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不想秘密满朝皆知吧 第510章

  “来如你的愿。”

  “什么?”

  白经纶坐在高背椅中,竹节一般嶙峋的手骨轻轻搭在椅子扶手上,语气复杂:“太子殿下是来送休书的。”

  白芷愣住。

  她难以置信地看了眼祖父,完全不敢相信。

  太子休妻,这是足以引发朝野波澜的大事,哪怕二人的关系早已名存实亡,但太子始终不曾松口,若说目的,除了恶心她,不想让她如愿外,更大的因素还是在乎名誉。

  休妻这种事,会给人一种太子十分不稳重的负面印象,进一步拉低颂帝对他的印象分。

  吴所为事件中,白芷当众吹捧李明夷,也未尝没有故意恶心太子的想法。

  可今日怎么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她既惊且喜:“真的?”

  看到她娇媚脸蛋上的欣喜,太子如同吃了苍蝇般难受,他懒得废话,从袖中取出一封写好的休书,丢给她,起身就走。

  休书轻飘飘地落在地上,像是屋外的一片叶子。

  这个年代,太子休妻也不需要她签字画押,不过休书上写的理由终究还是比较体面,只写了夫妻感情不和,倒没有恶意地抨击“不守妇道”一类。

  一来是多少要在乎白经纶的脸面,二来也是不想给自己捡帽子戴。

  太子宁肯被全天下人骂他为了权力而抛弃原配,也不愿被人说是太子妃主动离他而去。

  太子妃慌忙跪在地上,捧起休书,看清字迹后竟是喜极而泣,泪流满面。

  “记得,是本宫抛弃了你!今日休妻,全天下再也无人敢娶你!”

  太子走出厅堂时,冷酷地抛下最后一句狠话。

  ……

  ……

  李明夷身为白家的座上宾,府内的下人不敢丝毫怠慢,通报的同时,就已经请他进入前院的前厅休憩等待。

  李明夷关心局势变化,索性失礼一次,厚着脸皮跟着家丁一起往内院走。

  他就是这个时候,与走出厅堂的太子迎面相遇的。

  府邸内长长的石板路上,二人狭路相逢,彼此都生出些许意外。

  “见过太子殿下。”李明夷心中叹息一声,明白来晚了一步,只怕休书已经送到。

  不过其实早来了也没多大区别,休书送到,白经纶不想结束也没用。

  这又不像上辈子,还有个强制冷静期。

  “李明夷,”太子目光幽冷地盯着他,似乎明白了他的来意,唇边略带一丝笑意:

  “是滕王让你来的吧,回去替本宫转告他一声,识趣些,就主动向父皇表示拒绝,本宫念在与他兄弟一场,过往诸事,可既往不咎。”

  李明夷维持着拱手行礼的姿势。

  太子没等他回复,便与他错身而过,朝外走去,脚步潇洒。

  李明夷缓缓直起身子,他忽然微微侧身,朝太子的背影说道:

  “太子妃……不,应该说白姑娘她其实很……”

  太子脚步减慢,没有回头,但耳朵明显竖了起来。

  李明夷故意咬着最后一个字不说出口,但拉长的语句本就会令人遐想。

  他笑了笑,闭嘴,大步往里走。

  太子袖中双拳紧握,额头青筋微隆,发出一声重重的“哼”声,迈步往外。

  ……

  ……

  厅堂的门还敞开着,屋内白经纶坐在椅中思索着什么,曾经的太子妃满脸泪痕,捧着休书看了又看。

  “老爷,娘娘,李先生求见!”家丁看到屋内景象的时候愣了下,但还是如实地通报。

  话音落下的同时,李明夷已经迈步从他身旁掠过了。

  “李郎……”

  白芷抹了把脸,仍维持着跪姿,婆娑的泪眼中李明夷的面孔清晰起来,她这才慌忙在丫鬟搀扶下站起来,欲言又止。

  丫鬟看了她一眼,脸上并没有太多意外的情绪,她是府里祖孙两个外,知道李明夷早成白芷入幕之宾的唯一第三者。

  毕竟每一回李明夷留宿,那被糟蹋的不像样子的,湿淋淋的床单总得有个人去处理,白芷没力气,老尚书不合适。

  李明夷神色转柔,笑着说:

  “恭喜白小姐重获自由。”

  白芷眼中泪花闪烁,当初李明夷曾说过会帮她挣脱樊笼,只是需要一点时间,但她也没想到这一天来的这样快。

  “带小姐回去洗洗脸,”白经纶朝大丫鬟吩咐说,“老夫与李先生有事商谈。”

  白芷是知道轻重的,虽说眼睛俨然有了拉丝的迹象,但还是躬身退下,今日恢复自由身。

  来日方长,不急一时。

  ……

  等房门关闭,隔绝秋风与屋外风景,须发皆白的老者才神色严肃道:“发生了什么事?”

  李明夷在太子方才的椅子坐下,将自己掌握的情报说了一遍。

  “果然如此……”白经纶喃喃,睿智的眼神中并没有太多意外的情绪。

  “老大人早猜到了?”

  “大差不差吧,”白经纶冷笑道,“除此之外,也想不到他突然急匆匆来下休书的可能。”

  李明夷虚心请教:“老大人如何看待此事?”

  白经纶没急着回答,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说道:“你想替滕王争一争?”

  李明夷点头道:“总不能坐以待毙。”

  白经纶轻叹一声,伸手入茶杯,蘸了几滴冰凉的残茶,仔细涂抹于眉心之上,以刺激头脑清醒,增添精神:

  “你以为,陛下这回将二位皇子召集到一起,是真的要二选其一么?还是你觉得,在这两国和谈的大背景下,陛下当真会宁肯冒着朝野动荡,给胤国人可乘之机的凶险,更换储君?”

  老人冷笑道:

  “咱们这位陛下,是能忍常人所不能忍之人。他年少时被义父所轻视,饱受冷眼,却能蛰伏多年,一朝夺权复仇。

  那还是少年心性的时候。

  到后来,在文武皇帝手下又低头蛰伏着许多年,等人没了才上位……你觉得,这等人物真会因为一个女人,便左右决定?”

  李明夷摇摇头。

  赵晟极当然不会。

  事实上,他当初之所以处罚太子,也根本不在于后者染指了个妃子。

  真正让颂帝愤怒,无法接受的,是太子的僭越举动背后透出的,对他权力的贪婪。

  老人叹道:

  “陛下的确不再恩宠太子,但哪怕盛怒之下,也没有剥夺太子的储君身份。

  为何?因为这新朝初定,因为太子一方还押了太多官员,贸然废太子,于大局有弊无利。

  如今同理,若将秦幼卿许配给滕王,只会凭白滋生出许多麻烦,相较之下,即便陛下不喜太子,他也仍是更适合和亲的对象。”

  老人凝神道:

  “至于将二人召过去,无非是在敲打,并非敲打某一个,而是两个一起。

  于太子而言,是一种警告,就算和亲成功,太子的位置也不是稳如泰山。

  陛下龙体还健康,而胤国虎视眈眈,多年来一直在增强兵事,只怕迟早还有一战,到时候这公主也不会影响储君的更换。”

  “于滕王而言么……”

  他有些遗憾地看了李明夷一眼:

  “你太心急了,逼迫徐茂站队这一手的确漂亮,可难免让陛下不悦。”

  李明夷苦涩道:

  “如老大人说来,我们莫非要退让么?此次若退了,好不容易打下的局面,只怕一朝回退。下次再撼动储君位子,只会难上加难。”

  老人用力一拍扶手,声音抬高了几度:

  “退?如何能退?!你这少年人,在芷儿身上冲撞的劲头哪里去了?遇到点挫折便软了?!”

  李明夷哑口无言,虽说话糙理不糙,但您这也太糙了……

  “您不是说,陛下已经有了决定……”

  老人冷声道:

  “老夫只说没有二选一,并没有说此事毫无法子,总之,我的建议是,不要全然想着争取,也可以尝试破坏!

  老夫打算召集王爷这一边的几位大臣议事,一同尝试阻拦和亲。文允和不是也给你拉过来了么?

  替我约他一次,归附派的力量可以借用。”

  李明夷“吃惊”道:“这……能行吗?”

  老人叹气一声,神情无奈:

  “机会渺茫,但总不能什么都不做,老头子我已经将全家都押在你们身上了,哪里还有退路?”

  李明夷肃然起敬,起身行礼:

  “此事就仰仗老大人了!”

  老人摆摆手,李明夷当即就要告辞,只是刚要推开门,就听身后的白经纶忽然道:

  “你也不要压力太大,京中不希望和亲成功的人不只我们,或许等待就有转机。”

  李明夷脚步一顿,明白对方所指的是谁,心头苦笑一声。

  双手用力,推开屋门,秋风涌入,李明夷头脑一清,他眼神冷静清澈。

  哪里还有方才无能晚辈求教的样子?

  白经纶的反应全在他的预料之中,他本就是要推动其与文允和一同阻碍和亲进程。

  ……

  房间中,白经纶背负双手,面无表情地望着李明夷的背影远去。

  他喃喃道:“其实若到了不得已时,还有一个法子,和亲,和亲,总得人活着才能和不是?”

  说话的时候,这位已经寿元无多的老人眼神冷酷至极,他大声招呼门外的下人备车。

  “老爷您要去衙门?”

  “不,去宫里。”礼部尚书平静说道,“该去拜访下贵妃娘娘了。”

  ……

  ……

  李明夷并不知道白经纶全部的心思,他的时间不多,一切需要尽快。

  离开白府,李明夷改道去了西斜大街,准备前往密侦司据点妙手阁,尝试能否从胤国这一边下点力气。

  然而在他距离妙手阁还有一段距离,拐过一个街角的时候,“呜”的一声,一只酒盅突兀从侧方破风袭来。

  李明夷抬手一抓,将酒盅攥在掌心,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一个茶楼的二层,窗户敞开着。

  一个附庸风雅的男人静静坐在窗边,朝他看过来。

  李明夷调转马头,直奔客栈。

  不多时,他迈步蹬蹬蹬来到二楼,推开对应的包间,步行到窗旁,坐在了那个男人的正对面。

  “黑旗统领,别来无恙。”李明夷意外地说道。

  密侦司驻京城的总负责人,六大旗座之一的“黑旗”玩味地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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