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正因如此,我故园才有复国的机会,而不至于目睹山河破碎,无力改变。以致鹬蚌相争,贵国得利。”
莫瑶忙道:“陛下当真要复国?”
景平笑道:“舅母觉得朕在开玩笑?”
莫瑶心中焦急,沉声道:
“如今局势,大周大势已去,若陛下打出复国的旗号,是为了聚集忠臣残部,或从胤国索要好处,还则罢了。
可若真要复国,岂非白日之梦?还是陛下听信了身旁一些臣子的谗言,才生出不切实际的心思?”
李明夷笑而不语。
莫瑶猛地惊醒,意识到自己“失态”了。
她本打算打感情牌,以亲情切入,不想突然拐入复国之议,心中急切,便吐露了心中所想。
归根结底,她终归是修士,而非浸淫朝堂,话术精湛的说客。
此刻以长辈心思说出这番话,顿时担心这少年生出逆反心思,反而坏事。
“舅母言之有理,”然而景平却没有如预想中那般怫然不悦,而是笑容依旧恬淡温和:
“朕岂会不知此事难度登天?只是这江山社稷,乃父皇母后所留,岂能丢在朕手中?”
莫瑶说道:“可这并非陛下的罪责!陛下大可以入胤国,以我卫氏势力,在朝中举足轻重的地位,足以保全陛下身家性命,安度此生。”
顿了顿,似担心少年误会,她又解释道:
“此绝非胤国皇帝之命,而是你舅舅的一番心思。即便……你真有复国的心思,也大可以安居胤国,以调动这边的人手……”
李明夷微笑着摇头:“舅母。你也该心中明白,一旦我北上,复国便再无希望了。”
莫瑶被少年的话噎住,一时千言万语,卡在喉咙无法吐出!
他明白!
他将一切看的清清楚楚!
这一刻,莫瑶终于确定,眼前的少年并非是被南周旧臣操控的“傀儡”,也非是被忽悠,异想天开之人。而是故园真正的主人。
他清楚明白一切,所以意志坚定如钢。
拒绝入胤并非李无上道,或者李明夷等人的阻止,而是景平自己的决定。
面对着一个聪明睿智的人,她那些忽悠话术说出来只会贻笑大方。
……
……
“陛下……”莫瑶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李明夷笑着说:“其实舅母不是第一个劝朕放弃这念头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旁人且不说,单是国师李无上道,便曾数次要带朕离开,以宗师修为,天大地大,何处不可去?
只要不与伪朝正面冲突,快活一生总是不难的。可朕还是拒绝了。”
他说道:“朕孤苦一人的时候,没有逃走。如今手中有了数千人跟随,为忠良为复国而砥砺拼搏,便更没有逃走的道理。”
“数千人?”莫瑶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愣了下,下意识道,“保皇党那帮人不是……”
“并非他们。”景平笑了。
他终于确认,舅舅一家对故园的情报掌握的极稀少。
不,哪怕是密侦司,对故园如今水面下真正的规模与实力同样知之甚少。
哪怕在营救秦幼卿一事中,故园高手向两国展露过锋芒。
可那也只是一小撮高手的璀璨登场。
而只靠这些高手,远不足以成大事。
这也是所有人严重低估故园潜力的原因。
而此刻,李明夷认为,自己有必要崭露些许锋芒了。
于是,景平皇帝淡淡地开口道:
“舅母可能对故园并不了解,且不说忠于大周之人在这京城,乃至伪朝廷中便有许多。便说各地州府,如今也有了一个个分舵……
谭同等人皆乃能臣,裴寂手中更有数千名暗卫蛰伏散落民间,不在伪朝廷掌控之中,更有殷良玉重建红袖军……
如今各地人手正急剧膨胀,眼下可调动的只有几千人,可只要等这个冬天过去,来年开春,我故园可调动人马必然破万!
且这万人并非庸碌,而是肯与朕一同做‘反贼’的精锐……更不要说故园中还有诸多修行高手,四境便不止一位,五境也有国师肯出手助战。
可敌人却并非表面那样强大,赵晟极困于内忧外患,并非无法战胜之人。
故园的理想并非梦中呓语,而是由朕与诸多忠义之士一步一个脚印走出的路,哪怕荆棘遍布,染上鲜血,但自古至今,王朝更迭,岂有不流血者?又哪里有不身先士卒的君王?”
景平这番话算不上慷慨激昂,但莫瑶却从中听到了少年意气,马上天子取天下的热血雄心。
她愣住了。
不只因为这些话,也因为这个外甥透露出的一个个消息。
她想从对方眼中读出虚假夸大,可却失败了。那难道所说皆为真实?小姑子留下的这个孩子,竟有这般手段与志向?
一时间,她发现那些规劝的话语再也说不出口。
哪怕她依旧不认为这天方夜谭般的计划有成功的可能。
……
“看来你果然已长大了,文武将你教的很好。”沉默良久后,莫瑶苦笑道。
不,这个真没有……景平一阵心虚,微笑道:“要让舅舅与舅母失望了。”
莫瑶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眼神忽然透出另外一种色彩:
“怎么能说是失望?只是……既然你心意已决,不肯北上。那我要与你说的话,便是另外一种了。”
“哦?”景平疑惑。
莫瑶噙着笑容,终于在与外甥的谈话中找回了些许主动权,她笑道:
“在南下之前,我与你舅舅便商量了上中下三策。上策自然是将你说动,与我们离开。中策便是以武力强行将你带走,等过了国界,你也就再没有选择。”
景平笑:“看来只余下策了。”
“下策便是帮你,”莫瑶神色认真了起来,“你既要复国,我们可以给你提供一定的帮助。不过正面的兵力支援不要想了,你舅舅虽是武将之首,卫氏在胤国军中威望极大,但除了少数府内私军外,动一兵一卒,都需要皇帝手令。”
景平点头:“我明白。”
莫瑶道:“至于帮你争取更多的物资援助,这个倒有可能,但你也不要指望太多,还是那句话,这种事要看皇帝的脸色。”
景平笑道:“听起来,似乎说了等于没说。不过舅母千里迢迢来一趟,绝不会只是说这些。
所以,让朕猜猜,您的意思是,卫氏想帮我们的前提,是我们得先争取到胤帝更多的支持。”
聪明!
莫瑶眼睛一亮,她原本没指望外甥能领悟出来,却不料其一瞬间便听懂了言外之意:
“更准确的说法,是可以帮你们与胤国皇帝,以及胤国中举足轻重的那些人物牵线,见面,至于你们能争取到多少支持,我们无法决定。”
看上去,卫氏好像给的极少,只肯帮忙牵线。
可李明夷不傻,当然明白,“卫氏牵线”这个动作本身,就已经是巨大的助力。
若自己能面见胤帝,那不用提,胤帝也要考虑到卫氏的态度。
至少能争取到一个谈话的机会。
否则,谁会看得起一个被剿灭的政权?
一群流亡“外国”的余孽?
就算肯见,想的也只是利用南周正统这个牌坊,可若有了卫氏牵线,一切都将大不同。
“卫氏若肯牵线,朕感激不尽!”景平正色起来,抬手行礼。
他没有提及如何报答。因为故园如今还太弱了,也没有偿还人情的资本。只能欠着。
不过,仿佛默契一般,二人在交谈中撇开了舅舅外甥的关系不提,只说卫氏。
这既是卫庆画下的界限,也是景平划下的界限。
舅甥二人虽有血缘关系,但说到底,仍缺少感情基础。
卫庆身为如今整个卫氏的顶梁柱,不可能只为了妹妹的孩子,就押上整个家族,乃至国家。
对方的帮助一定是有限的,而且也存在一定的利益考量。这很正常。
景平也一样。不可能因这层关系,便无条件地索取,人家也不会给。
甚至想的更深一层,卫氏只肯牵线,这是否也是那位便宜舅舅对自己的考验?
只是这些微妙的考量,二人心照不宣,不会诉之于口罢了。
……
“说来,真是瞌睡时来枕头,”景平又笑了起来,“舅母或许想不到,朕在得知您到来后,心中便急切地想着相见。”
莫瑶意外的神色:“哦?”
景平认真道:“要不了多久,等过了年,赵晟极派出去的使团就会北上,到时候,朕会设法让李先生随队而行。”
莫瑶脑海中想起了那个坑了自己一回的少年:“陛下早就打算去胤国打开局面?”
景平颔首,苦涩道:“邻国虎踞,朕如何能视而不见?”
莫瑶对此不予置评,只是觉得这个举动倒不坏。与夫君的想法相同。
“故园想要壮大,的确需要胤国给出更多的帮助,哪怕是施压,也是好的。”她说道,“如今皇帝态度并不明朗,而王琅那帮人则试图与赵晟极交好,故园肯派人去神京,的确有先见之明,只是陛下可想好了如何与胤国朝堂交涉?”
景平微微一笑:“无非见招拆招。”
他心中当然早有计较:首先,自己有秦幼卿这条线,可以尝试借一借春江夫人的力。
其次,自己对胤帝还是很了解的。
哪怕在天下潮的设定集中,这个北方的大君的描述都并不很详细,但他依旧相信,只要自己获得与胤帝见面的机会,就可以小小地“拿捏”下对方。
至少,可以尝试与对方做个交易。
何况,他早已用乐师做了一定的布局。
再其次,明年恰好是天下第一武道会召开期间,届时,胤国武林高手云集神京,自己还可以尝试借一借那些老朋友的力。
甚至于,他还有别样的企图:
他在颂国京城里,掌握的情报用的差不多了。
可胤国神京城,于他而言却仍是一片待开发的蓝海。谁说胤国朝堂上那些大人物,自己就没法用一用?
只是这些话,自然不能与舅妈说。
而莫瑶听到景平的话,心中生出些许失望的情绪。
果然……终归是个孩子,能想到派人过去已是不错,又如何能奢求太多?让他设想出足够详细的计划?
“也好。”莫瑶点了点头,说道:“既如此,等那小李先生来了,我自会与他联络。”
景平却忽然面露迟疑:“朕还有个不情之请。”
“说。”莫瑶笑了,她终于在这个外甥脸上看到了少年人应有的局促不安。
在听到景平有所求后,她非但不嫌,反而松了口气,觉得这才像是自己预想中的剧本。而不是少年老成的天子与自己一板一眼地谈生意。
“距离过年其实也没多久了,舅母若没法在京城久留,是否可以走的慢些,在奉宁府国界处等一等。”景平不好意思地说。
“等什么?”
“等使团北上。”
莫瑶怔了下,忽然眸子一凝:“有人会对你的人不利?”
好敏锐的舅妈……景平点头,解释道:
“李先生潜伏在朝堂中,搅动风云,得罪了不少人,尤其是东宫。之前不止一次遭受过刺杀。这次他离开京城,朕只担心会有人按捺不住。若舅母能沿途照拂一二,最好不过。”
莫瑶微微一笑:“这个好说,左右不是难事。”
她一行人来回折返,本就一路风尘,颇感疲惫,哪怕不等人,也难以在过年时回到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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