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暗的水榭外,数只通体漆黑的塞外猎鹰撕裂漫天风雪,带着血色的密令,向着江南各大府城的深处,厉声尖啸着疾飞而去!
城西三十里,望春桥下的八字河汊里漂着几片枯烂的芦苇。
细碎的冻雨斜斜地打在黑黝黝的水面上,溅起一片密密麻麻的水泡。
水闸边上那座废弃已久的砖窑塌了半边,黑洞洞的窑口被枯藤乱草遮得严严实实,冷风顺着砖缝往里钻,卷出一阵刺骨的霉烂泥腥气。
七八道披着灰布粗蓑衣的人影,正悄无声息地缩在砖窑深处的阴影里。
窑膛中央没有点火,只有一口倒扣的破铁锅。
锅底上摆着一盏小巧的羊油捻子,火苗细弱得如同一粒黄豆,在潮湿的寒气中忽明忽暗,将几张深目高鼻、颧骨突兀的脸庞映得森冷如鬼。
一名身形枯瘦如柴的汉子半跪在地上,左手衣袖空荡荡地扎在腰带里,正是从嘉兴十里铺破庙侥幸逃脱的那名断臂死士。
他脸色蜡黄,断臂处用火药生生烧焦止血的皮肉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焦臭味,额头上全是虚汗,牙关不住地打颤。
“巴尔思,各府的人……都到了?”
坐在最里头的一名魁梧汉子缓缓抬起头。
此人脸上戴着半截黑铁铸成的狼吻面具,身上裹着一件满是油垢的羊皮坎肩,胸口处赫然露出一截青黑色的狼头刺青。
他的声音低沉浑浊,带着一股塞外关沟特有的砂石磨擦声。
“回统领的话。”跪在地上的断臂汉子巴尔思吸了一口凉气,艰难地说道,“杭州‘黑水帮’潜伏的二十四个弟兄,分作三批,扮作收生丝的脚夫,昨夜已经摸进了吴江;常州府城西铁匠铺里的六位老手,连夜拆了炉子,顺着运河的粪船到了平望镇;还有松江府水闸上的九个好手,也都换了短打,藏在震泽周边的乌篷船里。”
铁面汉子伸出一双满是冻疮和老茧的大手,在微弱的油灯上方烤了烤,掌心那道横贯手掌的深长刀疤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潜龙’大人的令箭,你们都见过了?”
“见过了。”一名面容精悍、作船家打扮的汉子低声回道,“血龙铁牌,见牌如见大人亲临。
大人说了,沈照倒在苏州,那是他自寻死路;乌尔汗在十里铺栽了跟头,那是他小觑了太湖里的叫花子。
如今大汗在关外集结了三十万铁骑,粮草、马匹、角弓全备齐了,就差开春江南这一批铁料和火药送出海去。
郑毅既然把嘉兴的线给掐断了,咱们就不能再让他安安稳稳地在太湖里筑窝。”
“那咱们什么时候去劫青鱼岛?”另一名脸色阴鸷的汉子咬牙切齿,手按在腰间的厚背弯刀上,“郑毅手里不过两百多号人,青鱼岛水路虽险,但咱们调集了各府的一百多号精锐血狼卫,挑一个风高浪急的夜里,放猛火油烧了他的水寨,把乌尔汗大人和孙茂才抢回来!”
“蠢材!”
铁面汉子猛地一拍地面,震得破铁锅上的羊油灯猛烈晃动了一下,险些熄灭。
“去劫青鱼岛?你长了几颗脑袋够那柄雁翎刀砍的?!”
铁面汉子眼底闪烁着如狼般的阴毒冷光,声音压得极低:
“郑毅在关外是踩着尸山血海爬出来的神武卫骁骑,在太湖边上更是如鱼得水。
沈照手底下上千号水鬼亡命徒,连他的皮毛都没伤着;孙茂才带了二十多个镖局好手,半个时辰就被他剁成了肉泥。
你去青鱼岛,正撞在他布好的死阵上,除了送死,还能干什么?”
“那大人的意思是……”
铁面汉子冷笑一声,从怀里摸出一卷用油布裹得极严实的羊皮纸,缓缓摊在地上。
那是一张绘制得极其详尽的江南水陆漕运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满了各府各县的常平仓、预备仓以及大粮商的码头囤积所。
他的手指重重按在两个用朱砂圈出的红点上。
“大齐今年开春大旱,紧接着又是连绵的倒春寒,浙西、苏南五个县的冬小麦全烂在了地里。
眼下嘉兴、湖州、苏州三府城外,聚了不下四五万嗷嗷待哺的灾民。
这些流民全指望着官府开仓放粮,还有各大粮商施粥吊命。”
铁面汉子的指甲狠狠刺入羊皮纸的纹理中,嘴角扯出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
“郑毅靠的是什么?他靠的是巡抚衙门发的那张平寇团练批文,靠的是他在太湖边上除暴安良积攒的所谓‘民心’,靠的是江南商会这帮老狐狸出钱养兵。
若是几万灾民断了粮,若是这江南富庶之地变成了易子而食的人间炼狱,官府自顾不暇,流民为了活命必定揭竿而起!”
“到那个时候,郑毅手里那两百号兵,是去杀流民,还是去保他的青鱼岛?官府会任由他在太湖里拥兵自重?江南商会的那帮商人,还会安安心心地给他纳粮出饷?”
巴尔思眼睛猛地一亮,苍白的脸上涌上一股扭曲的狂喜:“大人的意思是……烧粮?!”
“不错。”
铁面汉子站起身,高大的阴影瞬间将整座窑膛笼罩。
“今夜子时,春雷未动,风势正南。
第一队,去湖州乌镇,把江南第一粮商徐半城的三十六座‘义仓’全浇上猛火油;第二队,去嘉兴府城西门外的‘常丰官仓’,那是朝廷调拨下来安抚三府流民的八万石官粮!”
“不留一粒米,不留一袋麦。”
铁面汉子反手拔出腰间黑铁短刀,狠狠斩在破铁锅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金铁碎响。
“把火放得足足的,让整个江南半边天都给老子烧红!火起之后,把咱们的人散进流民堆里,就说是太湖团练私吞了官粮去养兵,说是官府勾结太湖匪类要活活饿死他们!”
“遵命!!”
阴暗的砖窑内,十几个低沉嗜血的声音齐齐应诺,旋即便化作一道道幽灵般的灰影,悄无声息地钻出泥泞的河汊,分散隐入苍茫凄寒的风雨之中。
后半夜,风势陡转。
南风卷着湿冷的夜气呼啸而过,原本淅淅沥沥的冻雨在子时突然停了,天地间只剩下令人心慌的干燥狂风。
嘉兴城西门外,依偎着运河故道的常丰官仓占地数里,数百间高大厚重的砖木粮仓在夜幕下如同一尊尊蹲伏的巨兽。
这里存放着两浙巡抚衙门好不容易从湖广调拨来的八万石应急赈灾粮,仓外围着一人多高的原木鹿角栅栏,望楼上的更夫提着铜锣,缩在背风处直打哈欠。
“当、当——当!”
更夫刚刚敲下三更的梆子,一阵极轻微的破空呼啸突然从运河边的芦苇荡里撕裂而出!
“噗!”
一支涂着哑光黑漆的弩箭直接贯穿了更夫的咽喉,更夫连惨叫都没能发出,便直挺挺地从两丈高的望楼上头栽了下来,重重摔进干枯的草垛里。
紧接着,数十道矫健的黑影如同鬼魅般翻过栅栏。
他们手里拎着的不是刀枪,而是一坛坛密封极严的黑铁猛火油柜和浸透了松脂火药的粗麻布。
巡粮的二十多名卫所兵丁甚至还在值房里围着炭盆赌钱,门栓突然被人从外头用精钢透甲锥死死卡住。
还未等屋里的兵丁回过神来,三个黑漆漆的油柜铁嘴顺着窗棂狠狠捅了进来!
“滋滋——哧!!”
漆黑浓稠的猛火油狂喷而出,瞬间泼洒在被褥、木桌和纸糊的窗棂上。
紧接着,两支点燃的硫磺火折子顺着缝隙扔了进去。
“轰!!”
火舌瞬间爆裂开来,将整间值房化作了一片翻滚的烈焰火海!
值房里的惨叫哀嚎尚未传开,外头数十座巨大的圆顶粮仓四周,已然接二连三地腾起数十道冲天的炽烈火柱!
这些粮仓全是用干燥的老松木与芦席层层搭建,里面堆满了脱了壳的干燥稻米和小麦。
猛火油遇风便涨,烈焰如同一条条苏醒的狂龙,顺着屋脊和通风口疯狂向内倒灌!
干燥的谷物在剧烈的高温下发出密密麻麻的爆裂声,宛如千万支竹竿在同时炸响。
浓烟遮天蔽日,将嘉兴城西的半边夜空染得一片血红!
几乎在同一时刻,六十里外的湖州乌镇,巨商徐半城号称“天下第一粮库”的连绵仓场,也同时爆发出漫天的烈焰!
那焦糊的粮食气味顺着狂暴的夜风,横扫了方圆数十里水乡。
无数沉睡中的流民从草棚里惊醒,无数城里的百姓披衣登楼,当他们看清那冲天的火光来自于何处时,整座江南大地,在这一瞬间彻底陷入了无边无际的惶恐与绝望之中。
粮仓,全被烧了。
清晨,太湖青鱼岛。
湖面上的白雾尚未散尽,凛冽的晨风吹得聚义堂前的两杆“平寇”黑旗猎猎作响。
议事堂内,松明火把静静燃烧,将厚重的青石地面照得一片通红。
长桌上摊着数张被雨水打湿的加急文书,上面的朱砂印泥被水晕染开来,触目惊心。
韩彻身上的皮甲甚至还没来得及解下,两只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腮帮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双手死死撑在长桌上,粗重的喘息声在安静的石屋里格外清晰。
“全他娘的烧光了!”
韩彻咬着牙,一拳狠狠砸在坚硬的花岗岩石桌上,震得桌上的茶盏叮当乱响。
“嘉兴常丰仓,八万石官粮,连屋架子带粮食烧成了一片焦炭!湖州徐半城的三十座义仓,抢出来的还不到五百石,全被水泡成了馊水!最毒的是,放火的杂碎走之前,往仓场仅有的两口大水井里扔了烂死猪和砒霜!”
苏檀站在一旁,手里捧着一份厚厚的账册,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平日里清冷的眸子里此刻满是焦灼:“郑哥,外头的消息已经炸开了锅。
嘉兴城外聚集的四万多流民,昨夜看了一整夜的火光。
今儿一早,不知道从哪传出的谣言,说是咱们太湖团练私吞了官粮,官府为了掩人耳目才一把火烧了仓场。”
苏檀深吸了一口气,手指有些发抖地指着账册上的数字:
“官府已经彻底瘫了。
嘉兴知府紧闭四门,城防营架起了神机箭,根本不敢开门放流民进城。
三府地界的粮价,从今早辰时开始,一斗糙米已经从往日的三十二文,暴涨到了整整五百文!而且有价无市,所有的米铺全上了门板,各大粮商把粮食藏得严严实实,谁也不肯卖出一粒米!”
石屋角落里,老陈神色凝重地走上前,低声道:“岛主,咱们青鱼岛的存粮,虽然之前截了孙茂才和北狄人的两批货,弄回了千余石粮食。
可咱们自己要养两百多号兄弟,还要给伤残的营卒发饷,若是拿去填那几万流民的无底洞……撑不过三天,咱们自己就得断粮断炊啊!”
石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唯有风穿过窗棂的呜咽声,和木炭爆裂的哔剥声。
郑毅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
他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棉袍,右手轻轻搭在横放在膝头的雁翎刀鞘上,刀鞘冰冷,他的眼神比刀鞘还要冷上三分。
从刚才开始,他一句话都没有说。
第1064章 算不算余粮?
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墙壁上那幅巨大的江南水网舆图上。
良久,郑毅才缓缓抬起头,扫视了堂内众人一眼。
“北狄这是在将我的军。”
郑毅的声音极其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但就是这种平静,让原本躁动不安的韩彻硬生生安静了下来。
“他们知道在太湖里打不过我们,知道我们刚刚收伏了江南商会,正是羽翼渐丰的时候。
他们不来杀我,因为杀了我,太湖团练不过换个人统领;他们去烧粮,是要用四万张被饥饿逼疯的嘴,把我郑毅苦心经营的局势,一口一口咬碎。”
郑毅站起身,高大挺拔的身影走到地图前,手指从嘉兴、湖州,一路滑向苏州与常州。
“流民一旦断粮超过三天,就会易子而食;超过五天,就会攻打县衙;超过七天,四万饥民就会变成杀人如麻的流寇。
到那时,哪怕我手里有三千铁骑,我也只能拔刀去杀这些大齐的苦命百姓。
杀得越多,我郑毅就越是朝廷眼里的反贼,商会眼里的恶鬼。”
韩彻猛地抬起头,咬牙道:“郑哥!北狄这帮杂碎肯定还没跑远!大柳树码头截下孙茂才之后,城北肯定还有他们的藏身之所!你给我五十个兄弟,我现在就带人去把嘉兴城翻个底朝天,把放火的这帮畜生全揪出来千刀万剐!”
“揪出来又能如何?”
郑毅猛地转过头,凌厉如刀锋的目光直直刺入韩彻的眼底。
“你把他们千刀万剐了,能从他们的肚子里掏出八万石大米来吗?能让城外那四万嗷嗷待哺的妇孺老弱喝上一口热粥吗?!”
韩彻浑身一震,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双拳捏得惨白,颓然低下了头。
“敌人的刀子捅在暗处,是要引咱们去暗巷里抓鬼。”
郑毅转过身,随手扯下挂在长桌边上的黑色大氅,抖手披在肩头。
“他们要我们乱,我们偏不能乱。
他们要四万百姓饿死造反,我郑毅就偏要让他们吃上饱饭。”
郑毅扣紧大氅的铜扣,右手反握雁翎刀,大步向门外走去。
“传我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