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连一直面无表情的洛皇,那深邃的眼眸中也掠过一丝微光。
但他并没有立刻驳斥,只是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目光转向沉默的洛曌。
“曌儿。”
“宴臣之策,你以为如何?”
第43章 延期与试行
压力,再次来到洛曌身上。
二皇子的荒唐言论,让她震惊之余,心中也涌起强烈的荒谬和责任感。
改田为矿已经是动摇国本的愚策,所谓的无门槛功法更是儿戏,贻害无穷!
要真被采纳,后果不堪设想!
然而,就在她红唇微启,准备开口的刹那。
一道熟悉且令她抗拒无比的指令,精准地刺入她的脑海:
【不要反驳】
又是顾承鄞!
洛曌心中一滞,一股无名火夹杂着憋屈涌上心头。
为什么?为什么不让她说?
难道让她眼睁睁看着如此荒唐言论而不加驳斥?
紧接着,第二条指令传来:
【延期回复】
这两道指令,瞬间锁住了洛曌几乎要冲口而出的话语。
她僵在那里,心念电转。
愤怒和不甘让她想要违背指令,但残存的理智却开始思考顾承鄞的用意。
驳斥二皇子,有用吗?父皇的态度明显暧昧,并未直接否定那荒唐的提议。
自己若激烈反驳,很可能陷入无谓的争论,甚至可能让父皇觉得是在党争。
而且,国库问题确实复杂,自己刚刚回京,对具体的亏空数额、结构、实际情况了解不够深入,仓促提出的方案容易被人抓住把柄。
短短瞬间,洛曌权衡利弊,尽管心中对顾承鄞的操控感到无比的屈辱和愤怒。
但她不得不承认,这次的指令,同样切中了要害,是当前诡异朝局下最优的应对策略。
又是这种被迫采纳敌人建议的憋闷感!
洛曌几乎要将银牙咬碎。
但她面上,迅速调整了表情,换上一副谨慎的惭愧之色。
她微微躬身,对着龙椅上的洛皇,沉稳开口:
“回父皇,二皇子之策…确实令人耳目一新。”
她先不咸不淡地给了一句听不出褒贬的评价,然后话锋一转:
“儿臣离都日久,昨日方归,于洛都时,精力皆专注于漕运一案。”
“返都途中,又遇到不少波折,对于目前国库空虚的具体情状,儿臣掌握不全。”
她抬起头,目光坦然中带着恳切:
“国库空虚,乃国计民生之根本,牵一发而动全身。”
“任何对策,都应该建立在详实数据与对全局的清醒认知上,儿臣不敢仅凭臆测或听闻,便草率提出解决之策,以免误国误民。”
“故,儿臣恳请父皇,容些许时日,待儿臣会同户部、工部、内务府相关官员,仔细查阅卷宗,核实数据,了解地方实情。”
“弄清症结所在,深思熟虑之后,再具折详陈,献上可行之策,望父皇恩准。”
一番话,合情合理,滴水不漏。
朝堂上许多老成持重的官员,闻言都不禁暗暗点头。
长公主这番应对,比起二皇子那异想天开的狂言,显然要沉稳靠谱得多。
龙椅之上,洛皇静静地听着洛曌的陈词,深邃的眼眸中,极快地掠过一丝欣赏。
这欣赏并非针对洛曌所言的内容,而是针对她此刻表现出来的姿态和选择。
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洛曌身后垂首肃立,仿佛一切都与己无关的顾承鄞。
这一眼快如闪电,却又洞悉了什么。
随即,洛皇缓缓点头:
“曌儿思虑周全,不急不躁,很不错。”
“朕便给你十日时间,查明情由,拟出条陈,再行奏报。”
“谢父皇恩典。”
洛曌心中一松,滋味复杂。
接着,洛皇的目光落在二皇子身上。
二皇子此刻正因洛曌的退缩而有些自得,以为对方被自己的奇策震慑住了。
“宴臣。”洛皇开口。
“儿臣在!”二皇子连忙应道,脸上带着期待。
“你的改田为矿以及普及功法之策,倒是别出心裁。”
二皇子心中一喜。
“不过。”洛皇话锋微转:“兹事体大,关乎社稷根基,不可不慎。”
“粮田乃万民衣食所系,功法之事更是玄奥莫测,是否如你所言之神效,尚未可知。”
二皇子的心又提了起来。
“既然你有此心,也有此功法。”
洛皇似乎在斟酌:“那便,择一城之地,试行看看吧。”
这既不是全盘否定,也不是全盘接受,而是一种带有明显观察和试验性质的许可。
成了,或许有功,败了,责任全在二皇子,且范围有限,不至于动摇国本。
二皇子先是一愣,随即狂喜!
虽然不是全面推行,但洛皇终究是同意了!
只要能做出成绩,证明此策有效,何愁将来不能推广。
他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连忙叩首:“儿臣领旨!定不负父皇期望,必将此事办得妥妥当当,为父皇分忧,为大洛解困!”
随着此事落下,早朝开始进入正常流程。
各部院官员依次出列,汇报一些日常政务,林林总总,琐碎繁杂。
顾承鄞饶有兴致地观察着,他发现,大洛的早朝效率其实并不算低。
大部分事务,相关部堂官员早有预案,陈述清晰,请示明确。
而洛皇的决断往往简洁迅速,或准或否,或令某部详议后再报,极少拖泥带水。
遇到涉及多个部门的复杂事务,洛皇会点名相关官员现场讨论,或指定内阁某位阁臣牵头协调。
整个过程,虽然依旧笼罩在皇权至高无上的威严之下,但已然具备相对成熟的行政议事流程。
当然,顾承鄞能感觉到,许多汇报的背后,都牵扯着不同的利益集团或派系,官员们的措辞语气、甚至汇报的先后顺序,都暗藏玄机。
只不过在经历了刚才的风波后,所有人都显得格外谨慎,不敢再轻易挑起事端。
洛曌自请求延期后,便恢复了沉默,只是偶尔在涉及洛都或她分管事务时,才简洁地补充一两句。
二皇子洛宴臣似乎还沉浸在自己奇策获准试行的兴奋中,对其他政务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顾承鄞注意到,内阁几位须发皆白的老臣,在后面的议事中开始发挥作用。
他们经验老到,对各项事务的利弊得失往往能一针见血,提出的建议也务实中肯。
终于,当最后一位官员奏事完毕,大宦官吕方再次尖声唱喏,宣布退朝。
第44章 我是你的谁
退朝的钟鼓声浑厚悠长,余韵在巍峨的殿宇间回荡,也驱散了殿内的凝重与肃杀。
百官依照品级,鱼贯而出,次序井然。
虽然每个人都竭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但方才那惊心动魄的连番博弈、石破天惊的指控与反指控,早已在每个人心中激起了难以平息的波澜。
顾承鄞随着人流,缓步走下汉白玉铺就的宽阔台阶。
清晨的阳光此刻已变得有些耀眼,洒在宫城金色的琉璃瓦上,反射出刺目的光芒。
就在此时,匆匆的脚步声传来,是上官云缨。
看到顾承鄞,她迅速垂首,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急促而低声道:
“顾主事,请留步。”
顾承鄞脚步一顿,看向她。
上官云缨飞快地瞥了一眼四周,确认无人特别注意这边,才继续低语:“殿下…请您上车驾一叙。”她微微侧身,示意方向。
顾承鄞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不远处,那辆玄色鎏金的储君车驾尚未启动。
静静停放在专属的位置,周围有金羽卫护驾,车帘低垂,看不清内里情形。
洛曌叫他上车?
顾承鄞有些讶异,按照常理,朝会结束后,储君车驾可率先离开,洛曌应该已经登车准备回宫才对。
特意让上官云缨来叫他,而且是上车驾一叙,这本身就非同寻常。
意味着洛曌有重要且紧急的事情要和他谈,甚至都等不及回去。
而且…不避讳让外人看到他同乘一车?
心思电转间,顾承鄞面色不变,只是对上官云缨微微颔首:“有劳云缨师父。”
上官云缨不再多言,转身引路。
顾承鄞跟在她身后,在无数道或明或暗的注视下,坦然走向代表储君的车驾。
许多尚未走远的官员,都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或假装整理衣冠,或与同僚低声交谈,目光却牢牢锁定着顾承鄞和那辆玄色车驾。
长公主殿下,竟然在早朝散后,于殿前,公然召一个外臣同乘她的储君车驾?!
这简直是超乎寻常的信号!
再联想到早朝上,这位顾主事惊天动地的表现,以及婉拒了陛下的暗示…
无数人心中的天平再次开始摇摆,对顾承鄞的评价和定位,瞬间拔高到一个新的高度。
他与长公主的关系,显然比想象的更加紧密。
二皇子洛宴臣此刻也正准备登上自己的车驾,恰好看到了这一幕。
他脸上的兴奋瞬间被阴鸷取代,眼神怨毒地盯着顾承鄞的背影,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又是这个顾承鄞!坏他好事,还如此得洛曌看重!此人不除,必成大患!
顾承鄞对身后的目光恍若未觉。
他在车驾前停下,侍立的女官早已得到示意,恭敬地为他掀开了车帘。
车内空间宽敞,铺着绣有繁复云纹的厚绒毯,设有舒适的软榻和小几,光线透过特制的纱帘变得柔和。
洛曌端坐于主位,她已卸下了那顶沉重的九翚四凤冠,只以简单的墨玉簪挽发。
微微侧着头,似乎正在闭目养神,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漠然气息。
直到顾承鄞躬身进入车内,车帘重新落下,隔绝了外界的所有视线与喧嚣,洛曌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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