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宅子布置,倒不像是官宦人家,更像是富商豪族的风格,”昭庆拖曳裙摆,点评道。
李明夷目光闪烁了下,朝老经纪问道:
“你可知何人当初建造此宅?”
老经纪赶忙摇头:
“这宅子中间应是过了几手了,如今的确在一位外地商贾名下,最初建造之人草民却是不知,您要想知道,回头我连家商行可代为查询。”
李明夷点点头,几人又去后院转了一圈,没瞧出什么问题,又转回中庭来。
“可有院落图纸?”李明夷问。
“有的,有的。”老经纪赶忙从随身布袋中取出相关的图样,类似后世的建筑图,这都是售卖房屋时寄存在商行的,方便俯瞰格局,上头还有各种尺寸数据。
“咣!”滕王挥舞树枝,扮演大侠,嘿哈不止,抬脚踹开了老经纪刚打开的正房门,冲入其中,四下一望,惊讶道:
“这屋子倒是古怪,竟是这么大的一个宴饮场合么?”
寻常人家,厅堂屋舍总是按相应功能而布置的。
少有极宽敞的“大殿”空间,一般只有一些专门设计的园林,或者类似王府这种级别的大院子,才会设置宴请的场所。
昭庆妙目扫过:“许是这宅子本就时常有人聚会。”
李明夷这时候一边看着图纸,一边进入一间间屋子仔细观看,屋子里头倒是干净许多。
虽然也积了不少灰尘,但却没多少破败之处,很多屋子里还摆放着桌椅,墙上悬挂字画,墙角也有花瓶。
留了不少家具摆设。
“咦,”忽然,李明夷喊了一声,吸引了众人的视线:
“这间屋子有些不对吧。”
昭庆等人赶忙走过去,发现这是一间侧室,屋内干净整洁,连着后院的杂物间。
“李先生,哪里不对?”老经纪疑惑询问。
李明夷指了指手中图纸的布局,说道:
“你仔细看,按照图纸,这里横向从门槛应有六步到墙壁,但是……”
他将图纸递过去,自己走到房屋中,一步、两步、三步……
走到五步的时候,就已经到了墙根。
“实际上却少了一块。”李明夷提出疑问。
“这……”老经纪愣了下,仔细辨认图纸,斟酌道,“许是这图纸画的有问题,或者是建造时,为了过道改了些格局……”
昭庆美眸扫过图纸,回忆了下方才看过的区域,摇头道:
“不对,这宅子还算布局对称,另外一边的屋子却不是这般。”
她走到那面粉白的墙壁前,抬起右手轻轻抚摸墙面:
“的确少了一点。”
滕王口中道:“本王倒没看出哪里不一样,不都差不多嘛……”
冰儿也好奇地走过来,近乎是下意识地敲了敲墙面,然后愣住,仔细重新敲了敲,耳廓微动,道:
“这里应是厚实的墙壁,为何声音如此单薄?”
李明夷看了她一眼,也用力敲了敲,皱眉:
“确实不大对劲。”
霜儿忽然眼睛一亮道:
“会不会是暗室?不少大宅子里都有那种暗室吧,藏着家里宝贝物件的,都是后来修宅子的时候故意‘偷’出来的空间,图纸上也看不出。上回殿下带我们到处抄家的时候,就遇到过。”
暗室……
滕王眼睛一亮,道:
“有道理!熊飞!给本王拆了这墙瞧瞧!”
老经纪大惊:“王爷这……”
熊飞却已是咧嘴一笑,哪管那些,搬运起修为,从院子里抱起一个石凳,沉声低喝,原地转了几圈,将石凳奋力朝墙壁砸去!
“别……”老经纪哭丧着脸,无力阻拦。
只听“咚”的一声,墙皮剥落,砖石裂开,那石凳竟然真的将墙壁硬生生砸出了一个不大的洞来!
“真有?”滕王喜上眉梢,大手一挥,命令身后的护卫上前拆墙。
昭庆则看了李明夷一眼,暗道这家伙不会专门奔着找宝贝来的吧。
然而随着墙壁洞口越来越大,熊飞等人却是“啊呀”一声,只觉得一股腐烂的臭气窜入鼻腔。
“好臭!”
“什么东西?”
叫嚷声中,众人让开,让阳光从屋外照入黑漆漆的密室。
隐约可见一具惨白的人骨,趴在大洞边,仿佛死前还在无力捶打墙面。
“啊!是死人!”
一声惊呼。
昭庆瞬间变色,以手掩鼻,后退数步,眼角余光却瞧见李明夷神色平静无比地站在原地,目光望着密室中的人骨,深邃无比。
580、小舅夜叩门
昭庆愣了下,她捂着口鼻,手绢上方一双眸子流露出些许狐疑。
可几乎只是瞬间,李明夷便也捂着口鼻,眉头紧皱的错愕模样,令她怀疑起方才惊鸿一瞥所见或是幻觉。
“墙里怎么会有人骨?”
“啊,好像还不只一具!”
低呼声此起彼伏,滕王本好奇地站在前头,给臭气冲了一个跟头,接着便是头皮发麻:
“先生,这是个鬼宅啊!”
再然后,滕王好似反应过来什么,猛地扭头看向呆若木鸡的老经纪,一脚飞踹过去:
“鬼宅你们还卖那么贵!?不知道打折?”
不是,小滕你这思路是不是有点不对劲?这是价格的事吗?李明夷看了他一眼。
老经纪被踹倒在地,也不起来,哭丧着脸:
“小人不知,不知啊……”
“好了,”李明夷左手掩鼻,右臂抬起,拦下作势用木棍去劈老经纪头盖骨的小王爷,沉声道,“出命案了。”
他当即点了两个人,一个就近去府衙报官,另一个去肃清局报信。
接着,他带着滕王姐弟走出房间,保护现场,等尸体的臭气挥发的差不多了,又下令那些护卫一个个用清水打湿面巾,系在鼻下,就近去找工具继续拆墙。
好在墙壁不厚,俨然是后砌的,工程量不大。
……
等宅子外头一队府衙的官差赶来时,就看到屋子已拆的差不多了。
“京兆府衙代总捕头见过二位殿下!见过李先生!”
领头的捕头姓马,约莫四十岁上下,是许平的二把手,由此可见许平这个总捕头的厉害,年岁不过三十左右,便坐稳了头把交椅。
李明夷此刻站在人群中,见屋外官差来了,便招了招手:
“过来看看吧。”
马捕头尚不知具体情况,只知宅中挖出尸体,按说这等事根本惊动不了他,可王府的人来报官,又是另一码事。
但见惯了命案的他心中不以为意,直到挤入人群,扭头定睛一看,顿时一股凉气自脚底板循着颈椎骨窜到头顶。
“嘶……”
只见,暗室一面墙大半都拆除了,为了照明,连几扇窗户都拆了。
阳光洒下,只见约莫半间屋舍大小的暗室内四面封死,暗无天日,里头地上却挖了个土坑,深入地面半人高。
土坑中打眼望去,是一具具干尸,皮肉大半被腐蚀干净,露出白骨。白骨上还套着女子的衣裙,见了空气后,鲜艳的布料在短时间内褪色不少,坑中还散落一些钗子等首饰。
这些尸身大多委顿于地,姿势蜷缩,死状痛苦,彼此叠在一起,也有少数立在坑边,贴在墙壁侧。
似乎死前仍在绝望地拍打墙面。
“没细数,但看样子三四十人是打不住的,”李明夷唏嘘道,“这么大点地方,塞这么些人,案子不小。”
三四十人……马捕头神色无比凝重,他立即道:
“小人记忆中,近年来没有类似的案子。”
这话不是甩锅,而是陈述情况。
昭庆公主心情极度糟糕,身为女子,对这些尸骨自然更易共情,这么多女子,该是被何人硬生生砌在墙内?
她寒声道:“可带了仵作?”
“回殿下,带了。烦请二位殿下去院中休憩,小人立即带人勘察!”
“姐,咱们出去吧,这地怪晦气的,我害怕。”滕王有点怯怯的。他有点怕鬼。
……
一行人折返回院落,在中庭里清扫出一个石桌旁坐下,双胞胎等人也抱着剑鞘立于左右。
老经纪已经吓得六神无主,还是李明夷叫住一名官差,要他领着老经纪回连家商行,去问有关这宅子的更多资料。
冷风拂过院子,树影婆娑。
众人都没有吭声,气氛沉重。
李明夷不走,姐弟二人便也索性一起等个结果,可仵作结果还没出来,门外又一拨人赶了过来。
为首的,赫然是一处的许平。
“李主办你派人找我?”许平人未近,声先到,等看到石桌旁两位殿下,又是吃了一惊,赶忙行礼。
“不必多礼,”昭庆公主摆摆手,丹凤眼看向李明夷:
“李先生今日来看宅子,不想意外发现命案,找你来,想必也是要借你这‘神探’的手段了。”
“殿下过誉了,神探可不敢说,”许平谦虚了几句,而后就听李明夷说道:
“按说这等民间事,不该劳烦你来,但天子脚下,出了这等恶事,即便是前朝时发生的,也该查一查才好放心,算我私人寻你帮忙了。”
“李主办哪里的话,你我何必客气,”许平说着,目光却有点古怪。
随便看个宅子就撞上大案?
未免巧合了些。
这时,屋内的马捕头领着一名仵作走出来,见许平也在,二人赶忙打了个招呼,马捕头简单介绍了下情况,而后肃容道:
“仵作初步勘察结果出来了,死尸多达四十三人,皆为妙龄女子,最小的约莫豆蔻年岁。”
“身上并无致命伤势,或中毒迹象,应是被人为关押在这暗室土坑中,墙壁砌严后,窒息而死。”
“随身遗物尚未看到有证明身份之物,但从其衣着,首饰风格看,猜测是歌姬、舞姬、私宅蓄养的妓子一类……”
几人听完,滕王突然一拍大腿,罕见的脑袋灵光:
“怪不得本王瞧见这宅子里,有空荡的大屋,想来是这宅子原主人蓄养的私妓!”
他愤愤不平:
“朝廷规定三品以上的大官蓄养女乐也最多一部,算上伴舞也不过十人,五品以上不过三人……咱们王府才不过养了三十来人,这宅子主人什么档次,与本王享一样的规格……”
你偏偏这时候知识渊博的不像自己……脑子里装得都是个啥?李明夷微微一窒。
窒息活埋而死……昭庆目光冰冷:“连家商行的人可回来了?”
话音刚落,抱着剑鞘的冰儿抬头望向宅子前院:
“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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