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刚才在里面给老陈处理了背上的伤口——用船上找到的半瓶烧酒洗了伤口,撒了金疮药,用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好了。
她的手指上还沾着烧酒和血混在一起的淡红色液体,在河水里涮了一下,甩干了,把手重新搭在刀柄上。
“她把苏州城里梦魇的人数都告诉了你——十一个人。
这不像是一个清理门户的人会做的事。
她是在给你信息。
至于为什么给你——要么是她想借你的手除掉苏州分部里她不喜欢的某个人,要么是她在试探你能不能活到下一个回合。
不管是哪种,都不是好事。”
船篷里忽然传来季小云压低了的惊呼声。
众人同时转头,看到季小云蹲在老陈面前,手里拿着一张从老陈棉袍夹层里翻出来的油纸。
油纸叠得四四方方,被汗水和河水浸得发软,打开来上面用炭条画着一张潦草的地图。
老陈一直在发抖的手忽然稳住了,指着地图上阊门码头的位置,指节在纸上一下一下地点着,喉咙里发出一串急促的、含混不清的音节。
柳七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地图,瞳孔缩了一下。
“这是苏州分部的安全屋分布图。
每一个梦魇成员都有自己的安全屋,除了直属上线之外没有人知道地址。
这些位置、标记——这些东西一旦被组织发现,老陈会被活剥。”
郑毅蹲下来,看着那张图。
图上画了九个圈,分散在苏州城的各个角落。
这些圈就是织梦人说的苏州分部的其余九个人。
他的手指在图上缓缓移动,从城北的墨驼巷到城西的桃花桥,从运河沿岸到阊门码头。
梦魇在苏州的整张网,被一个装聋十几年的缂丝匠用炭条画在了一张破油纸上。
第1022章 完美的弧线
而织梦人来苏州清理门户,她的目标很可能不止是吕墨林和老陈——她还要清理掉整个苏州分部里所有和柳七有过关连的人,而这些人,在看到吕墨林的下场和老陈背上的字之后,正在从四面八方朝石码头聚拢。
河面上的雾忽然变厚了。
不是慢慢变厚的——是一瞬间涌过来的,像是有人往水里扔了一大块干冰。
浓雾从运河主航道那边翻滚着推过来,白茫茫的一片,瞬间吞没了柳树的枯枝和远处的货船桅杆。
石码头上的货箱轮廓在雾中变得模糊不清,像是被橡皮擦掉了边缘。
码头上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
是好几双脚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有的急有的缓,有的从东边来,有的从西边来。
脚步声在雾里被放大了,又被扭曲了方向,听起来像是四面八方都有人在靠近。
郑毅拔出匕首,刀柄握在掌心里,温热的皮革触感让他整条手臂都安静了下来。
他的呼吸变慢了,肩膀沉下去,重心移到前脚掌上,膝盖微弯,踝关节松了半分。
每一次大战来临之前,他的身体都会自动进入这种状态——心跳放慢,瞳孔放大,耳廓微微张开,像是又回到了北地的雪原上,风吹过松林的声音里藏着狼的呼吸。
柳七用左手把季小云推进船篷里,说了一句“别出来”,然后从木架上取下那把细长刀,左手握刀,刀身平贴在小臂外侧,刀刃朝外。
苏檀站在船坞入口,拔出了刀,刀尖垂向水面,潭水一样幽深的刀身在雾气里几乎看不见。
老陈挣扎着从船篷里爬出来,枯瘦的手握着一根撑船用的竹篙。
竹篙太长,他拿不稳,篙头在船舷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
“九个。”郑毅对着外面的雾说了一声。
不是自言自语,是报数。
“九个什么?”苏檀没有回头。
“码头。”郑毅的耳朵动了一下,他的目光移向东边那排货箱的位置,那里传来硬底皮靴踩在青石板上特有的脆响,紧接着一声低沉的咳嗽被硬生生压了回去,像是有人在用手捂着嘴,“两个,货箱后面。
一个靴子是硬底的,咳嗽的那个嗓子有痰。
不是一起的——步伐节奏不一样。
右边的那个步频更短,左边那个步子更大,两个人中间隔了至少三道货箱。
一个在往前摸,一个还在犹豫。”他的耳朵又动了一下,转向西边,“一个,西边船坞屋顶。
轻功不弱。
瓦片没响,但风向上变了——刚才风从河面来,现在从上方压下来。
有人在屋顶上趴着,挡住了风。
脚上有泥,湿泥,踩在瓦上不打滑。”
柳七用眼角余光扫了郑毅一眼。
一个在荒原上追踪猎物十几年的人,不需要看到目标就能判断出它们的位置、状态和意图。
他忽然觉得在湖州那条巷子里输给这个人,不是意外。
“船坞入口外面。”郑毅的视线转向前方,柳条低垂的水道在雾中像一条若隐若现的灰色缝隙,水面上漂着几片枯柳叶,叶片在无风的雾里忽然朝两边荡开,荡开的波纹很轻,但方向明确,不是风吹的,是有人在水下推,“水下有一个。
从主航道游过来的,没用换气管——他在水面上没有留气孔。
憋气至少能憋一盏茶。
不是普通的杀手,是水鬼。”
郑毅把匕首换到左手,右手在袖口上蹭了一下,擦掉掌心里被雾水濡湿的潮气,然后重新握回去。
雾越来越厚了,码头上的货箱只剩下一团一团的灰影,像是蹲伏在水边的巨兽。
脚步声停了。
那些人停在了雾里,不在往前走。
不是退却,是合围——他们在等信号。
唿哨声从货箱后面响起来的,又尖又细,像是用指甲在玻璃上划了一道。
哨声还没落,郑毅左边的那排货箱后面就窜出了第一个人。
这人不是冲过来的——是滚过来的。
整个身体缩成一团从货箱拐角处侧翻而出,落地时单手撑地借力弹起,整个人像一颗被弹弓射出去的石子,刀锋藏在身体旋转的势能里,从下往上斜挑郑毅的肋下。
这一刀的角度选了肋骨与髋骨之间的软隙——不是正手劈砍,是反手挑刺,刀身翻转时刃口朝上,专门用来破腹。
郑毅没有后退。
他往前踩了一步,左脚直接踏进对方两脚之间的空当,膝盖顶向对方大腿内侧。
同时匕首从上往下砸,刀背砸在对方刀身的根部——那里是整把刀力量传导最薄弱的节点,力道一断,刀尖的威胁瞬间消失。
对方显然没料到他会用刀背,更没料到他敢直接踏进自己的重心圈。
刀背与刀身碰撞的脆响在雾中炸开,像是有人在耳边敲碎了一块薄瓷片。
那人反应也快——刀被砸偏后没有硬收,而是顺着砸击的方向让刀身往下坠,同时松开了握刀的手,让刀柄从虎口滑出去半寸,卸掉了郑毅砸击的力道。
然后他在刀身即将脱手的瞬间重新握紧,手腕一翻,刀锋从下方划了一道弧线,以更刁钻的角度反撩郑毅的腹股沟。
这一招“脱手回锋”在江湖刀法里有个名叫“蛇蜕壳”,专门用来破解对方砸击之后的追击——你以为他的刀已经被砸脱手了,实际上他只松了半寸,刀还在他掌心里转了一圈,反而离你的要害更近了。
郑毅认得这招。
他在北地见过一个老兵用过类似的刀法——那是步军司教的近身格斗术,没有名字,没有套路,只有一个原则:永远不要让你的刀离开你的掌心。
这个人是军中的。
和柳七一样,从禁军步军司出来的。
他没有追。
他收住脚步,整个人往后一仰,刀锋从他腹股沟上方不到一指的位置划过去,把他玄色袍子的前襟割开了一道横口。
裂帛声很轻,轻得像翻了一页书。
与此同时他的匕首从侧面刺向对方握刀的手腕——不是割,是刺。
匕首的刀尖对准了腕关节那条细如发丝的骨缝,如果刺进去,对方的右手就废了。
那人手腕急翻,用刀柄末端的铁环撞向匕首的刀尖。
铁环和刀尖撞在一起,溅起一粒火星。
两个人都被震退了半步。
直到这时,郑毅才看清对方的样子。
那是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穿着一件茶馆伙计常穿的灰布短褐,袖口卷到肘弯以上,露出两条肌肉虬结的小臂。
脸上没有任何特征——没有疤,没有痣,没有任何能让人记住的东西。
但他的手很稳,握刀的手势和柳七在窄巷子里摆出的姿势如出一辙。
茶馆。
织梦人说的——苏州分部里有一个开茶馆的。
这个看起来像跑堂伙计的中年男人,每一刀都是军中精锐的底子,没有任何虚招,每一击都奔着要害。
“茶馆的?”郑毅问。
对方没有回答,但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也没有再进攻,而是往侧后方退了半步,刀横在身前,刀尖微微朝上。
这个姿势郑毅见过——在暗窑里,熊彪用同样的姿势守在墙角。
不是进攻的姿势,是拖延的姿势。
他不是来杀人的。
他是来拖住郑毅的。
其他人——那些还没露面的人——正在从别的方向绕往船坞。
郑毅的判断在下一瞬间就被证实了。
西边那排货箱顶上传来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脚步声踩在木箱上发出的回响节奏极快,每一步只间隔不到半息。
来人轻功极高,货箱顶上的油布被踩得哗啦啦地响,油布上的积水溅起来,在雾中形成了一排飞溅的水花。
郑毅用余光扫到那个人影从货箱顶上跃起,手里没有任何兵器——没有刀,没有剑,没有短兵。
但他在空中的姿势很奇怪:四肢张开,衣袍猎猎鼓起,像一只俯冲捕猎的夜枭。
然后郑毅看到了他指缝间夹着的东西——几根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银丝,在雾气中一闪一灭,像是蛛网上的露珠。
不是暗器。
是丝线。
一种用来绞杀目标的极细钢丝,套进脖子之后用力一拉,钢丝能勒断气管和血管。
郑毅没有等他落地。
他在对方还在空中的时候就动了——不是往后退,是往前冲。
他朝茶馆刀客的方向猛冲了两步,脚跟在青石板上重重一蹬,整个人借力转身,从地上抓起一把货箱上掉落的碎木屑朝空中撒去。
木屑和碎石子在空中散开,像一张粗粝的网,朝那个从天而降的人影兜头盖脸地罩过去。
这不是为了伤人——是为了缠丝。
细钢丝最怕的就是被杂物缠绕,一旦丝线上挂了异物,绞杀的精度就会大打折扣。
空中那人显然没料到这招。
他在半空中强行扭腰,改变了下坠的轨迹,避开木屑最密集的区域,但左手夹着的两根钢丝还是被几片湿木屑黏上了。
木屑沾了雾水,又湿又重,挂在钢丝上甩不脱,钢丝失了平衡,在空中乱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