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还没等他露出水面换气。
一道冰冷彻骨的寒光,悄无声息地自上而下,贴着他的鼻尖插进了泥水之中!
“噗!”
刀锋入泥三尺,激起一道浑浊的泥柱。
疤脸汉子骇然抬头,只见郑毅不知何时已经跨立在狭窄的沟渠两侧,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黑色的靴底距离他的面门不过两寸,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没有一丝波澜,只有仿佛凝固了万年的极寒。
“自己爬出来,还是老子把你两条腿削了,拖出来?”郑毅的声音极轻,却压过了芦苇荡中呼啸的风声。
疤脸汉子浑身剧烈颤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眼中闪过一抹决绝的疯狂,右手猛地往后槽牙一抠,便要咬碎预先藏在牙缝里的剧毒蜡丸!
“砰!”
还没等他的上下颌合拢,郑毅的右脚如闪电般踢出,靴尖精准地重击在他的咽喉喉结之下!
剧烈的窒息感与剧痛瞬间冲散了大脑的所有指令,疤脸汉子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干呕,整个人被郑毅单手从泥浆里一把拎了起来,重重掼在干燥的硬地上!
阿三如饿虎扑食般冲了上来,膝盖狠狠顶住疤脸汉子的后背,熟练地用短刀挑开他的嘴唇,刀尖在牙床内侧狠狠一剜,一颗包裹着蜡皮的黑色药丸带着血沫被挑飞在地上。
紧接着,阿三双手微动,“咔吧”两声脆响,干脆利落地卸掉了这汉子的两条胳膊。
“搜身。”郑毅收刀归鞘,语气平淡得没有半点起伏。
两名青鱼岛精锐立刻上前,如同解剖牲口一般,刺啦几声将这名死士身上破烂的袄服彻底割裂。
寒风吹过,疤脸汉子赤条条地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皮肤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冻疮与刀疤。
“回统领,怀里有一块乌木牌,上面刻着北狄的图腾金雕,不过用火烧毁了一半。”
阿三将搜出来的物件一件件摆在青石板上:
“两管特制的防水桐油竹筒,里面是嘉兴城防图与常丰仓的水位图;”
“还有……这个。”
阿三挑起一张极薄的羊皮纸,神色有些惊异。
那羊皮纸不过巴掌大小,上面没有文字,只有用朱砂与黑墨交错绘制的九宫八卦图,在某些特定的天干地支方位上,点着极细微的红点。
郑毅伸出戴着鹿皮手套的手指,将那张羊皮纸接了过来。
纸张入手温软细腻,隐隐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松烟墨香,甚至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江南特有的女儿香——绝非北狄那种粗粝酸涩的羊油腥味。
“这是江南贡墨‘松华露’,唯有徽州老字号汪氏才能研磨出来,一两墨值三两纹银,寻常知府衙门的幕僚都舍不得用。”
郑毅将羊皮纸凑到鼻端轻轻嗅了嗅,眼神骤然一冷:
“图上的朱砂是杭州抱朴道院后山特产的‘鸡血晶’。
你们潜伏在嘉兴城外煽动流民,但这调遣图谱,却是三天之内从杭州城里送出来的。”
地上的疤脸汉子脸色剧变,死死闭着嘴,额头青筋暴跳,一言不发。
“硬汉。”郑毅赞许地点了点头,嘴角浮现出一抹让人毛骨悚然的弧度。
他缓缓拔出短刃,蹲下身子,用冰冷的刀背轻轻拍了拍汉子的脸颊:
“我知道你们北狄的谍子不怕死,也不怕刮肉放血。
但你是不是忘了,这里是江南的水网,老子手下的青鱼岛,有的是让人生不如死的手段。”
郑毅偏过头,对阿三道:
“去河滩里挖一罐子‘水蚂蟥’,顺着他的肚脐眼倒进去。
再抓一把生石灰,用湿白布裹了封住他的口鼻。
石灰遇水发热,蚂蟥受了热气,就会顺着他的肠子往五脏六腑里钻,一口一口把他的肝脏咬穿。
这个过程大概要持续三天三夜,人是死不了的,神智清醒得很,能清清楚楚听到自己的内脏被吃掉的声音。”
阿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得令!属下这就去弄!”
“等等……等等!!”
疤脸汉子眼中的凶戾在这一刻彻底崩塌,变成了最原始的惊恐。
对于这些塞北草原长大的死士来说,断头流血如家常便饭,但江南水泽里那些阴毒入骨的折磨手段,却足以将他们的灵魂撕碎!
“我说……我说!给我个痛快!给我个痛快!!”
“说。”郑毅收回短刀。
“那是……那是‘千字密押’。”疤脸汉子大口喘着粗气,声音因恐惧而尖锐变调,“‘潜龙’大人的真容,我们这些跑腿的死士根本没资格见!每一次联络,都是通过杭州‘清河坊’的‘天水阁’茶楼!”
“接头的是谁?怎么传递消息?”
“是天水阁的说书先生……盲眼张!”疤脸汉子竹筒倒豆子般狂喊,“只要天水阁前挂起三盏青色防风灯笼,就代表有新的指令!我们把收集到的情报塞进天水阁后院枯井的第三块青砖后,盲眼张自会取走送给‘潜龙’!这幅八卦图,是潜龙大人发给我们的‘锁龙图’,上面标红的点……是江南七大粮仓的备用漕运路线!”
郑毅眼中闪过一道凛冽的寒光:“常丰仓烧了,下一个目标是哪里?”
“杭州……杭州艮山门外的‘富义仓’!还有……还有截断从南洋运粮的海路!”疤脸汉子嘶声喊道,“潜龙大人算准了江南商绅会走海路去闽浙买粮,已经在舟山外海联络了‘黑骨礁’的九大股海盗,准备在普陀洋面设伏,把所有南下的粮船全沉入海底!”
“咔嚓。”
一声干脆利落的脆响。
郑毅收回右手,疤脸汉子的颈椎已然被他生生扭断。
汉子眼中带着一丝解脱的神采,软绵绵地倒在地上,彻底没了声息。
“回营。”
郑毅站起身,看也不看地上的尸体,甩了甩手套上的泥水。
“阿三,嘉兴留给驻防营。
挑二十名最干练的夜不收,不带重兵刃,全换上江南富商行脚的便服。
半个时辰后,跟我直插杭州!”
夜色深沉,细雨如丝。
三月初的江南,春寒料峭。
冷雨打在运河两岸的青石板上,溅起一层迷蒙的水雾。
杭州,自古繁华甲天下。
即便如今江南大旱、流民四起,作为两浙行省的首府与粮饷重镇,杭州城内依然维持着一种虚妄的繁华与森严。
高大的城墙上,每隔十步便悬挂着一盏防风气死风灯,甲胄鲜明的按察司营兵在城头来回巡视。
城门虽已紧闭,但水门下方的暗闸处,依然隐隐传来画舫与轻舟划破水面的摇橹声。
清河坊,天水阁。
这间背靠贴沙河的百年老茶楼,此刻大门紧闭,临街的二楼廊檐下,果然诡异地悬挂着三盏散发着幽幽青光的风灯。
夜雨之中,三盏青灯在风中摇曳不定,宛如三只悬在黑夜中的鬼眼。
茶楼对面的临河茶摊下,两道披着黑色蓑衣的身影静静伫立在阴影中,任由冰冷的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滑落。
“郑哥,摸清楚了。”
苏檀那清冷而低沉的声音在斗笠下响起。
她不知何时已经赶到了杭州,身上同样换了一身干净利落的深色劲装,袖口用牛皮护腕紧紧扎住。
“天水阁表面上是茶楼,实际上是杭州几个大盐枭与粮行暗中碰头洗钱的黑市。
那个说书的‘盲眼张’,原本是前朝锦衣卫北镇抚司的经历司文吏,靖难之后流落江南,二十年前双眼被人用石灰烧瞎,从此在清河坊以说书为生。”
苏檀递过一本薄薄的卷宗,上面写满了清秀却极具条理的字迹:
“但青鱼岛的暗探查了杭州府的户籍底册,盲眼张三年前突然在西湖边购置了一处三进的宅院,其独子还在钱塘县谋了个粮仓库丁的肥差。
这些银子,全都走的是城北‘聚宝钱庄’的暗账。”
“聚宝钱庄?”郑毅咀嚼着这个名字,眼中寒芒闪动。
“聚宝钱庄的幕后东家,正是我们白天在嘉兴查抄的那批私粮的源头之一——杭州大盐商,黄炳奎。”
苏檀深吸了一口气,眸中泛起一抹忧虑:
“郑哥,这个‘潜龙’布下的网太深了。
他不仅操控了北狄潜入的死士,更把触角深深扎进了大齐的官商命脉之中。
官仓、盐道、水运、钱庄……他们环环相扣。
我们只要碰错一个环节,杭州府衙和巡抚衙门就会以‘谋逆作乱’的罪名,名正言顺地调动三万驻军围剿我们。”
第1068章 障眼法!
“那就连根拔起。”
郑毅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仿佛冰封的深潭。
他抬起头,透过迷蒙的雨帘,望向天水阁二楼那扇微掩的雕花木窗:
“盲眼张眼睛瞎了,但心没瞎。
他在等嘉兴城破、流民暴动的消息。
阿三,带人把天水阁后门和贴沙河的水道彻底锁死,一只苍蝇也不准放出去。”
“是!”阿三的身影瞬间如鬼魅般融入雨幕之中。
郑毅抬步向前,没有丝毫掩饰行踪的意思,大步穿过空无一人的石板街。
他的战靴踏在积水的凹坑中,发出“啪、啪”的清脆声响,在这死寂的雨夜里显得格外刺耳,宛如催命的倒计时。
“吱呀——”
天水阁厚重的桐油木门,被郑毅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推开了一条缝隙。
堂内没有点大灯,惟有正中搭着的说书台上,点着一盏如豆的如意铜油灯。
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普洱的苦涩味道,以及一种极淡、却逃不过郑毅鼻腔的铁锈血腥味。
台上一张八仙桌,一把惊堂木,一把蒙着蟒皮的旧三弦。
一名身穿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面容枯槁的老者正端坐在桌后。
他的双眼深陷,眼皮处是两道狰狞的烧伤疤痕,手中握着一柄白铜水烟袋,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吐着浓白的烟雾。
“贵客夺夜踏雨而来,不知是要听一折《岳飞破金》,还是要听一段《杨家将血战金沙滩》?”
老者的声音嘶哑难听,宛如生锈的铁片在粗石上摩擦。
尽管眼睛瞎了,但他那只枯瘦的耳朵却微微颤动,精准无比地面向了郑毅所在的方向。
郑毅反手带上门,长刀未出,只是缓步走到了离戏台三步远的位置。
“老先生既然通晓古今,不如说一段《恶犬投狼,满门抄斩》。”
老者抽烟的动作猛地一顿。
整个茶楼大堂内的空气,骤然凝固到了冰点。
“啪嗒。”
盲眼张将水烟袋轻轻放在桌上的惊堂木旁,那张干瘪的老脸上,肌肉缓缓抽搐了几下,露出一抹诡异而凄厉的笑容:
“看来……嘉兴那边的火,没烧起来。”
“托老先生的福,常丰仓确实烧成了白地。”郑毅拉过一条长凳坐下,平静地说道,“但太湖的水还没干,老子从盘门调了二十船漕粮,如今四万灾民正喝着热粥。
你派出去的那五条丧家之犬,人头现在应该挂在嘉兴西城门的旗杆上,被雨水冲得干干净净。”
盲眼张沉默了片刻,深深叹了一口气。
“太湖平寇团练总使……郑毅。
你确实比沈照那个废物强得太多,也比孙茂才那种只认银子的蠢货有种。”
盲眼张缓缓抬起那张可怖的面孔,虽然没有眼珠,但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眶却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怨毒:
“但你救不了大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