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着,抬眼看向怀瑶,目光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意。
怀瑶公主闻言,面色如常,只是斟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流畅。她微微一笑,笑容得体却疏离:“大哥说笑了。许文业喜欢的,是元曦那般天真烂漫、易于掌控的女子。
我与她,并非一类人。”
她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但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冷芒。
她这位兄长,试探之意从未停歇。
夏鸿运轻笑一声,不置可否:“怀瑶你聪慧过人,自然明白其中关窍。”
怀瑶放下茶壶,美眸直视大皇子:“正因明白,才更为大哥担忧。世人皆知,许文业此前与大哥您关系匪浅,几乎可称莫逆。
若他彻底倒向太子,凭借许家在朝在野的势力,大哥您的处境……恐将更为艰难。
失去许家支持,犹如断你一臂。”
“断一臂?”大皇子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指尖停止敲击,“怀瑶,你可知,为何许文业转向,为兄却似乎并不十分焦虑?”
怀瑶心中一动,联想到近日隐约听到的风声,试探道:“妹妹愚钝,但似乎听闻……大哥前些时日,得了一件‘旧物’?
并从其中,得知了一个了不得的秘密?
莫非大哥如今的从容,与此有关?”
夏鸿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赞赏:“怀瑶,你的消息倒是灵通。不错,本宫确是得了一物,也知晓了一桩隐秘。”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深沉,“在此秘闻之前,许文业或许是拉拢许家的最佳人选,但在此之后……他,并非不可替代。”
怀瑶公主心头一震,好奇心被彻底勾起:“究竟是何等秘密,竟能让大哥对许家嫡子的重要性产生动摇?小妹……可能知晓一二?”
夏鸿运缓缓摇头,目光锐利如鹰隼:“怀瑶,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秘密之所以是秘密,便在于其‘隐’。时机未到,不可轻泄。”
他语气坚决,不容置疑。
怀瑶见状,知趣地不再追问,只是垂眸轻抿了一口茶,掩去眼底的思量。
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茶香袅袅升腾。
这对一母同胞的皇家兄妹,看似亲近,中间却隔着一层无法捅破的、名为权力与猜忌的薄纱。
凤临可以毫无保留地信任、依赖她的太子哥哥,但她怀瑶,绝不会,也不能如同凤临那般天真。
在这深宫之中,血脉亲情,往往敌不过利益算计与那张冰冷的龙椅。
…
夜色如墨,笼罩着长安城西市一处废弃的货栈地下室。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一种诡异的腥甜香气。
几盏幽绿的油灯摇曳,映照出十几张笼罩在阴影中、眼神狂热的的脸庞。
这些人衣着普通,甚至有些破旧,与寻常贩夫走卒无异,但他们的眼神却异常明亮,充满了某种殉道者般的虔诚与疯狂。
为首者是一名身形干瘦、面容阴鸷的中年男子,他缓缓扯开自己的衣领,露出胸口一处狰狞的、仿佛用烙铁烫出的血色莲花图案。
他压低声音,如同毒蛇嘶鸣:“血莲不灭!圣教当兴!”
“血莲不灭!圣教当兴!”底下众人齐声低吼,声音压抑却充满力量,在这狭小空间内回荡,显得格外森然。
“行动的日期,定在五日之后!”首领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斩钉截铁,“一切均已安排妥当。
宫内,已有我圣教忠贞之士潜入。
五日之后,便要那昏君和这满城吸食民脂民膏的贵族们,见识我圣教煌煌天威。用他们的血,祭奠我圣教!”
“谨遵法旨!”众人眼中燃烧着近乎癫狂的火焰。
首领的目光,最终落在角落里一个身形消瘦、低着头、明显是女子的身影上:“‘青花’!”
那被称为“青花”的女子微微一颤,抬起头,露出一张平凡却带着决绝的面容。
“记住!你们组负责的部分,至关重要。
那个小公主,是此次计划的关键一环。
宫内接应已就位,计划能否功成,全看你们能否在混乱中,能否将那位小公主成功带走。”首领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若是失败……尔等当知后果。”
青花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洗脑后的狂热与决绝,她嘶声道:“属下明白!不成功,便成仁。
若事败,青花愿以死谢罪,以报圣教栽培之恩!”
“不成功!便成仁!”其余人也纷纷低吼,气氛狂熱而压抑。
血莲教,乃数百年前玄天真人“甲子荡魔”与昌元帝、国师联手清剿天下魔道时,唯一幸存并潜伏下来的魔教余孽,亦被朝廷定为天下第一邪教。
其教义诡谲,信奉所谓“无生老母,真空家乡”,实则行事歹毒,常以活人祭祀练功,或制造瘟疫恐慌,蛊惑愚民,所造杀孽罄竹难书。
更有传闻,此教背后有前朝“大周”王室血脉的影子,一直图谋复辟,颠覆大炎,乃是朝廷心腹大患,一旦发现,格杀勿论。
…
几乎在同一时间,货栈外围,夜色中悄然浮现出数十道如同鬼魅般的身影。
他们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行动迅捷无声,正是直属于皇权、负责监察百官、缉捕要犯护卫皇室血脉的暴力机构——锦衣卫。
为首者,是一名身姿高挑、英气逼人的女子。
她面容冷艳,眉宇间自带一股肃杀之气,正是锦衣卫中少有的女千户之一——沈蓉。
此刻,她正目光锐利地盯着那处废弃货栈的入口,玉手缓缓按上了刀柄。
“大人,各处出口均已封锁,未见异常动静。”一名锦衣卫校尉低声禀报。
沈蓉微微颔首,眼中寒光一闪:“行动!务必生擒首脑,查清其阴谋!”
“是!”
一声令下,锦衣卫如同猎豹般扑入货栈。然而,预想中的抵抗并未出现。
货栈内空空如也,只有那几盏尚未完全熄灭的幽绿油灯,以及空气中残留的淡淡腥甜香气,证明此地不久前确有人聚集。
“搜!”沈蓉脸色一沉,冷声下令。锦衣卫们迅速散开,仔细搜查每一个角落。
片刻后,回报陆续传来:“大人,发现暗道,但已被毁!”
“发现一些焚烧的灰烬,无法辨认!”
“此处有密集脚印,但人已不知所踪!”
沈蓉的眉头紧紧蹙起,俏脸含霜。又扑了个空。
这血莲教滑溜得像泥鳅一样!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烦躁,目光转向阴影处,语气带着一丝不耐:“李明德!别躲了!你不是精通道家追踪秘术吗?出来干活!”
话音落下,一个穿着皱巴巴道袍、头发随意束起、嘴角还叼着根草茎的年轻男子,慢悠悠地从墙角阴影里晃了出来。
他面容俊朗,却带着一股玩世不恭的懒散劲儿,与周围肃杀的锦衣卫格格不入。此人正是道门嫡传弟子,皇甫梵律的师兄,以“不务正业”、“沉沦俗世”而闻名道界的李明德。
有人说也是道宗倒霉。
两个道门天赋最高者,一个是李明德,一个是皇甫梵律。
可两人都各有心思走了一条和道宗完全不同的路。
一人不信天道介入他人因果替天行道积攒功德,企图以功德精生渡大劫。
一人更是夸张,沉沦于世俗之中,用自己的身份和各大权贵豪门弟子交好,流连于青楼场所,修炼世俗,七情六欲,认为融于世俗之中,方可大隐于市。
修出一条人生大道。
两个道宗千年以来,天赋最高者。
却与道宗离心离德。
不知是道宗的福,还是祸。
“哎哟,我的沈千户,沈大人,这深更半夜的,火气别这么大嘛。”李明德嬉皮笑脸地凑近,浑然不顾沈蓉那几乎要杀人的目光,“追踪可以,不过……小蓉蓉,你看我这大老远跑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是不是该有点……嗯……犒赏?”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眼神暧昧地在沈蓉身上打转。
周围的锦衣卫纷纷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多看。
这位李道长和他们沈千户之间的“恩怨情仇”,在卫里可是无人不知的八卦。
沈蓉“唰”地一声拔出半截绣春刀,雪亮的刀锋在月光下泛着寒光,直接架在了李明德的双腿之间,声音冰冷如铁:“李明德!你再贫一句嘴,信不信我让你下半辈子只能进宫当差?立刻!马上!给我找出他们的踪迹!”
李明德吓得一缩脖子,连忙举手投降:“别别别!姑奶奶!我干!我干还不行吗?动不动就动刀,一点情趣都没有……”
他嘴上抱怨着,动作却不慢。只见他收起嬉笑,神色一肃,双手迅速结了几个玄奥的法印,口中念念有词,一股无形的灵力波动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
片刻后,他眉头微皱,睁开眼,看向沈蓉:“啧,这帮老鼠,警惕性很高啊。
气息散得很开,而且用了某种秘法干扰,追踪起来有点麻烦。
东南、西北几个方向都有残留,像是故意布下的迷魂阵。”
沈蓉收刀入鞘,冷声道:“指路!就算把长安城翻过来,也要把他们揪出来。”
李明德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行吧行吧,谁让我欠你的呢……不过说好了,这事完了,你得请我喝酒,最好的醉仙酿!”
“少废话!带路!”沈蓉毫不客气。
李明德无奈地耸耸肩,指尖凝聚一点微光,开始感应那微弱的气息残留,为锦衣卫指引方向。
一队人马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如同猎手,追寻着那隐匿在黑暗中的邪恶踪迹。
第198章 我不想升官发财呀
翌日,黎明破晓,钟鸣鼎食。
庄严肃穆的金銮殿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蟒袍玉带,肃立无声。
高踞龙椅之上的庆元帝夏擎天,虽面带倦容,但双目开阖间依旧有精光流转,不怒自威。
朝会伊始,首辅赵渊,这位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的三朝元老,率先出列,手持玉笏,声音沉稳宏亮,将近日军政要务一一禀奏。
当奏至河州平叛事宜时,他特意提高了声调:
“启奏陛下,沧州、并州两路大军,计十万之众,已依旨集结完毕,粮草辎重亦已齐备。
主帅绮罗郡主日前上表,言已整军待发,不日即将开赴河州,定当竭尽全力,扫清叛逆,以彰天威。”
庆元帝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赞许之色:“嗯,绮罗做事,朕向来放心。
河州之乱,关乎北疆安定,望她不负朕望,早日凯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群臣,语气带着一丝期许,“此外,朕听闻,那位新晋的青河男爵许长生,此次亦随军参谋?此子诗才惊世,不知军略如何,朕倒也想看看,他能否再给朕带来些惊喜。”
殿下众臣闻言,神色各异。
许长生之名,因诗仙之名和郡主近臣的身份,早已传遍朝野,如今更得陛下亲口提及,其圣眷之浓,可见一斑。
首辅赵渊奏毕,各部院大臣依次出列,禀报各项政务,从漕运赋税到边关防务,琐碎而繁杂。
庆元帝或颔首认可,或出言询问,或下达旨意,处理得井井有条。
眼看时辰已近,各项事宜禀报完毕,庆元帝略显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正欲宣布退朝。
就在这时,位列百官之前的太子夏丹青,忽然上前一步,躬身朗声道:“启禀父皇!儿臣尚有一事,或于我大炎国计民生大有裨益,恳请父皇准儿臣呈献一物。”
此言一出,原本有些沉闷的朝堂顿时为之一静。
所有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太子身上。尤其是大皇子夏鸿运一派的官员,个个眼神锐利,心中警铃大作,不知太子此番又要抛出什么筹码。
大皇子夏鸿运本人,虽面色如常,但垂在袖中的手指却不自觉地微微收拢,目光深沉地看向自己的弟弟。
庆元帝也露出些许好奇之色:“哦?太子有何物要献?呈上来吧。”
“谢父皇!”太子躬身一礼,随即转身,对殿外微微示意。
两名东宫内侍小心翼翼地抬着一个被锦缎覆盖的物件步入大殿,将其置于御阶之前。
太子深吸一口气,上前亲手揭开锦缎——那辆结构新奇、略显简陋的自行车,赫然呈现在满朝文武面前!
“此乃何物?”
“形制如此怪异,双轮并立,如何能稳?”
“太子殿下这是……”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窃窃私语声,众臣皆面露疑惑与不解。
太子不慌不忙,面向庆元帝与百官,声音清晰而有力地介绍道:“父皇,诸位大人,此物名为‘自行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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