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附近的厮杀结束了,然而城市却没有恢复安静。
苏镇方、徐茂,与其他禁军将领率兵开始在街道上行走,名义上是搜捕反贼,但更多的是表态出力。
而随着使团驿站处被袭击的消息传来,朝廷的大部分注意力又转移了过去。
李明夷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悄然返回自家宅子的。
京城很大,不同的建筑距离很远,因此在李家这片区域,尚且并没法听到远处的厮杀声。
家中的下人也都尚未察觉今晚的不平静。
李明夷一身夜行衣,悄然撞开卧室的后窗时,发现黑乎乎的屋内,一道纤长的身影正在脱衣服。
四目相对。
“司棋?”李明夷愣了愣,“你回来怎么没去自己屋?来我这作甚?”
大婢女今晚同样参与了营救行动,只是相较于戏师等人,司棋的任务比较特殊。
身为登堂境念师,她并不太擅长近战,因而大部分时间游走打野,藏于暗处,用那得自金花婆婆的“飞梭”远距离狙击敌人。
战果颇丰。
在得到撤退命令后,更掩护其他人撤离,而后才回家。看样子也刚回家没一会。
“……我来看看你回来没有。”司棋旁若无人地继续脱下夜行衣,里头还穿着里衣,倒并不担心走光。
大宫女身上还带着一丝血腥气与剽悍气息,此刻笑吟吟地将自己摔在书桌旁的座椅中,那枚铁钗模样的漆黑飞梭在空中无声划过,她嘚瑟道:
“三十八个,我今晚杀了三十八个人!”
一副快夸我,求表扬的样子。
李明夷嗤笑一声:
“那么多官兵,才猎杀这点人也值得嘚瑟?”
司棋叉腰不服气道:
“我杀的又不是普通的官兵,那些普通人哪里用的到本念师出手?杀的最低也是初窥门径的修士好吧?”
李明夷“哦”了声,斜乜着她:
“完全独立击杀了几个?别告诉我,三十八个里,三十七都是助攻。”
“……”司棋好似被戳中心事,就很气,一拍桌子,反唇相讥,“那你呢?我尊敬的公子大人?你今晚又杀了几个?”
李明夷噎了下,他全程虽也收割了一部分人头,但大多是凡人,说出来委实不值一提,只能红着脸争辩道:
“我与你们能一样吗?我那是去救人……还要指挥你们,多凶险……”
司棋:呵呵。
主仆二人斗了阵嘴,双方的紧绷感倒是消散不少。
司棋正色起来:“行了,不说这个,你那边还顺利么?”
她收到“撤退”的命令时,只得到“大功告成”的结果,但并不知晓细节。
李明夷一边脱衣服,一边简单讲述了下自己的遭遇。
除了在马车里,自己掉马甲的一段不能袒露,其他的倒也没有隐瞒的必要。
司棋听到颂帝拦路,三大宗师出面,整个人被唬的一愣一愣的。
待得知春江夫人与颂帝交手,才逼退对方,这才恍然大悟:
“我就说打着打着,南边天空天象那般异常。我当时还担心的要死,以为是师尊与那老秃驴打起来了,结果也就那一下,就没后续了,接着就收到了营救成功,撤退的命令。”
顿了顿,她又道:
“所以,陛下的未婚妻被春江夫人带走了?那……”
李明夷将夜行衣折叠好,转头看向她,笑道:
“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行了,去睡吧,今夜辛苦你们了。明天的事准还不少。”
故园的人还在撤退,李明夷却已不适宜再外出,以免有人登门寻他。
至于今夜的累积战果与伤亡,暂时也不方便统计,不过只要等明天去王府,也就能知道了。
……
……
当晚,并没有人来敲李家的门。
只是半夜时附近有巡逻士兵经过,引起不少声犬吠。
李明夷睡的很浅,天没亮就爬起来,急匆匆吃过饭后,便骑马直奔王府。
清晨空气中弥漫着薄薄的雾气,深秋时节早上已经有些冷了。
一路行去,城中依旧如往常,只是偶尔能从街边一些早起的百姓不安的议论声中,咂摸出昨晚营救行动的余韵。
而等他到了王府,刚进总务处的大门,就发现这边人声鼎沸,门开着,不少门客都围坐在一起,说着什么。
“李先生来了!”
有人呼喊。
屋内的一群人才呼啦一下站起来,李明夷这才惊讶看到,滕王与昭庆公主姐弟竟也在屋内。
方才众门客就是围着姐弟二人。
“李先生!”脸蛋精致,眉眼如画的腹黑公主提起裙摆,急匆匆地走出来。
她脸上的妆容细看有些粗糙,像是临时补的,眼睛微红,泛着疲惫,神情却异常亢奋。
“出大事了!”她眼眸亮晶晶的,语气中夹杂着兴奋。
“怎么回事?”李明夷故作茫然,“我昨夜好像听到外头不安生,早上起来,听路上人说,昨晚城里不少兵士巡逻。”
昭庆公主拽着他走进屋内,将他按在椅中坐下,这才深吸一口气,眼睛一眨不眨,紧紧盯着他的微表情:
“你若得知了,可莫要吓到。昨夜,故园反贼夜袭皇宫,硬生生劫走了秦幼卿!
宫中高手与禁军追杀,却被故园反贼反杀了许多人马,死伤惨重,连昭狱署的署长高震都死了!”
550、宗师上殿
“什么?!”李明夷大吃一惊,大部分是装的,也有小部分是真实反应。
比如高震那个死太监竟被砍了,这件事赫连屠并未来得及汇报。
说起来,这昭狱署的署长也是个高危职业了,短短一年不到,已经死去两位。
可惜了……
“仔细说说!”他摆出感兴趣的神色。
昭庆多少是有点怀疑他在其中捣鬼的,比如用了什么法子,暗中协助了故园一类……
倒没有任何证据,纯粹是直觉。
毕竟这件事算下来,收益最大的除了故园,就是滕王府了。
“我来说,我来说!”滕王兴冲冲地清了清嗓子,十分高兴的样子。
很快,李明夷听完了姐弟讲述的版本,与他所知的大差不差,但补充了不少细节。
比如半夜时候,苏镇方与徐茂就派兵来滕王府、公主府,分别进行了保护。
直到后半夜,确认反贼退去,颂帝也回宫了,昭庆被一群禁军保护着进宫了一趟,与滕王、罗贵妃相聚。
才得知出了何种大事。
“据说,贼子闯宫的时候,后宫里有人去琼楼探查,还被拦了,秦幼卿那个婢女似乎并不知自家公主丢了,只说公主入睡,外人不得打扰。与宫中的人对峙许久。”
滕王啧啧称奇道:
“后来,是皇后带人去了一趟琼楼,将那个婢女给抓了起来,才确认人没了。
之后,说是禁军那边得知反贼还去围杀了使团驿馆,大批禁军赶过去的时候,贼子才吓得逃之夭夭。
昭狱署的人死伤惨重,高震被摘了脑袋,倒是使团里的人并无大碍。
那个秦元元、秋立人,还有陆平津一伙人,当即被禁军保护着进宫。
据说那个秦元元一进宫就直奔琼楼,没找见人,只把那个叫兰什么的婢女从皇后手里要走了……”
昭庆轻轻颔首,接着他的话头道:
“最奇怪的是父皇的态度,父皇回宫后脸色很难看,但对于秦幼卿被劫走的事,只说人已找到,并无大碍,多的一个字都不肯说,使团的人问也不见,只说等今早朝会一并讲述。”
滕王一脸惋惜:
“可惜我没被允许上朝,天亮前就从宫里出来了,看不到后续的戏码。”
随即,他又开心起来:
“不过,本王出宫的时候撞见了太子,李先生你是没看见啊,太子那个脸都是绿的哈哈哈哈……”
昭庆用手肘捅他。
滕王:“哈哈哈,我控制不住,哈哈哈……”
周围的门客们只能假装没听见,不过看表情都明显轻松不少。
他们不关心秦幼卿下落如何,只知道出了变数,太子大概率竹篮打水一场空。
“早朝么?”李明夷兴致盎然地望向皇宫方向,也好奇春江夫人会如何善后。
……
……
今日的早朝比以往稍晚一些,文允和与白经纶被困在京中一整夜,后半夜时虽能离开,但眼见着快上朝了,索性在宫里找了个偏殿眯了一会。
天亮时才结伴来到金銮殿外,与其他朝臣等在一处。
此刻,满朝文武聚集于此,议论纷纷,这种大事是瞒不住的,不过在颂帝的控制下,大部分臣子只知道昨夜反贼作乱,个中细节却不甚了了。
谢清晏、钱唯杵在人群里,头戴濮头,身披紫袍,腰悬金鱼袋,脚踏黑靴。
静静地听着周围人的议论声,心情格外古怪。
很快,杨文山、徐南浔、陈久安、李柏年、任敏中、许惟敬……等一大票重臣也都陆续齐整。
然而金銮殿大门却迟迟不开。
又等了一会,随着一群意外又毫不意外的人到来,朝臣们终于明白他们在等谁了。
胤国使团来了!
秦元元一马当先,少年容貌俊美,唇红齿白,皮肤细腻,宛若女子,此刻神色隐隐亢奋地走在前头。
陆平津与秋立人一左一右,分列皇子左右。
后头是其他的使节。
众人抵达,与朝臣们微微颔首,之后金銮殿门洞开,尤总管引着众人入殿。
秋日的大殿内空气微凉,但已满室飘香,金色龙纹大殿立柱附近,一尊点燃的香炉中透出缕缕青烟。
这是北周皓月宫中香,以沉香、檀香各二两;麝香、龙脑各二钱;甲香、马牙硝各一钱,再炼蜜和匀,窨藏而成。亦可做香丸或花子焚烧。
香气饱满、富丽堂皇,是颂帝闻听使团到来后,这段时日特意安排的。
所谓“朝罢香烟携满袖”、“香烟欲傍衮龙浮”便是了。
“圣人将出!”
守在御座附近的内侍与殿头官等到群臣安静下来,站位妥当,才呼喊出声。
有太监挥动鞭子甩在地上,颂帝一身龙袍,面无表情地走出,于众人行礼声中,稳稳落座。
“今日,诸卿与胤国使节俱在,想必也都好奇昨夜之事。”
颂帝沉声开口,拉起所有人好奇心,旋即却是忽然看向金銮殿大门。
只听关闭的大门一点点打开,阳光从门缝中透进来,文允和、谢清晏等人纷纷扭头回望。
只见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沐光而出。
为首一名妇人着墨绿色长袍,眉眼柔和,身后少女白衣轻盈,黑发如瀑,正是传言中被劫走的胤国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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