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刚峰插言道:“张老,能否检测出死者生前是否服用过药物?例如迷药、毒物,或过量安神药物?”
张山摇头:“王大人,要检测这些,需要剖验,并取胃内容、血液、肝脏等样本。”
“目前仅凭外部观察,无法确定,但死者口鼻无异物残留,瞳孔大小在正常尸变范围内。”
“体表无特殊药疹或异味,至少可以排除一些常见的剧烈毒物或明显迷药。”
“至于是否服用过剂量恰好、不留明显痕迹的药物,则需进一步检验。”
剖验尸体,在大洛并非轻易可为,尤其对方是朝廷命官,需要更高级别的授权或家属同意。
“顾侯,您看...?”朱七见顾承鄞沉思不语,轻声请示。
顾承鄞收回目光,重新为尸体盖上白布,转身面向朱七和王刚峰:“张老经验丰富,判断细致。”
“目前看来,本侯认为,户部左侍郎萧泌昌一案的初步结论:系自杀。”
“两位大人,可有异议?”
朱七与王刚峰对视一眼,纷纷摇头,表示没有异议。
顾承鄞点头继续道:“虽然初步结论系自杀,但遗书上的内容也不可不查。”
他顿了顿,下达指令:“朱大人。”
“顾侯请吩咐。”朱七肃然。
“你是刑部捕头,在查案这方面,本侯跟王大人都不如你专业,所以本侯只做两个要求。”
“第一,彻查萧泌昌可能藏匿钱财的所有地点,找到遗书中所说的巨额贪墨。”
“第二,复原萧泌昌近十日的行踪,他去了哪,见了谁,聊了什么,整理出来。”
朱七快速记下,抱拳道:“卑职明白,这就安排人手分头去查!”
顾承鄞又看向王刚峰:“王大人,都察院方面,本侯认为,当立即进驻户部,彻查上下。”
“如果贪墨国库是真,那仅凭萧泌昌一人是不可能做到的,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线索。”
王刚峰颔首:“本官会立刻上报都察史,着手进驻户部彻查。”
安排已定,顾承鄞再次看了一眼那覆着白布的木板床,说道:
“至于礼部与剖检,等本侯去内阁汇报完再说,张老,劳烦你再等等了。”
张山连忙表示不敢。
“既然如此,两位大人,那便分头行动了。”
朱七王刚峰两人朝顾承鄞拱手行礼,率先离开。
正在此时,顾承鄞感觉到衣袖被轻轻扯动,低头,只见崔子鹿正苍白着小脸。
用那双受惊小鹿般的眼睛望着他,显然被吓到了,却还强撑着不肯露怯。
“害怕了?”顾承鄞低声问,语气温和了些。
崔子鹿咬着下唇,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小声道:“有…有一点,但是,更觉得萧侍郎好可怜。”
顾承鄞拍了拍她抓着自己衣角的手,温声道:
“这里冷,我们先出去。”
......
顾承鄞带着崔子鹿,从左侍郎府中出来,登上马车,同时跟马夫吩咐道:
“去储君宫。”
马车内,直到此时,崔子鹿才真正放松下来。
她长长吁了一口气,随即压抑许久的兴奋如同被点燃的烟火,腾地一下爆发出来。
不再顾忌身份,也忘了方才面对尸体的恐惧。
第116章 自杀
一把抓住顾承鄞的手腕,眼睛亮得惊人,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承鄞哥哥!这...这实在是太刺激了!就跟戏文里说的一模一样,不,比戏文里还要刺激!”
“你就这样带着人,在那么大的官家里查案,问话,看现场看...”
崔子鹿顿了顿,跳过尸体不提:“然后大家还都得听你的命令,承鄞哥哥的每天都这么好玩吗!”
顾承鄞想了想,顺着她的话,淡淡笑道:“差不多吧。”
这回答模糊而真实,足够满足少女的想象。
“哇!”
崔子鹿果然发出惊叹:“承鄞哥哥的每一天都好精彩啊!”
“不像我,在府里不是学规矩,就是看账本,最多在花园扑扑蝴蝶,无聊透了!”
话语中充满了羡慕与憧憬,下意识的脱口而出:“要是我能跟承鄞哥哥每天都在一起就好了!肯定很好玩!”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
脸颊轰地一下红透,像熟透的樱桃,一直红到耳根脖颈。
每天都在一起...这...这话说的也太...太不知羞了!
这不就等于想嫁给顾承鄞嘛?
崔子鹿慌乱地松开手,恨不得把刚才那句话吞回去。
低下头,手指无措地绞着衣角,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完全不敢再看顾承鄞。
然而顾承鄞此刻的心思完全在案子上,对于这句歧义明显的话,压根就没往心里去。
随口安抚道:“既然你喜欢,那这几天好好跟着我,保证每天都跟今天一样好玩。”
这话如同赦令,瞬间冲散了崔子鹿的尴尬。
她猛地抬起头,脸上红晕未退,但眼中已重新燃起兴奋的光彩,像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
“嗯嗯好呀!承鄞哥哥说话算话!”
对她而言,跟着顾承鄞经历这些事情,可比崔府那锦衣玉食却循规蹈矩的生活,有趣太多了。
马车平稳前行,向着储君宫的方向。
顾承鄞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眼神却有些放空,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轻叩。
萧泌昌究竟是不是自杀,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但现在的问题是,要交出怎样的答卷,才能把弃卒保帅的萧嵩重新拉下水。
局势已经很明显,只要做实萧泌昌是畏罪自杀。
那萧嵩就能安全上岸,再不济,也能告老还乡。
而代价,不过是一个左侍郎而已。
跟倒台的后果比起来,简直太划算了。
顾承鄞转头,看到崔子鹿正在学男儿姿态端坐。
忽然问道:“子鹿妹妹,对于萧泌昌这事,你是怎么看的?”
“啊?”
崔子鹿正沉浸在对接下来的期待中,闻言愣了一下。
随即才反应过来,顾承鄞这是在认真询问她的意见。
不是把她当成不懂事的小孩或跟班,而是真的在征求她的想法!
这个认知让她心头猛地一跳,立刻挺直本就纤细的腰背,脸上摆出无比认真的探究神色,并努力模仿父亲思考重要问题时的模样。
尽管身穿男装,但那双过于清澈的眼睛和抿紧的的唇瓣,让这份严肃非但不显老成,反而透出一种别样的可爱。
认真仔细地思考了好一会儿,崔子鹿才抬起头,迎上顾承鄞等待的目光。
用无比认真,甚至带着点豁出去的语气说道:“承鄞哥哥,我认为,萧侍郎就是自杀的。”
顾承鄞脸上露出些许惊讶的表情,追问道:“哦?子鹿妹妹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崔子鹿被顾承鄞这种认真的态度弄得心里一暖,但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小声道:
“承鄞哥哥,你肯定在心里笑话我对不对?”
“我知道,左侍郎虽然比不上我爹爹,但也是很大很大的官了。”
“平日里前呼后拥,锦衣玉食,怎么会无缘无故就自杀呢?这里面肯定有蹊跷,道理我都懂。”
“可是...”
崔子鹿顿了顿,声音更轻:“今天我看到的、听到的、还有感觉到的,都让我觉得,他就是自杀的,但又跟普通的自杀不一样,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顾承鄞闻言,反而笑了起来:“我什么时候笑话你了?难道在你心里,我就这么肤浅?”
“不是不是!我没有这个意思!”
崔子鹿一听,立刻慌了,连忙摆手,脑袋也摇得像拨浪鼓:“承鄞哥哥在我心里是最特别的人!一点都不肤浅!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急切地辩解,生怕顾承鄞误会。
看到崔子鹿急得鼻尖都冒出了细汗,顾承鄞才收起玩笑的神色,正色道:
“好了,不逗你了,那说给我听听,为什么你会觉得,萧泌昌就是自杀的?”
崔子鹿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努力组织着语言:
“首先,是那个书房,实在太像一个书房了,承鄞哥哥,如果有一天你心情极度糟糕,甚至决定要做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之前。”
“你的书房还会像萧泌昌的书房那样,书籍码放得整整齐齐,笔墨纸砚一丝不乱,连椅子倒下的位置都像是量过一样正好吗?”
顾承鄞眼神微动,示意她继续说。
“我虽然不懂查案,但我也知道,一个人如果内心经历了巨大的挣扎和痛苦,决定结束自己的生命,哪怕他强迫自己保持镇定。”
“在最后时刻,他周围的环境总会留下一些不整齐的痕迹,比如碰倒的笔架,撕坏又抚平的纸角,或者反复踱步留下的杂乱脚印?”
“可是萧泌昌的书房,给我的感觉就像是...像是一出戏开幕前,精心布置好的舞台,所有道具都摆在了最正确的位置,只等着主角登场,演完这场戏。”
崔子鹿努力表达着自己的感受。
“其次,是那份遗书,朱大人说笔迹是真的,内容也像是认罪。”
“可是承鄞哥哥,如果一个人真的因为贪了很多钱,内心煎熬到活不下去,他写遗书的时候,会是那种...嗯...交代公事一样的语气吗?”
“我好像听朱大人念了几句,就像在写奏章或者公文报告,而不是一个人在生命最后时刻写给家人、写给陛下、或者写给自己的忏悔书。”
第117章 陈不杀归来
“而且,他特意提到礼部,却又不说清楚是谁,这感觉不像是临死前拉垫背的报复,倒更像是完成任务一样,必须要把这句话加进去。”
“还有那个仵作爷爷说的话。”崔子鹿回想道:“他说尸体太标准了,缢沟和尸斑都标准得像教科书上的图例。”
“连仵作爷爷那么有经验的人都觉得太干净,这本身是不是就有点不太对劲?”
“最后。”
崔子鹿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她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洞察:“是时间,辰时初刻,那么早。”
“一个大官,应该不会这么早就处理完事情然后决定自杀吧?”
“如果他是自杀,那这个时间点,会不会是在回应什么?或者阻止什么?”
她抬起头,清澈的眸子里映着顾承鄞若有所思的脸:
“所以,承鄞哥哥,我觉得,萧泌昌真的是自己走上了椅子,套上了绳索。”
“但是,让他能够如此镇定且标准地完成这一切,不是简单的畏罪,而是更加沉重,更加无法抗拒的东西。”
“也许是威胁,也许是交易,也许是绝望到连挣扎都觉得无力的地步?”
“他在用自己的死,来完成某个任务,以换取他更在意的东西。”
马车内安静下来,只有车轮声规律地响着。
崔子鹿说完,有些忐忑地看着顾承鄞,不知道自己的胡言乱语会不会被他认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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