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揣摩上意,更是日日不敢懈怠的功课,即便如此,也常常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能侥幸猜得陛下几分心思,已是万幸。”
他抬起眼,看向顾承鄞,感慨道:
“而你昨日才入宫面圣,这份眼力便已经不在咱家之下。”
顿了顿,摇头,语气中的佩服真实无伪:“果然是洛水后浪推前浪,后生可畏啊。”
顾承鄞听了这番评价,伸手拿起自己面前那杯茶,微笑道:
“吕公公谬赞了,我本山野村夫,机缘巧合得遇殿下,蒙殿下不弃,委以重任。”
“今日所言,所思,所行,皆奉殿下之命,循殿下之意。”
他稍作停顿,目光与吕方相接,语气愈发恳切,却也愈发微妙:
“说来说去,我与公公,归根结底,不都是为皇家分忧,为陛下与殿下效力么?”
吕方细细咀嚼着这句话,眉眼间那始终存在的细微褶皱,似乎在这一刻被悄然抚平。
“顾侯此言,深得我心。”
他端起面前的新茶,茶水温热恰好,向着顾承鄞的方向,略略举杯。
顾承鄞会意,同样举杯。
两只精致的官窑瓷杯在空中轻轻一碰,发出清脆而克制的微响。
对视一眼后,两人将杯中茶汤一饮而尽。
放下茶杯,吕方用袖角轻轻沾了沾嘴角,仿佛忽然想起什么来,眉头微蹙,露出一丝歉意。
“唔...瞧咱家这记性。”
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歉声道:“光顾着与顾侯叙话,险些忘了,还有几份紧要的公文,得赶紧呈交陛下过目。”
“顾侯,可否在此稍候一二?咱家去去就来。”
“公务要紧,当然是以国事为重。”
顾承鄞从容起身,拱手为礼:“在下左右无事,在此静候公公便是。”
吕方对这番回答显然很满意,点了点头,转身便欲离去。
刚走两步,又不放心,折返回来,压低声音,嘱咐道:
“顾侯,还有咱家得提醒你一声,宫中规矩森严,不比宫外随意。”
“为免不必要的误会,顾侯就在此殿歇息等候即可,千万不要随意走动。”
他目光扫过殿内布置齐全的桌椅,继续道:“咱家会吩咐下去,一应茶水点心,都会有人送来,顾侯若有其他需要,也可告知门外的奴才,只要不出此殿范围即可。”
这番话,既是保护,防止顾承鄞在深宫乱走惹祸。
也是控制,确保他停留在视线之内,等待最终的结果。
顾承鄞对此心知肚明,脸上露出感激的神色,再次拱手:“多谢公公提点,在下明白,定当谨守本分,在此静候。”
吕方这才放下心来,深深看了顾承鄞一眼,不再多言,转身快步离开。
偏殿内,重归寂静。
顾承鄞慢慢坐回椅中,并没有真的去品茶偷闲。
他目光掠过殿内奢华却冰冷的陈设,最终落在吕方消失的那扇殿门上,眼神深邃如古井。
看似轻松地将身体靠向椅背,闭上眼睛,仿佛假寐。
实则,体内那炼气中阶的真气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缓缓流转,五感被他提升到极致,捕捉着殿外最细微的风吹草动。
......
吕方从殿内出来,穿过数重宫门与回廊,来到一处陈设略显朴素的暖阁内。
洛皇披着一件玄色常服,靠在一张铺着软垫的宽大坐榻上,手中拿着一份奏章,正在认真审阅。
吕方悄无声息地走进来,挥退了所有宦官,亲自关上厚重的门扉。
“聊完了?”
洛皇头都没抬,目光仍落在奏章上。
吕方走到近前,恭恭敬敬地跪下,行了全礼:“回主子...没聊完。”
听到这话,洛皇抬眼,目光落在吕方低垂的头顶上,投去一个眼神。
吕方仿佛知道洛皇在看他,不敢怠慢,飞快的解释道:“主子息怒,老奴聊完了,是顾侯没有聊完。”
“他聊的事情,干系太大,老奴不敢做主,特来请示主子。”
“哦?”
洛皇放下手中奏章,似乎来了些兴趣:“顾承鄞聊了什么?”
吕方依旧跪在原地,将顾承鄞的话精简了一遍,总结道:“顾侯跟老奴诉苦,说上官垣给了他一个紫檀木盒,让他回礼给殿下。”
“但是被殿下骂了一顿,而且还引用萧阁老的话骂他,顾侯聊的就是这些。”
暖阁内陷入了寂静。
半晌,一声像是气音的笑声从洛皇喉间逸出。
“这个顾承鄞...”洛皇低声自语,指尖在坐榻的扶手上轻轻敲击。
“倒是个有趣的妙人。”
然后,重新拿起了奏章,目光落回字里行间,仿佛方才的对话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
“朕知道了。”
吕方心头一凛,瞬间明白了这短短四个字背后的含义。
“是,老奴告退。”
吕方再次叩首,动作轻巧而迅速地起身,倒退着离开暖阁,直到门外,才直起身,轻轻舒了一口气。
第72章 内书堂
吕方在门外略站了站,面上那副永远恭谨温顺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随即向侍立在廊下的几名宦官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们进去小心伺候。
自己则整了整袖口,步履迅捷地朝原来的方向折返。
不多时,吕方便回到门口,推门而入。
殿内的景象与他离去时几乎一模一样。
顾承鄞仍坐在原先那张圈椅上,位置分毫未动,甚至连姿态都没有太大改变。
手中端着一杯茶,茶色已淡,显是冲泡了数次,却仍慢条斯理地啜饮着。
听到门响,顾承鄞转过头,见是吕方回来,放下茶杯,起身便欲开口。
“顾侯。”
吕方却抢先一步,抬手虚按,止住了他的话头。
脸上惯常的温和笑容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紧迫感的严肃。
“时间紧迫,虚礼就免了,咱家带你去个地方,请随我来。”
话语简洁明了,顾承鄞没有提问,颔首道:“有劳公公带路。”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偏殿,并未沿着来时的宫道返回,而是转向了更深处的区域。
穿过几重垂花门,绕过一片松柏园林,眼前豁然出现一座规模不小的殿宇。
殿门上方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内书堂’三个遒劲的大字。
此处灯火通明,殿内隐约传来纸张翻动、算盘轻响、低语商议的声音,虽不嘈杂,却透着一种高效运转的忙碌气息。
吕方在殿门前略停一步,回头看了顾承鄞一眼,眼神中带着深意,随即推门而入。
门开的瞬间,一股混合着墨香、纸香、以及淡淡灯油味道的热浪扑面而来。
殿内的景象让顾承鄞平静的眼眸也不禁动容。
这是一处极为宽敞的偏殿,几乎被改造成了一个巨大的办公场所。
殿中整齐排列着数十张宽大的书案,每张书案后都坐着一名或数名身着各色宦官服色的人。
他们有的正埋头疾书,笔走龙蛇,有的对着摊开的账册表格,手指在算盘上飞舞如蝶,噼啪声清脆连贯。
有的则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低声讨论着手中的文书,语速极快。
更有一些宦官捧着厚厚的卷宗,在不同书案与殿内几个高大的档案架之间快速穿梭,步履匆匆却井然有序。
殿内四角及关键通道处,还侍立着一些年岁稍长的宦官,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全场,确保一切运转无误。
这里没有宫女,没有侍卫,只有宦官。
整个大殿弥漫着一种高度专业化、纪律化的氛围,宛如一台精密咬合的庞大机器,正在全速运转。
吕方没有立刻介绍,而是领着顾承鄞沿着殿内一侧的通道缓步前行,让他能将这番景象尽收眼底。
直到走到一处可以俯瞰全局的位置,吕方才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殿内这番繁忙景象,也面向顾承鄞。
“顾侯请看。”
吕方抬手,轻轻划过眼前这片无声忙碌的场景。
“此乃内书堂,专司协助陛下处理机要文书、核算内帑、归档密档等事务。”
“承蒙陛下天恩信任,内务府积年累月,倒也攒下了一些…微不足道的底蕴。”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咱家听闻,殿下雷厉风行,将户部近十年,尤其是近五年的核心账目等,一股脑儿全都搬回了储君宫。”
“殿下心系国事,欲查清积弊,其志可嘉,其行可佩。”
“然而,户部积年文书浩如烟海,牵涉数据庞杂繁琐,恐怕在短期内难以理出头绪,得出确凿证据。”
吕方目光扫过殿内埋头苦干的宦官们:“巧的是,近日宫中诸事平顺,宦官各司其职,倒也有些富余的人手。”
“这些人,常年浸润于钱粮数目、文书案牍之中,于算账、核验、归档之事,不敢说炉火纯青,倒也堪一用。”
话说到这里,意图已经昭然若揭。
顾承鄞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露出喜色或感激,反而微微蹙眉,提出了一个非常实际且敏感的问题:
“吕公公之意,在下代殿下心领,只是...”
“殿下要核查的账目,干系重大,若从内书堂调派大量人手,一旦风声走漏,恐怕...”
吕方闻言,脸上非但没有不悦,反而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神色,低声说道:
“顾侯放心,宦官系上下,无论职位高低,年岁长幼,心中所忠,眼中所见,唯有陛下。”
“朝野坊间的流言蜚语,不过是人云亦云罢了,当不得真,也入不了耳,更影响不了该做的事。”
顾承鄞的眉头舒展开来,又问道:
“可储君宫毕竟不是寻常之地,还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殿下呢。”
吕方似乎就等着他问出这个问题,当即答道:“顾侯所虑,咱家岂能不知?”
“只不过内务府数代经营,一些非常之需的便利,还是有的。”
他略作停顿,确保顾承鄞听清了每一个字:“宫内,有密道。”
顾承鄞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吕方继续道:“这些密道,四通八达,有的通往神都之处,以应不测,有的则连通各紧要地段...自然,也包括储君宫在内。”
原来如此!
“公公算无遗策,晚辈佩服。”
顾承鄞郑重拱手道:“我这就回宫,详尽禀报殿下。”
吕方满意地点点头,脸上的笑容终于变得真切了些。
“顾侯客气了,这本就是咱家分内之事。”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几分对未来关系的期许:“顾侯年轻有为,前途不可限量。”
“咱家痴长几岁,在这宫里多待了些年头,往后咱们还需多多亲近,互通有无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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