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只是两个衙门一次行贿的数额,而朝廷还有那么多衙门,再往下,各大州府还有无数地方官。
新朝建立一年,满朝文武大发“改朝换代财”,一个个肥得流油,但落下的把柄也不少。
若借肃清局办案的便利,抓大放小,将那些危害不大的,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罪责,都化为钱财,收回手中,无疑是个极诱人的图景。
“好了,”颂帝轻咳一声,神态自若:
“此事朕已知晓,你们做的不错,不过你也当敲打下那李明夷,要他勤快些才是。
朕亲自点将,便是信赖他的,太过惫懒,却也难免惹得朝中御史弹劾,你可明白?”
勤快些……信赖……黄喜咂摸了下,笑道:
“臣知道了,回头这就与他说,要他多去衙门走动些。”
“嗯,”颂帝满意地摆摆手,“去吧。”
等黄喜离开,颂帝又端详礼单片刻,才心情大好地将其放下,感叹道:
“这李明夷……倒还算懂事。”
……
……
李明夷从北厂返回,中午的时候,一名北厂的人来到四处,转告了黄喜的话。
于是,当天下午,李明夷再次率领四处蜂拥而出,这次的目标是工部。
当四处人马将工部团团封锁,工部尚书陈泰被迫出来,与李明夷相见后。
这位尚书大人却表现出了超出预想的刚烈。
“无耻小儿!休想肆意妄为,以权谋私,从我工部捞走一分钱!”陈泰怒发冲冠,拍案怒斥。
李明夷笑眯眯道:“陈尚书想好了?若不配合,我只好多查一查工部了。”
陈泰嗤笑一声:“你以为本官怕你?”
李明夷轻轻叹了口气,有些遗憾地想,这伪朝廷怎么还有好官呢?
于是面色一沉,大手一挥:“给我查!”
当日,四处在工部衙门一番折腾,临走时,李明夷更放话,要么今晚来四处见自己,要么,明天,后天,大后天……四处每天都会来。
陈泰气得须发皆颤,不理会其他工部官员面如苦瓜,欲言又止的模样,下达命令:
“谁也不许向此人低头!”
……
当晚,李明夷继续折腾工部的消息,经由袁沛然再次传到了杨文山的耳中。
“杨相,这御史弹劾的折子已送上去了,怎么宫里一点声音都没有?这姓李的今天又大摇大摆去勒索工部了……”袁沛然疑惑。
杨文山负手站在窗边,用濡湿的绢布擦拭一排小编钟,斟酌片刻,问道:
“陈泰如何反应?”
“据说是在衙门里大骂李明夷。”袁沛然说。
杨文山并不意外,摇摇头道:
“陈泰以廉洁著称,否则陛下也不会将油水丰厚的工部交给他打理。只是他虽不怕,可他底下那帮人么……呵呵。”
工部主管大国工程,里头可以捞油水的地方太多了,是实打实的肥差。
吏部虽权力大,但只管人,不管钱,反而没那么肥。户部管钱,但监管也极严,也不好捞。兵部虽油水很足,但又涉及到军兵,风险巨大……
“不过,以陈泰的性子,只怕不会善了,此事暂且等等,看看再说。”杨文山平静道。
袁沛然担心道:“可是,明日咱们就得真把钱财给那姓李的送去了……”
“莫急,”杨文山拿起小锤,轻轻敲钟,“若无意外,明日早朝,自见分晓。”
……
……
次日,早朝。
朝臣们天蒙蒙便云集午门,待钟声响起,群臣入殿。
而后颂帝登上龙椅,太监高喊:“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话音刚落,一身紫袍的工部尚书陈泰迈步走出,这位国字脸的官员一脸怒容,沉声道:
“臣,弹劾肃清局四处主办李明夷,以权谋私,勒索官员,罪大恶极!”
563、姚醉的笔记
金銮殿上,陈泰的声音掷地有声,落在众臣耳中,立即令不少人变了脸色。
李明夷索贿一事发生时日还短,且涉及的皆是六部高官,也没人会闲着主动散播,因而,满朝文武知之甚少。
就连文允和、谢清晏也都吃了一惊,更遑论旁人?一时间,议论纷纷起来。
而随着陈泰带头,殿上其他几位有资格列席的工部官员也都硬着头皮,站出来附和。
他们倒未必全与陈泰一条心,所属阵营也不全然相同。
可工部尚书已经开炮,他们无可奈何,只能表态。
“陛下,”陈泰话音刚落,一名御史突然兴奋地越众而出,高声道:
“臣亦听闻这四处主办李明夷,得蒙皇恩,手握大权,可自上任后却玩忽职守!
近几日,连续率兵包围吏部、兵部、工部三大衙门,勒索钱财,实乃国之奸贼是也!”
昨日,那封递到颂帝案头的,弹劾李明夷的奏折便是出自这名御史之手。
至于消息,自然是袁沛然泄露的。
朝中诸多言官,总有敢于冲锋的。
龙椅上,颂帝面沉似水,似乎极为不悦,眼神也阴沉下来。
其目光在陈泰身上略作停留,又深深看了那名御史一眼,而后才突然看向右下第一的杨文山:
“杨卿,可有此事?”
杨文山始终在观察天颜,此刻却觉察出些许不对劲来,他赶忙垂首躬身:
“回禀陛下,臣这段时日忙于凤凰台内公务,于吏部诸事体察不多,臣……不知细节,不敢妄言。”
颂帝闻言,却也没刁难他,转而看向吏部诸官员,眸子幽深:
“可有此事?”
袁沛然一时压力巨大,再想到那些钱财,硬着头皮高声道:
“回禀圣上,确有此事!”
“哗——”
殿上,群臣大哗。
袁沛然当即将李明夷如何兵围吏部,如何单独与每个人谈话,并借机索要贿赂一事全盘托出。
末了悲声道:
“臣等为陛下,为我大颂尽忠职守,本无惧调查。
可这李明夷分明是要刻意刁难,我吏部官员既惮其构陷污蔑,又担心这四处日日骚扰,令政令不畅,延误国事!
这才不得已屈其淫威,望陛下恕罪!”
颂帝脸色明显又难看了几分,视线一扫,又落在兵部尚书脸上:
“任敏中,你呢?”
以任敏中的性格,早该在陈泰之后,立即跳出。
怎奈何李明夷手里确实捏着黑料,心中顾虑,这才迟迟不语。
直到此刻颂帝亲自询问,再有两部衙门顶在前头,任敏中顾虑大减,更不敢欺君,当即高声道:
“臣等,亦受这李明夷威胁,过程与袁侍郎所述,一般无二!”
几人连续开口,俨然坐实了这大罪。
一时间,白经纶、李柏年、谢清晏这其他三部主官也是心头一惊,心思各异起来。
白经纶愁容满面,心道李小子你这是在搞什么?
莫不是真做了官,便飘了?
即便要索贿,也该做的隐蔽些,如此这般,只恐还会被东宫抓住把柄,连累滕王府阵营。
李柏年心说,这小子好歹还念点情分,没有逮住户部来割肉……
谢清晏则眉头紧皱,他相信李明夷这般做法,必有深意。
可如今朝野汹汹,眼看着三部堂官带头后,一群御史、给事中陆续站出来,大声要求严惩李明夷,东宫阵营的诸多官员也是蠢蠢欲动,落井下石。
一场风雨眼瞅着将要落下,这般声势,李先生他扛得住么?
“肃静!”
见殿上喧哗渐起,弹劾声响成一片,龙椅上的颂帝脸色好似给一朵乌云罩住。
突兀地暴喝一声,右手垂在椅子扶手上,群臣陡然安静下来。
众人都以为,陛下是因李明夷肆意弄权而动怒,接下来便该是天威降临。
可当颂帝下一段话说出口,所有人脸上的表情都转为了错愕!
“胡闹!你们真以为朕耳聋眼瞎不成?!”颂帝沉声道,“朕早知晓,新朝兴建以来,朝中沉疴遍布,百弊丛生。
肃清局立,不知多少官员惧怕那些龌龊被揪出!因而,这肃清局便成了许多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陈泰愣住。
袁沛然额头见汗。
任敏中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
颂帝语气突然幽幽起来:
“李明夷乃朕亲自点将之人,此前他不查衙门时,平安无事,无人弹劾,他刚一查,弹劾便雪片般飞来。
依朕看,分明是有些人心中有鬼,才行贿赂之事!诸卿身为各部堂主官,当明辨忠奸,据实以报,而非听信谣言,阻挠司法。”
说完这句话,颂帝好似意兴阑珊般,挥一挥衣袖:
“今日之事,朕不做追究,各衙主官,当回去自查自省,休得胡言,退朝!”
丢下这句话,他竟直接起身,在朝臣们震惊的目光中拖曳龙袍离去了。
只留下金銮殿上一群大臣目瞪口呆。
陈泰恍惚间喃喃:“陛下什么意思?”
任敏中也两眼茫然。
“杨相,陛下这是……”袁沛然求助地看向杨文山,后者只是转回头,叹息一般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他心想,稍后得单独叮嘱袁沛然等人,今天额外多送些礼物过去。
……
……
朝会散了。
而早朝上发生的事则如同一阵旋风,以极快的速度朝着官场各处耳目吹去。
最先得到消息的还是宫里。
“什么?你说陛下他替那李明夷撑腰?将几位尚书驳斥了一番?”后宫中,宋皇后得到消息后,吃惊地整个人站了起来。
负责递送消息的宫女苦着脸:“确实如此。”
宋皇后愣了一会,才重新跌坐在凤椅中,手指上的华丽金驱轻轻点着额头,不明白怎么回事。
与之相对的,罗贵妃得知消息后,虽育有两子,却依旧保有少女感的脸上绽放出欢喜之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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