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卓立群,这位豪情万丈,光明磊落的汉子。是张云帆自懵懂踏入这尔虞我诈,弱肉强食的修真世界以来,所遇到的第一个,打心底里让他感到由衷敬佩与欣赏的人物。
无论是其坦荡的胸襟,还是其坚守的道义,都让张云帆折服。
因此,他也绝不希望看到这样一个人,就此黯然陨落在这方寸之地。
万幸的是,卓立群的选择没有让张云帆失望,对方的每一个想法,每一个举动,都精准地落在了他的预判之中,就仿佛左右自己行动一般精准。
卓立群这近乎迂腐的坚持公平的做法,甚至连见多识广的郑毅都觉得不可思议,他在张云帆识海中带着一丝凝重评价道:“这小子,如果不是真的天生一副赤诚正直,不通世故的直肠子,那他的城府……就未免有点太过深沉可怕了。”
他可是曾经登临九五之尊,执掌过庞大帝国的人,经历过无数朝堂倾轧与人心鬼蜮,最是明白“知人知面不知心”这七个字背后所蕴含的冰冷真理。
毕竟,那些表面上看起来铁骨铮铮,大义凛然,口口声声为民请命的所谓“忠臣良将”,郑毅在位时见过的简直不要太多,其中沽名钓誉,心怀鬼胎者比比皆是。
能够连他这位深谙帝王心术,洞察人心的高手也一起成功蒙骗过去的伪君子,郑毅也不是没有遇到过。
所以,他绝对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
张云帆听到郑毅对卓立群的质疑,心中不由得升起几分不悦,忍不住在识海中反驳道:“前辈,承认这世上确实存在一个真正正直,表里如一的人,对您来说难道就这么困难吗?”
他语气笃定地补充:“卓道友绝对就是那样的人,这一点,我能感受得到那份源自骨子里的坦荡!”
郑毅显然懒得跟这个涉世未深的毛头小子多费口舌,去解释世道的复杂与人心的险恶。
卓立群的表现,的确出乎他的预料不假,但是这人究竟如何,他还是不会轻易下判断。
郑毅发出一声幸灾乐祸的嗤笑,提醒道:“行了,你小子,与其在这里跟我争辩别人是好还是坏,还是先管好你自己再说吧。”
“那家伙……可是已经攻过来了!”
卓立群的方天画戟动了,毫无花哨,没有半分虚招,带着一股刺穿一切的决绝气势,戟尖寒芒凝聚如星,笔直地朝着张云帆的胸膛要害。
动手之前,这位磊落的汉子竟还不忘沉声提醒,声音洪亮地穿透了空气:“兄弟,小心了!”
这看似平平无奇,甚至显得有些笨拙的直刺,落在张云帆眼中,却让他浑身上下的汗毛瞬间根根倒竖,一股冰冷的死亡气息如同实质般扑面而来。
他的视野急剧收缩,瞳孔之中,所能清晰倒映出的,只剩下那柄方天画戟最顶端一点,闪烁着致命寒光的戟尖,它仿佛成了天地间唯一的存在,吸走了所有的光亮。
除此之外,整个喧嚣的战场,周围虎视眈眈的修士,甚至连天空和大地,都在张云帆的感知里迅速褪色,模糊,最终化为一片令人心悸的虚无背景。
对方的攻击速度,并非快如闪电,但张云帆却感到一股无形的,庞大的压力将自己死死锁定,仿佛身陷泥沼,四面八方皆无生路,根本找不到任何闪避腾挪的空间。
直到此刻,冰冷的戟尖带着割裂空气的锐啸越来越近,张云帆才如同被冰水浇头,猛地意识到自己之前的想法是何等的天真幼稚!
并非卓立群言而无信欺骗了他,也并非他自己看错了卓立群的人品。
对方的确严格地遵守了诺言,从灵力波动到肉身力量,展现出来的就是实打实的炼气期修士应有的修为境界,没有丝毫逾越。
只是……
修为境界可以凭借意志强行压制,但那浸淫多年,早已融入骨髓血液,刻印在神魂深处的武道理解与战斗本能,却是如同呼吸般自然的存在,很难凭借修士自身的意志去随意调整或削弱!
看看卓立群那一身充满力量感的盔甲,再看看他手中那柄沉重狰狞,非力大无穷者无法驾驭的方天画戟,其修炼路数便不言而喻。
他们所修习的,必然是一种锤炼肉身,追求极致杀伐的强悍炼体功法,甚至,极有可能是以纯粹的武道磨砺自身,最终打破桎梏,由武入道的存在!
类似卓立群这样根基扎实,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武道修士,他们在近身搏杀领域所拥有的实战水准,往往远超同阶,甚至能越阶挑战!
这一点,仅仅从眼前这看似简单,实则蕴含了无尽杀伐奥义,封锁了所有退路的直刺一戟之中,就展现得淋漓尽致,让张云帆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窒息压力。
猝不及防之下,被这纯粹的武道杀意所慑,张云帆的大脑仿佛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过往学过的种种法术,身法竟一时卡壳,不知该用何种手段来应对这致命一击。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点冰冷的寒星,在视野中急速放大,距离自己的心口要害越来越近,身体却如同被无形的锁链捆缚,僵在原地,竟做不出丝毫有效的反应!
周围那些一直紧盯着战局的修士们,看到张云帆这副呆若木鸡。仿佛被吓傻的模样,脸上纷纷露出了毫不掩饰的鄙夷与不屑的冷笑。
看这小子之前与卓立群对饮时的豪爽气魄,他们还以为是个深藏不露的角色呢。
结果就这?
连卓立群压制修为后的随手一招都接不下,简直是个笑话!
就连发起攻击的卓立群本人,此刻心中也涌起一股巨大的错愕和不解,甚至下意识地,手腕微不可察地一收,灌注在方天画戟上的沛然力道悄然减弱了几分。
如同张云帆很欣赏他一样,他同样也对这个性情相投的晚辈,有着发自内心的欣赏。
若非迫于血亲复仇的沉重誓言和责任,他是绝不愿为了自己那个不成器,惹是生非的弟弟,与张云帆兵戎相见,生死相向的。
可现在这诡一幕是怎么回事?
这小子是自知不敌,干脆放弃抵抗,一心求死?
还是……暗中藏着什么自己未曾察觉的,足以翻盘的可怕后手?
可无论哪种可能,是张云帆一心求死,还是暗藏阴险后手,卓立群都敏锐地感觉到一种强烈的不协调感,这与他之前对张云帆的判断产生了巨大的冲突。
张云帆和他卓立群,在骨子里应该是同一种人,像他们这样行事光明,直来直去的人,在真正的生死搏杀中,往往不屑于将底牌死死攥在手里,留到所谓的“关键时刻”去阴对手一把,那不符合他们的信念。
卓立群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许多种猜测和推演。
他唯独没有想到,可每一种推断,最后都被他自己否定了。
除非,他是看错了张云帆。
而这种可能性,是卓立群最不愿意相信的。
此刻箭已在弦,背负着血誓的卓立群并没有选择停手。
他只是凭借精妙的控制力,将方天画戟前刺的速度略微放慢了一丝,戟尖蕴含的力道也再度收敛了几分,留下一点回旋的余地。
眼见着下一刻,那冰冷的戟尖就要毫无阻碍地洞穿张云帆的心脏,让其毙命当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张云帆的神识之海深处,仿佛被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刺入,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
郑毅那又急又怒的咆哮,在他脑中炸响:“小子!你他妈发什么愣!还不快躲开!真想找死啊?”
这源自灵魂的刺痛如同惊雷,瞬间将张云帆从恍惚状态中强行拽了出来!
他几乎是凭着身体的本能反应,猛地向侧面一扭腰,险之又险地做出了闪避动作。
那闪烁着寒芒的方天画戟,几乎是紧贴着张云帆胸前呼啸而过!
锋利的戟尖一侧的耳尖,仅仅是擦身而过的瞬间,便轻易地撕裂了他胸前的衣物布料,留下了一道清晰的破口,冰冷的金属触感让皮肤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从这惊险万分的擦身而过来看,卓立群那已经不是简单的放水了,根本就是在放一片汪洋大海!
因为在这种贴身错过的情形下,以卓立群对兵器的掌控力,他只需要手腕极其轻微地一旋,甚至不需要额外发力,方天画戟侧面那弯月般的利刃,就能轻易地切入张云帆的身体,造成致命的贯穿伤或撕裂伤。
甚至,当场将其开膛破肚,直接格杀。
成功躲开这致命一击的张云帆,没有丝毫停顿,脚下灵力猛地爆发,身形如同受惊的兔子般向后急速弹射,瞬间与卓立群拉开了数丈的安全距离。
他心有余悸地抬手,摸了摸胸口那被划破,凉飕飕的衣物破洞,指尖传来的触感让他后怕不已。
“多谢卓大哥手下留情!”张云帆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微颤,充满了真诚的感激:“否则的话,小弟刚才恐怕已经……已经交代在这里了。”
卓立群浓眉紧锁,脸上没有丝毫得色,反而布满了浓浓的不悦和一丝被轻视的愠怒:“小兄弟临战对敌之际,你竟然如此心不在焉,神游物外?我真不知道,你究竟是看不起这场关乎生死的对局,还是,看不起我卓立群?!”
说着,他双目如电,一股远比之前更加狂暴,更加实质化的滔天杀意,如同决堤的洪水般从他魁梧的身躯中轰然爆发,席卷而出,瞬间笼罩了整个战场!
卓立群声若寒冰,一字一顿地质问道:“还是说……你觉得,我卓立群,真的不会杀你?!”
“卓大哥你误会了……我绝对没有那个意思……我刚才就是……是……”张云帆焦急地想要开口解释。
可越是着急,越是想要辩解,就越是不知道如何说。
最后,张云帆猛地一咬牙,干脆放弃了苍白无力的辩解!
他右手向身后一拍,一声清越的龙吟响起,那柄朴实无华的大宝剑瞬间出鞘,化作一缕流光落入他掌中!
张云帆单手紧握剑柄,眼神陡然变得无比专注锐利。
他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任何花哨的起手式,只是朝着卓立群,看似随意地,平平无奇地一剑挥劈而出。
就在他挥出这一剑的刹那,周围等着看笑话的修士中,那些修为较高,眼力毒辣之辈,脸色骤然剧变,如同见了鬼一般!
“这……这怎么可能?!”有人失声惊呼,声音都变了调。
“假的吧!以他区区炼气期的修为境界,怎么可能施展出……”另一人双眼圆瞪,满脸的难以置信。
第676章 我真不是老登转世
最让张云帆感到窒息的是,此时的卓立群,几乎是将念一击的武道真意融,入了每一次攻击之中。
每一戟刺出,都带着那股纯粹,凝炼,锁定一切,破灭一切的恐怖意念。
这让他感觉,自己是在对抗整个天地的意志,无可匹敌的绝望感如同冰水般将他彻底淹没。
也幸亏卓立群严格地将自身修为压制在了炼气期的范畴内。
尽管如同怒海狂涛般连绵不绝的攻势凶猛异常,每一击都势大力沉,充满了压迫感。
但在被限制的情况下,其攻势的衔接之间,总能被敏锐的张云帆捕捉到一丝丝细微的空隙和变化。
张云帆咬紧牙关,将全部心神都投入战斗,勉力支撑着。
他看起来虽然十分狼狈,脚步踉跄,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呼吸也粗重急促。
却凭借着那份被激发出的韧性和对“无念一击”真意的初步理解,总能险之又险地撑住那一口气,在狂风暴雨中找到立足之地,不至于被击溃,直接落败。
之前那名自以为是,率先出声嘲讽张云帆和卓立群两人的筑基期修士。
此刻见两人打得如此焦灼,招式在他眼中缓慢而可笑,竟再次按捺不住优越感,公然高声嘲讽起来。
“哼,两个不入流的虫豸,连打架都打得如此难看,竟然还真有脸在我们面前班门弄斧,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可笑至极!”
他捏着嗓子,故作姿态地摆摆手:“念在你们无知蠢笨的份上,本大爷心善,懒得跟你们一般见识。”
“现在!立刻!给我滚蛋!让本大爷清静一会儿,本大爷心情好,还可以大发慈悲放你们活着离开。否则……哼哼!”
他眼中闪过一丝阴狠:“我就送你们两个不知死活的蠢货一起上路!”
此人虽然穿着一身侠士装扮,但举止神态间却充满了矫揉造作的阴柔之气。
更令人不适的是,这家伙脸上似乎还涂抹了厚厚的脂粉,隔着老远,一股混合着劣质香粉和体味的,令人作呕的甜腻香气就扑面而来。
此人举手投足间扭捏作态,说话时还习惯性地翘着兰花指,让人看一眼就情不自禁地升起一种强烈的生理性厌恶感。
偏偏这个家伙还毫无自知之明,见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反而越发的得意忘形,气焰更加猖狂起来。
他得意地扬起那张扑满白粉的脸,下巴几乎抬到了天上,声音刻意拔得又尖又细,如同被掐住脖子的公鸡:“没听到本大爷的话么,还不快滚?”
回应他那聒噪挑衅的,并非任何言语,而是一阵陡然变得更加密集,更加激烈的金铁交鸣之声!
叮叮叮!
当当当!
清脆刺耳的撞击声如同骤雨敲打铁皮,连绵不绝地响起,瞬间压过了他尖利的嗓音。
经过最初的无所适从和狼狈招架之后。
在卓立群那巨大的压力逼迫下,张云帆凭着惊人的战斗本能和悟性,渐渐地掌握了,卓立群那刚猛战技的进攻节奏和发力特点。
他不再只能一味地狼狈闪避后退,而是开始能预判性地移动脚步,调整身形,逐渐用手中的大宝剑正面抵挡,化解对方的部分攻势!
并且,这小子还十分开创性地将刚刚领悟不久的无念一击那股凝练意念的真髓,尝试性地融入了防守之中。
当那纯粹,集中的防御意念附着于剑身,竟能十分有效地中和,甚至部分抵消掉卓立群攻击中蕴含的那股锁定破灭之意。
见到张云帆把自己的无念一击这么用。
卓立群那双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瞬间爆发出惊人的亮光,仿佛发现了稀世珍宝!
如此简单却又无比实用的应用方式,他作为这招的创造者,以前竟然从未想到过。
立刻主动放缓了狂风暴雨般的攻势,刻意让张云帆获得喘息和反击的机会,可以放手进攻。
他自己则一边防守,一边全神贯注地学习,体悟起张云帆这种将无念一击真意用于防守的方法。
毕竟是他自己创造出来的核心技巧,卓立群对其理解深入骨髓。
此刻转攻为守,应用起这种防御性的无念意念,自然是得心应手,几乎瞬间就掌握了精髓。
才攻了没几招,刚刚获得一点喘息的张云帆,突然有了一种无比难受的感觉。
之前抵挡卓立群那如同怒涛般连绵不绝的进攻时,张云帆就已经打得十分辛苦,浑身肌肉酸痛,灵力运转近乎枯竭。
现在,当卓立群主动放缓攻势,示意让他放手进攻,张云帆却惊恐地发现,自己面临的局面反而更加艰难,压力倍增。
那种感觉,就仿佛自己陷入了一个深邃不可测的恐怖漩涡,每一次进攻都被对方轻易化解吸收,反而将自己拉扯得越来越深。
他一股无形的,强大的吸力拖拽着自己,身不由己地坠向一个令人绝望的可,不可名状的黑暗深渊。
张云帆有心想要强行抽身后退,先拉开安全距离,重整旗鼓再说。
却发现自己的剑势乃至整个身体,都被卓立群那看似被动,实则蕴含玄奥的防守牵引着,如同陷入黏稠的泥潭,根本无法挣脱这可怕的,越收越紧的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