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冬草在一旁冷冷道:
“空山寺中,拜星教那伙人听你号令,是我亲眼所见。而朝廷中,能号令拜星教的,只有贵妃罗烟,拜星教圣女。所以,圣女令肯定在你身上。
当然,你也可以咬死了不承认,那我只能先擒住你,搜查你身上物件。”
李明夷沉默。
圣女令就在他怀中,这师徒二人,一个四境异人,一个三境异人,若要擒他,他毫无还手之力。
事已至此,隐瞒无用,他平静开口道:
“圣女令乃贵妃赐予,要我事后带回京中,若遗失了,恐难交待。”
童姥笑嘻嘻道:
“若你不交出,便交代在这里吧。你该听过姥姥的威名,一个钦差罢了,杀就杀了。其他人怕赵晟极,我却不怕。”
李明夷叹息一声,与女童对视,说道:
“为了参悟五行之上的阴阳逆生法,不惜得罪朝廷与洪神通么?”
童姥愣住了,齐冬草也诧异地看向他。
全然没料到,这个小钦差竟知晓师徒二人强抢圣女令的原因。
李明夷又岂会不知道?
不周山所传的“五行门径”并不完整,完整版还包括“阴阳”部分,只要修成阴阳,童姥就可以自由切换外貌,不再受困于女童的身体,生长发育成“大人”,且修为境界也将提升,跨入宗师。
只是阴阳法门失传已久,童姥只能另辟蹊径。
拜星教供奉的“星君门径”与“阴”相关,而圣女令中蕴藏星君印记。
这便是童姥来抢的原因,哪怕十年后,童姥都没放弃,一直想强兼“星君”门径,只能说对“变大”有很强的执念了……
“好小子,虽不知你从何得知,但姥姥对你很感兴趣,”童姥饶有兴致道,“我改主意了,圣女令我也要,你,我也要。”
说罢,她单手掐诀,岸上一颗颗大树根须虬结,宛若活物,无数枝杈疯狂朝李明夷捆缚而来。
千钧一发之际。
突然地面突兀震动起来,齐冬草霍然转身,只见深林深处地面隆起数道“地龙”,呼吸间抵达,继而,狂暴的气劲于一株株树干上炸响,刹那功夫,被童姥操控的树木便悉数拦腰截断。
更有一道气劲直奔齐冬草而来,她瞬间挥舞长鞭,向前抽打,却仍被震得倒飞出去,凌空飞落江面,被童姥抬手抓起,放在龟背上。
“什么人!?”
童姥大怒,女童模样的身体气鼓鼓地站着,怒目圆睁。
只见岸边被活生生震碎的树木枝杈如雨般落下,李明夷身旁,赫然多一道身形:
其约莫三十来岁,身穿松松垮垮的道袍,小腿以绑带束缚,头发随意地用木簪扎了个发髻。
容貌平常,眉眼耷拉着,总有着没精打采的懒散味道,身后背着个巨大的铁皮箱子,头顶竖起一张大黑伞。
“孔距?”李明夷故作惊诧地扭头,看着身旁的大高手,头顶的雨丝也尽数被黑伞抵挡。
他笑道:“怎么?考虑清楚了?”
货郎没搭理怒目圆睁的童姥,而是扭头极为认真地盯着李明夷,掌心摊开,那枚雕功丑陋的挂坠静静躺着:“这东西,是你的?”
“是啊,”李明夷睁眼说瞎话,“是个护身符,我戴了很多年了。”
“你姓什么?”
“李。”
“不姓寇?”货郎挑了挑眉毛,随后眉毛又舒展开来,自言自语道,“是了,师父他说了后人大概改名换姓……那就没错了。”
“什么意思?”李明夷问道。
货郎没有回答,只是向前迈了一步,高大的身躯将李明夷结结实实挡在身后。
孔距眉眼耷拉着,看向江水中的女童,说:
“这个人,你不能动。”
童姥气笑了,她气咻咻地挥舞着烟袋杆:
“江湖中什么猫猫狗狗都敢出来与姥姥叫板了,你又是哪根葱?”
说话的同时,童姥长发飘舞起来,眉心隐约有印记浮现,她烟袋在脚下一划,一座由法力编织成的,巨大的八卦阵于江面上铺开,一直延伸到岸边的泥土。
八卦阵中划分方位,勾勒着一枚枚古篆字,此刻整个阵法缓缓旋转,每当不同的方位朝向货郎,童姥身上的法力光辉都变幻不同的色泽。
四境异人,宗师不出,谁敢为敌?
“替师兄看管摊子,”孔距肩头一震,将箱子与黑伞塞给李明夷,他活动了下筋骨,周身骨节噼啪作响,右手顺势从箱子底部拔出那根长长的竹杖:
“我先收拾了这个小娃娃,再叙旧。”
孔距笑容温和,随意地一步跨出,狂猛的霸气自脚底布鞋凿入大地,方圆数里的钱塘江面炸起一根根水柱。
狂涛倒卷,漫天雨丝也纷纷退避。
“无名之辈,货郎,领教小周山手段。”
509、收服货郎
秋雨纷纷,空山寺内的厮杀已步入尾声。
知微自藏身的屋中走出,来到“聚义”所在的天井中,入目只见一具具尸体横陈大地。
一名名披坚执锐的官兵,正在寺内巡查,搜查潜藏的僧人,并予以补刀。
大群江湖人更都被缴械,双手抱头,蹲在墙角,排成一溜。
被大颂官兵用刀剑看守着。
“知钦差受惊了,”宋显光站在天井中央,用手绢捂住口鼻,抵挡四周浓郁的血腥气,此刻见她与钱知县出来,闷声道:
“寺庙已控制住了,可惜叫那空闻和尚逃了,呵,等你回京后,记得禀明圣上,除了这空山寺的道籍。
诶?那个姓李的,怎么不见人?莫不是被贼人杀了?”
知微对这位宋家少爷极为厌恶,但只能忍着恶心回道:“李钦差亦有武道修为在身,之前也出寺追贼去了。”
“可惜……”宋显光道,却不知是在可惜什么。
知微扫过满寺僧人尸体,又看向神色惊恐,惴惴不安的一群“吃席”的宾客,叹息一声,知晓这帮人也算倒霉。
卷入这件事,虽不至于被打成反贼,但不脱层皮,也甭想摘得干净了。
她负手走向寺庙大门,默默掐诀,双眸转为银色,俯瞰山下大江大河。
这是鬼谷派秘传的“望气术”,可以看破吉凶。
她试图以占卜望气之法,预判抓捕行动成败,然而当她视线扫向远处山林,不禁愣住了。
视野中,只见山中一朵朵乌黑阴云盖顶,云中尽是血光。
“大凶!”
“乌云中暗藏官气,是朝廷的大军?可为何皆是凶光?”知微大惊失色。
旋即,她的注意力,又被更远处,钱塘江畔两股冲天的气势吸引。
“四境?”知微愣住,“有入室强者在厮杀?”
……
……
森林中。
李明夷整个人被货郎夹在咯吱窝,如小鸡仔一样被提吊着,迅速奔行。
周遭树林飞快后撤,将战场抛在身后。
货郎轻功极强,每一次踏地,都能跃出十几丈,一次次腾挪纵跃间,已彻底脱离了官兵、保皇党等人所在区域。
李明夷任凭冷风拂面,脑海里,兀自回忆着方才目睹的厮杀。
哪怕在游戏中见过许多回,可身临其境地感受入室强者战斗,冲击力远远不是视效大片可比。
孔距的“霸气”正如其名,内力雄浑暴躁至极,走的是极霸道刚猛的路数,全力施为下,打的童姥惊叫连连。
童姥的五行门径虽然诡异,手段繁多,但在正面厮杀中,异人向来矮武人一头。
加之孔距也颇为阴损,一次次“隔山打牛”,用内力逮住齐冬草与大乌龟狂轰
童姥不得不分心保护弟子与坐骑,顾此失彼,最终很恨地以御水之术,卷起弟子遁入钱溏江逃离。
临走,还放出狠话:“姓霍的,你等着!姥姥记住你了!”
李明夷猛地回神,发现货郎拎着自己开始登山,几次腾跃,便来到了一处隐蔽的山洞中。
二人入洞,雨水被挡在外头。
孔距将他往地上一丢,旋即盘膝打坐,闭目运转内力,调养胎息。
“霸气”流派厮杀起来极为凶悍,但副作用为对自身负荷极大,需要及时调养,避免形成内伤。
李明夷爬起来,见孔距不吭声,二人身上衣物则全淋湿了,索性在山洞中搜寻了不少枯木,又熟门熟路地掀开“铁皮箱”,从存放日用品的内袋中取出火石擦燃。
很快升起篝火来。
又从箱子里取出一口锅,一个装着干粮的布袋子,一个大水囊。
很快,夹在火上的锅咕嘟嘟冒泡,他将袋子里的羊肉丢进去,添加少许盐巴、香料,取出面饼烘烤,顺手脱下外衣晾起来。
等货郎调息完毕,睁开眼睛,看到的就是他正用汤勺在锅里搅的一幕。
“啧,咸淡正好,”李明夷盛了一口汤尝了下,笑眯眯看向孔距,“吃点东西?”
孔距眼中透出古怪之色。
见他没拒绝,李明夷给他盛了一碗羊汤,又将饼子撕成小块丢入,一碗简易版“羊肉泡馍”就做好了。
“条件有限,凑合一下吧。”
货郎愣愣地接过,并未见过这种吃法,但的确饿了,索性用木筷夹着吃,然后眸子一亮,吃饭的动作开始加快。
李明夷也给自己盛了一碗,慢吞吞地吃着。
洞外风雨飘摇,洞内二人无声地吃饭。
……
等吃了半饱了,孔距忍住再来一碗的冲动,语气古怪地问道:“你还学过厨?”
“那倒没有,”李明夷笑呵呵道,“算是熟能生巧吧。”
上辈子,他跟着货郎走南闯北的时候,就承担着诸多杂活,每次二人翻山越岭,露宿荒野,都是李明夷做饭喂给这位“大爷”吃。
这泡馍,正是货郎最喜欢的食物之一,这人也不嫌腻,没事就要他做。
“这样么……”孔距似懂非懂,只觉得这少年有很多故事。
李明夷轻咳一声,抱拳道:
“多谢孔少爷出手相救,我也没料到会被小周山的人盯上。
只是,没想到孔少爷修为竟如此强大,如今想来,之前还大言不惭要招揽你,委实是……呵呵。”
他一副赧然模样。
孔距摇头道:“不用叫我少爷,另外……我救你是应该的,不必言谢。”
李明夷故作茫然:“我不太懂。”
孔距并不意外,他伸手,将李明夷那只挂坠放在地上,又从自己怀中,取出另外一只挂坠。
二者极为相似,只是一左一右,显然出自同一人之手。
“你怎么会有……”
孔距没急着回答,而是先问起了李明夷的出身,经历。
李明夷依然是对朝廷的那套说辞:
自己从小被一个小门派收养,之后被拜星教举荐,进入滕王府云云。
孔距看着他,似乎捕捉到了他这说辞中的虚假部分,但并未在意,而是自顾自说起了一段李明夷早已听过的故事。
从他少年时因海南被卷入孤岛说起,到如何接收了寇老道的传承,并继承了其遗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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