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当笔尖滑到最后一行时,罗恩的动作停住了。
那行字被墨水圈出,却始终未能划去:
【待办:返回法鲁克王国为父亲检查身体,家族的未来也需重新规划】
“父亲……”
这个词从他唇间轻轻滑出。
十八年。
对于巫师而言,这段时光不过是修行路上的一个短暂驻足。
然而对于那些被留在凡世的人来说,十八年意味着青丝变白发。
意味着壮年步入暮年,生命之火从旺盛燃烧到风中残烛。
当罗恩推开密室暗门、踏上通往正厅的旋转楼梯时。
他意外地在沙发上看到了一个静坐的身影。
盲眼女巫克洛依。
她依然穿着那身朴素的占星长袍,面前的茶几上摆放着一杯茶水。
茶水早已半凉,显然她已经等候多时。
“克洛依?”
罗恩的声音中带着掩饰不住的惊讶。
他快步走下最后几级台阶:
“你有事情找我?是关于那个‘奇点’的新预言吗?”
“不,罗恩副教授。”
克洛依没有起身。
女巫那双空洞的眼眶“凝视”着罗恩的方向。
她的神情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凝重,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
“我来,是关于一个更紧急,也更……脆弱的‘现在’。”
这句话让罗恩的脚步顿住。
他突然意识到,克洛依选择的每一个词都经过了精心斟酌。
“现在”,这个相对于“未来”而言更加迫在眉睫的时态;
“脆弱”,这个暗示着某种即将破碎之物的形容。
“在你晋升黯日级、并在真理大殿上公开宣告你归来的那一刻……”
克洛依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如同在陈述某个既定事实:
“这个消息通过巫师的通讯装置,跨越了阻隔同步传回了你的故乡——法鲁克王国。”
罗恩的心里生出些不妙的预感,已经大概猜到了对方的来意。
他想起来了。
学派联盟的“巫师名录”更新是大范围同步的,任何与巫师有关联的势力都会收到通知。
而他的家族作为依附于巫师的贵族,毫无疑问会第一时间收到这份“喜报”。
“我一直在‘观测’你的命运之线。”
克洛依继续说道:
“在你所有的因果线中,有一条始终与‘凡世’相连。
它不像其他那些延伸向异世界、深渊、灵界的线那样粗壮明亮,反倒显得纤细而黯淡,如同随时会断裂的蛛丝。”
她伸出手在空中轻轻划过,像在描摹某种只有她能“看见”的轨迹:
“那条线就代表着你的血脉家族。”
“你的父亲,老拉尔夫大公。”
克洛依的语气变得更加柔和,却也更加沉重:
“他的生命之火本应在数年前就已熄灭。
心脏的衰竭、血管的硬化、内脏的衰败……这些本都是无法逆转的自然规律。”
“可他硬生生地撑了下来。”
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穿透了空间,看向了遥远的法鲁克王国:
“用一种纯粹属于凡人的‘执念’,强行将那根即将熄灭的生命之火维系了下来。”
“是的,就和你想的一样。”
克洛依注意到了眼前巫师的表情变化,低声说出自己观测到的部分:
“他在等一个消息,一个他的儿子是否平安归来的消息,仅此而已。”
罗恩感到喉咙一阵发紧。
他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声带被掐住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昨天。”
克洛依站起身:“他如愿等到了。”
“他知道你不仅平安无恙,甚至达到了一个他穷尽想象都无法企及的高度。”
她的声音中带着悲悯,那是预言者在见证宿命时特有的情绪:
所以,他最后的执念……瓦解了,支撑他生命的最后一根弦也终于松开了。”
“罗恩副教授,我‘看’到那条连接着你的‘凡世因果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薄弱、黯淡。”
“它在消散。”
“就像黎明前最后一颗星辰,正在被即将到来的曙光吞没。”
她深吸一口气,用一种近乎残忍的直白说出了最终结论:
“你的父亲快要去世了,就在这几个小时内。”
这个消息如同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浇灭了罗恩心中所有关于“历史图书馆”的兴奋和期待。
他刚刚还在为能够系统性地向古代大师学习而激动不已。
此刻,却只剩下刺骨的寒意从脊椎一路攀爬到大脑。
“我必须回去!”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意识。
罗恩本能地调动起体内的魔力,【暗之阈】在他身后若隐若现。
星光开始在他周围汇聚,空间纹理在他的意志下变得柔软。
只需要再推进一步,他就能撕裂空间屏障……
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停下!你疯了吗!”
阿塞莉娅清冷的声音如同一记惊雷在他意识深处炸响!
银色的龙魂投影猛地从罗恩的精神海中浮现,那双黄金竖瞳中满是警告和焦虑:
“你忘了你现在是什么东西了?!
你以为你还能像一个普通的儿子那样‘回家’吗?!”
也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另一道意念也传递而来。
“宝贝!不能见那些凡人!绝对不能!”
纳瑞的声音带着哭腔,无数条触手焦急地在他的精神空间中挥舞:
“你身上的‘味道’……那些小小的、脆弱的凡人会‘融化’的!
妈妈不想看到你难过,不想看到你痛苦……求求你,听妈妈的话……”
罗恩的动作僵在原地。
汇聚到一半的魔力骤然停滞,如同被冻结的瀑布,悬在半空中进退不得。
他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可怕的画面:
他出现在父亲的病榻前,满怀欣喜地想要握住那双苍老的手。
可就在触碰的瞬间,那双手开始崩解。
皮肤如同被高温炙烤的羊皮纸般卷曲、碳化,血肉在看不见的辐射下沸腾、蒸发,骨骼在极度的痛苦中扭曲、碎裂……
而那个以他为荣的老人,会在极度的痛苦和恐惧中,在儿子面前化为一滩焦黑的灰烬。
“不……”
这个音节从罗恩的齿缝间挤出,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听我说,罗恩。”
阿塞莉娅用最理智的方式解释这个残酷的现实:
“你已经彻底蜕变了。
你现在的存在层次,跟十八年前那个月曜级的年轻巫师完全不同。”
她投射出对方虚骸的倒影:
“你的【暗之阈】是秩序与混沌的锚点。
它连接着星界的纯净魔力,也连接着深渊的原始混沌。
这种连接让你拥有了近乎无限的魔力供给,却也让你成为了一个‘行走的奇点’。”
“你可是在深渊第五层浸泡了整整十八年!”
阿塞莉娅的声音变得更加严厉:
“那里的每一秒钟都在用混沌辐射重塑你的本质。
你以为你只是变得更强了?错!你是在从‘人’向‘超自然存在’转化!”
“你的皮肤下流淌的不再是普通血液,那是被星光与混沌双重淬炼过的能量载体!”
“你的每一次呼吸都在吸入星界的魔力、呼出混沌的波动!”
“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加速器’,加速周围一切事物的崩解或进化!”
龙魂的声音带上了些悲哀:
“对于一些稍微强大点的学徒或血脉骑士,你可以遏制辐射只让他们感到不适。可对于凡人……”
纳瑞用更直白、更形象的方式补充道:
“宝贝就像一个大太阳!那些小雪花(凡人)一靠近就会被蒸发掉!”
她的触手颤抖着,声音中满是恳求:
“他们会‘崩解’的……先是皮肤开始溃烂,然后是内脏器官衰竭,最后连骨头都会在极度痛苦中化为齑粉……”
“而你的父亲……”
纳瑞的声音几乎是哽咽的:
“他本来就生命垂危,他的身体比普通人更脆弱、更敏感。
你只要出现在他能感知到的范围内,可能几秒钟……不,也许几个呼吸他就会……”
她说不下去了。
这是何等残忍的悖论!
罗恩有资格让父亲骄傲,却无法让父亲亲眼见证这份骄傲。
他终于可以回家了,却发现“家”对现在的他来说,已经变成了一个禁地。
罗恩站在正厅中央,整个人如同一尊雕塑般僵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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