,驶向江北。
船行江上,两岸风光渐次变换。起初还是江南水乡的温婉模样,白墙黛瓦隐于青山绿水间,只是墙头上多了斑驳的弹痕,田埂里少见耕作的农人,倒是时常能瞧见衣衫褴褛的流民,扶老携幼,沿着江岸踉跄而行,口中喃喃着“元兵来了”的话语。
朱元璋立于船头,望着这般景象,眉头紧锁。元朝放养式的统治,再加上连年的征战,这天下早已是千疮百孔,即便到时候得了天下,也要花费一番大力气来治理。
行至淮河渡口,天色已晚。渡口处泊着数十艘元军的巡逻船,火把通明,照得江面一片血红。元兵手持弯刀,凶神恶煞地盘查着过往船只,稍有不满,便是一顿拳打脚踢。
朱元璋让老艄公将船泊在僻静处,趁着夜色,与杨逍几人施展轻功,身形化作一道轻烟,贴着水面掠过,竟从元兵眼皮底下,悄无声息地踏上了北岸。
杀了这些元兵倒也容易,只是他们此去是为了暗杀脱脱,不好将动静闹得太大,再加上容易将这老艄公给连累了。
上岸后,便是中原腹地。
昔日的膏腴之地,如今已是满目疮痍。官道两旁,良田荒芜,长满了齐腰深的野草,偶尔可见几座残破的村落,断壁残垣间,荒草萋萋,不闻鸡鸣犬吠,唯有寒鸦在枯枝上哀鸣。
朱元璋等人一路走来,见得最多的,是倒毙路旁的饿殍,和那些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百姓。
一日,他行至一座破败的城隍庙,见庙内聚着数十名流民,个个衣衫破烂,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庙门口,几名元兵正驱赶着百姓,强征粮草,一名老妇跪地哀求,却被元兵一脚踹翻在地,口中鲜血直流。
朱元璋见状,眼中寒光一闪,正要出手,却见一名年轻汉子猛地扑出,抱住一名元兵的腿,怒喝道:“狗鞑子!我跟你们拼了!”
元兵哈哈大笑,挥刀便砍。朱元璋眼神示意,杨逍当即身形一晃,已至那汉子身前,指尖微动,一缕气劲射出,正中元兵手腕神门穴。
那元兵只觉手腕一麻,弯刀脱手飞出,哐当一声落在地上。其余元兵见状,纷纷怒喝着围了上来。
杨逍脚下步法灵动,如穿花蝴蝶般在元兵之间穿梭,指尖不时点出,元兵们只觉浑身酸软,纷纷瘫倒在地,殷天正上前施手结果了他们的性命。
“快走!”朱元璋低喝一声,扶起那年轻汉子,那汉子感激涕零,跪地便拜:“多谢恩公救命之恩!”
朱元璋扶起他,问道:“此地为何这般凄惨?”
汉子叹了口气,道:“恩公有所不知,脱脱那奸贼,为了镇压义军,在中原横征暴敛,百姓们苦不堪言,稍有反抗,便是满门抄斩。我们这些人,都是从附近村子逃出来的,若不是恩公相救,今日怕是都要葬身于此了。”
朱元璋闻言,心中杀意更盛。他辞别流民,继续北上,一路晓行夜宿,避开元军的大股部队,专拣偏僻小路而行。
越往北走,风沙越大,江南的温润之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北方的苍凉与雄浑。官道两旁,不时可见元军的营帐,旌旗猎猎,刀枪如林,透着肃杀之气。
半月之后,燕山山脉已遥遥在望。山脚下,一座雄城如巨兽般盘踞在平原之上,城墙高耸入云,青砖黛瓦,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
“元大都就在眼前!”杨逍和殷天正对视一眼,脸上露出由衷的喜色。
朱元璋等人混在一群胡商的队伍里,随着人流缓缓入城。
刚一进城门,便是另一番景象。
大都城内,竟是一派繁华喧嚣,宽阔的街道上铺着青石板,平整如镜,街道两旁,酒肆、茶楼、当铺、绸缎庄鳞次栉比,幌子随风飘扬。胡商往来穿梭,高鼻深目,说着叽里咕噜的异域语言,手中牵着骆驼,驼背上满载着珠宝、香料、绸缎。
汉人小贩挑着担子,沿街叫卖,声音此起彼伏。更有达官贵人,身着绫罗绸缎,坐着华丽的马车,在街道上疾驰而过,车后跟着成群的仆从,耀武扬威。
远远遥望皇城,只见城墙高达十丈,全部由巨大的条石砌成,城门上方,“大明门”三个鎏金大字熠熠生辉。
朱元璋指着那门上的大字笑道:“此门与我等有缘,日后若是打进这元大都,当先从此门入。”
杨逍与殷天正闻言,也是笑了起来。
……
朱元璋三人并没有贸然行动,而是在大都潜伏三日,白日混迹市井,勘探明都街巷布局与元廷官署方位;入夜则施展轻功潜行,悄然查探脱脱相府的外围动静。
只是相府防卫森严,再加上脱脱行踪诡秘,每每出行前,正门、侧门、后门会同时开启,数顶轿子鱼贯而出,分别驶向不同方向,每队都配有相应的护卫、仪仗,声势相差无几。
甚至还有可能会刻意降低出行规格,用普通车马伪装身份,亦或者出行时间根本不规律。
朱元璋不想打草惊蛇,否则以脱脱的狡诈程度,定然不会给他继续下手的机会。
“我们去找一个人!”
是夜,大都城的喧嚣渐次沉落,唯有皇城与权贵府邸的灯火依旧通明,如散落长夜的星子,却透着刺骨的寒意
朱元璋招呼上杨逍两人,身形一晃,如一缕轻烟飘荡在街头巷尾,他足尖不点地,贴着墙根滑行,避开巡夜的元兵。大都城的街巷棋盘般规整,却也岔路纵横,他凭借三日内记下的路线,片刻便抵达御史大夫府邸外。
“这是当朝御史大夫也先帖木儿的府邸?”杨逍这几日也没闲着,虽然主要目标是丞相脱脱,但身为当朝三大核心人物之一的御史大夫也有些微末了解,是以一眼辨认出了这座府邸的主人。
府邸朱门紧闭,门旁两尊石狮子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四名元兵手持弯刀,警惕地守在门口。朱元璋目光扫过院墙,见墙头上布满尖刺,墙角暗处隐有气息流动,显然藏着暗哨。
他嘴角微勾,身形陡然拔高,如惊鸿般掠过院墙,风劲裹住身形,竟未发出半点声响。
杨逍与殷天正见状,也有模有样地循着朱元璋的路线翻了进去,心想难不成教主和这也先帖木儿有过交情?可为什么还要翻墙进去?
院内栽着几株老槐,落叶堆积,踩上去沙沙作响。
朱元璋足尖轻点,落在一根横枝上,目光快速扫过院落,正厅灯火通明,隐约有说话声传出。他身形一纵,悄无声息地落在廊下,借着窗棂的缝隙向内望去。
他顿时一乐,还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也先帖木儿和他有书信往来,从当中的只言片语他也能大概平凑出也先府上的一些情况,再凭借着神鬼莫测的轻功,躲开护卫的巡查,再一间间房查找,最后总能找到也先所在。
只不过有些费时费力罢了。
厅内,也先帖木儿身着锦袍,正伏案批阅文书,身旁站着两名侍从,比上次在武当山的时候胖了不少,朱元璋逼音成线:“也先,故人来访。”
“谁?”也先帖木儿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色,似是回忆起什么,挥手屏退侍从。
待侍从离去,他才起身,朝着空处微微一礼,“不知明王殿下骤然到访,所为何事?”
朱元璋缓缓推开半扇窗,身形一闪,已立于厅内,杨逍和殷天正紧随其后。
“你们两个在门后候着,一旦有人靠近…”他做了个杀头的手势,面无表情道:“格杀勿论!”
两人点了点头,也没多问,十分听话地出现在门后,隐于黑暗之中,目光如同鹰隼一般来回巡视。
朱元璋也不废话,直接开门见山,“我此来大都,就是为了取脱脱性命,你可愿助我一臂之力?”
“真的?”也先帖木儿的反应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他甚至原本做好了用对方体内的‘生死符’作为要挟,没想到这货撂得这么快,不应该说一句脱脱是你的至爱亲朋、同族兄弟,然后堂而皇之要求加钱吗?
瞧见朱元璋一脸的怀疑之色,也先帖木儿立马义正言辞道:“脱脱横征暴敛,百姓早已是怨声载道,恨不能除之而后快…”
“说人话。”朱元璋出口打断。
也先不假思索道:“脱脱承诺过让我坐上知枢密院事的位置,但迟迟不给兑现,我早就对他有所不满了。”
朱元璋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是他印象中的也先帖木儿。
脱脱虽然在尽力维持着大元朝廷最后的体面,但朝中预备或者说想给他使绊子的还不在少数,只是暂时没有合格的借口和有份量的牵头人。
毕竟朝廷三大核心权力机构中,一个和他结成了暂时的军事盟友,一个是他扶持上来的御史大夫兼同族兄弟,看上去还算稳固。
可由于曾经的承诺迟迟不肯兑现,亦或者脱脱知道这个草包族弟究竟是何等的尿性,这才不敢让他换了汝阳王,终究还是让这位御史大夫动了异心。
上一篇:洪荒:我帝辛开局献祭人族气运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