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朝开国之时,先祖慕容龙城以‘斗转星移’之技无敌于天下,可惜大好江山,却落在赵匡胤这小人之手,他老人家无所建树,郁郁而终!”
他说到此处,停了半晌,似在缅怀先辈丰功,又似切齿于小人得国,这才缓缓道:“可这几百年来,我慕容氏子孙均以兴复大燕为己任,力图兴复江山,我年轻时,宋辽友好,兵戎不兴,全无可趁之机。
于是我便携带资财,远赴辽国,设法与契丹贵人结交,更进一步熟识了辽国宫廷内情。
那时辽国太后掌权,而太后最信任的族人,乃属珊军总教头萧远山。”
萧远山道:“你为了复国造反,就要害我,让我妻子惨遭横祸,嘿嘿,慕容博,你可真博啊,连我的动向,你都打听的一清二楚!”禁不住仰天长啸,双目中泪花莹然。
慕容博叹道:“萧兄,每当辽朝有将帅官员倡议侵宋,你必向太后进言,力陈两国休兵之福:说什么辽国坐收宋朝银帛,朝野富足云云,太后对你甚为信服,因此侵宋之议始终未成。
可你武功高强,号称辽国第一高手,不好下手,于是我便暗中筹谋,打听你平素喜好,准备从你弱点着手。
有天听你一个亲戚说起,九月初八是你岳父生辰,那日你必携同妻儿前往武州拜寿。
自辽国前往武州,往往取道雁门关至长城之南,我一得知消息,便即赶赴少林寺报讯。”
风逸淡淡道:“看来,辽国的人也不希望萧老英雄这样的人活着啊!”
众人当即恍然,是啊,萧远山的动向乃是他的亲戚透漏出来的,细思极恐。
萧远山喟然道:“辽国自然也有人希望宋辽开战,我也是他们的拦路石。
敌人能够知晓我的行踪,断非常人所能,所以三十年来,我都不曾回国言说我没死之事。”
风逸想到萧峰以后的下场,说道:“萧兄,从你爹身上,不难看出,你这南院大王最好不要再做了。
否则,耶律洪基哪天想要侵宋,你同意,想必会大违自己心意,不同意就是抗皇帝老儿的旨,他断不能容你啊!”
萧峰心中不由一凛,风逸前话说到了自己心缝里,可结义大哥能够害我吗?
只听慕容博缓缓道:“当时我将辽国朝廷动静、军情兵马,无不说得一清二楚,没半点破绽,此事在少林寺看来,关系着天下苍生及中原武林的命脉,当即传讯,召集各路英雄共谋对策。
群雄议定,便分批前往武州、代州、朔州、应州设法阻截。雁门关是辽国南下要道,玄慈方丈与丐帮汪帮主更是集中好手,守在雁门关外隐僻之处,截到了萧兄一行,唉……”
随着他这一声叹息,整个少室山陷入了一片死寂。
原来所谓的雁门关之事,牵扯如此之大,好多人本来只以为前去劫杀契丹武士的只有玄慈一波人,谁知出动了这么多人马。
玄慈脸露悲悯之色,合十说道:“可惜你的假消息让中原诸多群雄与萧夫人白白丧命,萧老英雄跳崖,你还是未能诚心如意,天下还是没有大乱!”
慕容博冷笑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这也真是可笑!”风逸冷笑道:“纵然辽国、大宋开战,你慕容家又有什么力量复国,是凭这四大家将吗?别的不说,就包不同这张臭嘴,除了得罪人,还有什么用处?
稍微有点本事的,不说能不能受他的讥讽,但给你慕容家卖命,得有多贱?”
慕容博似是一点也不介意风逸语气中的讽刺之意,轻叹一声:“当日萧兄在雁门关大战,我亲眼看着他刻字于壁,跳崖自尽。我知道群雄发现事态有变,定会登门探问,我知道造了谣,骗了人,既不愿、也不能面对武林朋友的质问,于是隐居于家中地窖,绝足不出。
期间少林寺曾派人前来查访,我与妻子早拟妥说辞,只说我于大半年前离家外游,迄今未返,家人异常挂念,还请少林高僧代为寻访。”
原来三十年前在雁门关外,慕容博远远躲在山岩之后,观看群雄与萧远山相斗,虽然杀死了萧远山的妻子,可萧远山武功之高,委实令人骇怖万分,难以想像。
吓得慕容博魂飞魄散,回到苏州家中,躲在地窖七天,全身颤抖,心下骇惧,不论妻子如何柔声安慰,温言开解,他心中的恐惧始终减不了一分一毫。
期间少林寺曾派人前来查访,慕容博令妻子打发了少林寺僧。
慕容博心想龙城公创下的“斗转星移”之术,尽管能够转移对手攻势来路的武学,精妙无比,为慕容氏创下“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响亮名头,可有一种“依人作嫁”的意思,这少林武功是中原武学之首,如能求得七十二绝技功诀,传授于暗中纠举的羽翼人马,则慕容氏复国实力将如虎添翼,更形壮大。
慕容博与妻子商议后,化装易容,扮作个商贩,慕容氏数代图谋兴复,家中金银山积,便带着大量金银,来到了河南登封。
慕容博做事深谋远虑,先在县城以做土产生意为名,结识当地商家行贩,再到少林寺左近农家收购土产,接着购置屋宇农地,从而落户当地,时常头戴斗笠、肩负锄头。
在藏经阁后山耕种菜蔬果物,结识了藏经阁的几名管事僧人,经常送些桃杏梨枣等农产鲜果,不出半年,便将藏经阁中如何防火晒书、轮班当值、典藏秘本等情况查探得一清二楚。
慕容博便又向和尚借佛经,少林寺一向与人为善,有人借阅佛经,素来颇为欢迎,对他毫不起疑。
慕容博待得时机成熟,一晚三更之后,便悄悄摸入藏经阁,在书架上找到一本《拈花指法》,不禁大喜若狂,携回住处仔细翻阅,而后挑灯,详细抄录。
隔日晚间,慕容博再去,这样来来回回,用了四个月时间,便抄了二十八门。其时已经入冬,挂念妻子,返回苏州,他将抄本藏入地窖,拣选数门绝技,每日里依法修习,勤练不辍。
只听玄慈说道:“我玄悲师弟曾奉我之命,到姑苏来向你请问此事,想来他言语之中得罪了你。他又在贵府见到了若干蛛丝马迹,猜到了你造反的意图,因此你要杀他灭口。
却为何你要隐忍多年,直至他前赴大理,这才下手?
嗯,你想挑起大理段氏和少林派的嫌隙,可他的武功出乎你的意料,所以用上了慕容氏‘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家传本领,害死了我玄悲师弟。”
慕容博嘿嘿一笑。
玄慈又道:“想那柯百岁柯施主,家财豪富,你招兵买马,积财贮粮,看中了他的家产,想收为己用,要他接奉慕容家的‘燕’字令旗。柯施主不允,说不定还想禀报官府。”
慕容博哈哈大笑,说道:“老方丈足不出门,江湖上诸般情事却了如指掌,了不起,了不起!只可惜你明察秋毫之末,却不见舆薪。在下与这位萧兄躲在贵寺旁这么多年……”
话未说完,突然两人齐声怒吼,向他急扑过去,正是柯百岁的师弟“金算盘”崔百泉和柯百岁的徒弟过彦之。
慕容博看也不看,袍袖只一拂,崔、过两人摔出数丈,躺在地下动弹不得。
原来在这霎眼之间,两人竟已分别中了他的“袖中指”。
玄慈缓缓摇头,叹了口气,说道:“明白别人容易,明白自己甚难。克敌不易,克服自己心中贪嗔痴三毒大敌,更加艰难无比。”
萧远山戟指喝道:“慕容老贼,我在少林寺与你三次相逢,竟然不知燕龙渊就是慕容博,今日你想好怎么死了吗?”
慕容博道:“不错。萧兄武功了得,多蒙指点,在下甚为感激。”
原来慕容博第一次从少林寺回到苏州后,妻子怀了身孕,慕容博便长留苏州,后来生了儿子,取名慕容复,盼望儿子继承先祖遗志。
慕容博又再次易容,以燕龙渊的名字行走江湖,广交朋友,再次赶赴少林寺偷取经书。
期间遇上了蒙面的萧远山,两人交手之后,慕容博不敌。但两人都不认得对方,慕容博更是自称燕龙渊。
萧远山那时候对少林寺恨的牙根发痒,将偷学武功的慕容博,当成了同仇敌忾之人,还指点于他。
慕容博再次偷了几本秘籍,心念妻儿,又返回苏州。
次年再上登封,每晚续抄秘本。
两个月之后,又与萧远山在藏经阁外相遇,二度交手,拆到百余招后,慕容博又自承不敌,萧远山让他再练再比。
慕容博再次返回苏州练功,秋去冬来,慕容博又去登封商贩,晚间潜入藏经阁抄录,数月之间,又抄了三十余册。
直到后来,发现书架全是《华严经》、《摩诃般若经》等正统经书,不再有未抄录的武功秘籍,心想所录的少林绝技已有五六十门之多,这才作罢。
而这时萧远山第三次与他比武,两人比了三百多招,胜负未分。
萧远山想到昔日远不如自己的人,被自己指点试招,变得与自己不分上下,而此人竟然是一切的罪恶元凶,那可悔的肠子都青了,嘴里岂能有什么好话?
慕容复身为人子,喝道:“你嘴巴放干净些!”
萧远山冷笑道:“凭你这点微末道行,这里岂有你说话的余地?”
慕容复俊脸涨紫,暗生绝望,他也明白自己的武功与萧远山、父亲比起来大有不及。
萧远山踏上两步,指着慕容博喝道:“慕容老贼,我深悔当年不知你本来面目,没下重手杀了你,这就上来领死吧!”
慕容博长笑一声,目光一转:“阿朱,你怎么看?”
“老爷!”阿朱喃喃念叨,眼中泪水横流,感觉一切,似真似幻,仿佛她与萧峰在一起,好似一场醒不来的噩梦。
这慕容博与萧远山第三次交手之后,鸠摩智就在附近观战,萧远山离去之后,两人结交,鸠摩智将火焰刀传给慕容博。
慕容博用心记忆后,言说这只有大理一阳指可资匹敌,又提到大理段氏最厉害的武功乃是六脉神剑。
还将手边三十余册少林绝技,给鸠摩智抄了一份,又说待鸠摩智得到六脉神剑剑谱,再将其他绝学相赠。
鸠摩智大喜,当下与慕容博三击掌相约,可他那时火焰刀未能大成,不敢去天龙寺夺经,回了吐蕃暗自练功。
如此年岁匆匆飞逝,慕容博、慕容复父子二人博览群籍,武功随时日而长,而阿朱阿碧便是那时候,被带到慕容家的。
这一日,慕容复进后堂来报,说道有一位少林老僧玄悲登门求见。
慕容复应父亲之命,出厅向玄悲言道爹爹不在家中,不露任何口风与迹象。慕容博在地窖中耽了数日,料得玄悲早已远去,与妻子暗中商议后,心知以玄慈方丈的性格,只须自己一死,玄慈便不会吐露真相,损及他死后的名声,遂决心诈死以绝后患。生怕慕容复年幼,露出马脚,连他都不知道。
所以慕容博离家数月后,由妻子向儿子及众家臣言明,老爷已在外逝世,接着筹办丧事,棺殓、发讣、设灵、开吊、祭奠、入葬等事宜一一齐办。
在阿朱的记忆里,就是慕容复有一天突然说老爷死了,谁知与自己心爱的萧大哥有杀母之仇的老爷,又活生生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她都不知道该高兴,还是悲伤才对。
到了这个地步,萧峰再是英雄盖世,豪情万丈,却也陷入了焦躁。
风逸道:“萧兄,想怎么办,就怎么干!”
萧峰皱起眉头,想了想,踏上一步,说道:“慕容博,这一切是是非非又与阿朱何干?莫非你慕容父子怕我萧氏父子?”
“怕你?”慕容博冷笑道:“萧氏父子固然武功绝伦,威震天下,但也不值得我慕容氏怕!”
他目光一转,定在风逸身上:“阁下怎么说?”
这个转折,直让一些反应慢的都是一呆,反应快的,却佩服慕容博眼光毒辣。
第235章 斩草除根
在场群雄均知风逸与萧峰交情不浅,此刻萧家父子与慕容父子相对,本就萧家父子胜面居多,但也有一拼之力,然而风逸若是加入进来,慕容父子引颈就戮,还能落个痛快,所以风逸的态度至关重要。
慕容博所谓冤有头、债有主的说辞,从风逸的行事作为来看,压根限制不了他。
因为风逸出道以来,他与四大恶人、星宿老怪无怨无仇,可风逸顶着行侠仗义的名头就将之弄死了。
就是刚才为了逼迫慕容博出面,不惜与玄慈对慕容复偷袭,还有一套他是鲜卑族人云云,可谓冠冕堂皇,任谁都挑不出理来的说辞,好让自己师出有名。
所以风逸这种人,说好听点,乃是举足轻重、能够左右局势的大人物。
可说难听一点,就是根搅屎棍子。
他想办好事,或许事与愿违。
但要坏谁的事,那就绰绰有余。
风逸心念转动,已经理解慕容博的意图,微微一笑道:“难怪你要搬出阿朱,还道明你慕容渊源,看来你是有备而来,我也不知道值得高兴,还是悲哀啊。”
“岂敢岂敢!”慕容博一捋长须,正色道:“阁下武功之高,谁可小觑?只是今日一切都与你无关,老朽只是希望你作壁上观,不要插手此事。”
风逸失笑道:“说实话,你在我眼里,虽然为了一己私心,不择手段,但也是个敢想敢干的江湖豪杰。
如今盖子都掀开了,大家痛痛快快做个了断,你却故意透出一种想让情深爱重的一对,劳燕分飞的架式,最后再提出你的要求,这未免太过让人不爽了!”
慕容博心中大惊,他没想到风逸已经知晓他的想法,面容却是毫无波动:“最难消受美人恩,自古皆然。这世上自命不凡之辈甚多,却只有在紧要关头上,才看得出真正的人品。况且人间好处,总不能让一个人样样占尽。
阿朱的命是我救的,她也是我夫人亲手养大的,情爱之心与这救命、抚养之恩以及杀母之仇,名动天下的丐帮前帮主,如今的辽国南院大王,我倒想知晓他如何抉择!
恐怕阁下与我想法一般,否则你直接与萧家父子一并出手,我慕容氏早就血溅少室山了。”
风逸心想:“说的不错!”嘴上却道:“可我风某人行事万事遂心,你敢猜我的心思,我就偏偏不按你想的来呢?”
慕容博正色望向萧远山与萧峰:“你们欲杀我而甘心,莫非想要挟众取胜?你们为了报仇,可以不顾自己名声,难道也不怕有损自己恩人的盛名么?”
二人唇枪舌剑,语含机锋,各藏玄虚,多数人都听了个糊涂。
风逸微微一笑道:“我若杀了你慕容父子,江湖上不知会有多少人,要给我着书立碑,以传后世,我还怕什么名声!”
却听得萧峰自言自语般喃喃道:“风兄,今日之事,你不要插手!”
众人均将目光投向了萧峰。
阿朱是萧峰生平软肋,风逸与慕容博心知肚明。慕容博以此出发,萧峰心中悲凉,无法可想,却也不愿意做不敢面对的懦夫。
“好!萧大王气魄过人!”慕容博笑道:“萧兄,你可知我为何要将雁门关之事的始末,以及我慕容家的渊源,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和盘托出吗?”
风逸已经猜到这一问题,可群雄却是不知,这个疑问不停在脑中回旋,却不料慕容博自己先问了出来。
萧远山冷笑道:“你这卑鄙小人,谁知道你怎么想的,但任你花言巧语,也休想让我不报杀妻之仇!”
慕容博耳中听着萧远山咄咄逼人的言辞,一张冷峻的脸上不露半分怯意,说道:“萧兄,请你暂息雷霆之怒,慕容博今日现身,一切当有了结。”
目光一转,道:“阿朱,你过来。”
阿朱听到叫声,茫然看去,望着慕容博,神情木然。
萧峰身躯一震,眼里透出灼灼亮光,就听萧远山道:“阿朱,本来你想嫁我儿子,我是一万个不同意,可今日你能道出真相,我就认你这儿媳妇。上一辈的事,与你无干,你退开!”
慕容博笑道:“难道你们还怕我抓阿朱要挟你们吗?”
萧峰怒血上涌,踏出而出,大声说道:“你这大奸大恶之徒,焉知你又有什么阴谋诡计,你若是个汉子,就快来接招!”
随着还未消失的说话之声,萧峰仿佛离弦之箭,双掌挟着风雷激荡之声,掌力有如狂龙奔腾冲向慕容博。
萧峰这一掌乃是“降龙十八掌”中的“见龙在田”。
没有花巧,有的只是刚猛无匹的劲道、奔腾潮涌的气势、破釜沉舟的狂烈,还有玉石俱焚的一种悲凉!
当这一幕出现,阿朱不胜凄然,忍不住叫唤:“大哥,老爷!”
慕容博与萧峰从未会过,可素闻他降龙掌威震天下,无坚不摧,如今见他掌风凌厉刚毅,知此便是丐帮绝技“降龙二十八掌”。
慕容博家传武功本就非同小可,又修炼少林绝技三十年,更加如虎添翼,萧峰掌力未至,掌风却已经吹的他衣袂飘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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