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一早,回临安。
市舶司的档案应该存在临安,不在苏州。
吕掌柜留的这张纸条,还有那盒任务通知——这么多证据摆在这里,足够说服韩彻把狂刀门能动用的人手全部调过来。
梦魇的老巢如果真在海上,靠几个人一条船是打不下来的。”郑毅说着,把怀里那个铁盒子里的纸张全部掏出来,在月光下粗略地分成了三摞——一摞是任务通知,一摞是接头记录,还有一摞是用暗语写成的、他暂时看不懂的东西,“还有,把孟桓叫回山上。
他在临安查了八年魏家,对市舶司的人头应该比谁都熟。”
季小云站在旁边,一直沉默着。
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高颧骨下面的阴影拉得很长。
她忽然开口了:“你们去临安之前,我要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桃花桥。
陈记缂丝铺。”季小云说,“那个聋子。
他认识我哥比我认识他还早。
我哥说过,苏州城里如果有一个人知道他的所有事,不是姓季的,是姓陈的。
他说那个聋子不是真的聋。”
郑毅看了她一眼。
聋子不是真的聋——这句话意味着柳七早就给妹妹留了另一条后路。
不是墨铺的后路——墨铺是吕掌柜单方面在替柳七保管任务记录。
柳七自己的后路,在桃花桥。
那个坐在织机前的聋子,几十年来不跟人来往,把所有的声音关在耳朵外面,但他把柳七的事全看在眼里。
他假装听不见,正是因为他听见了太多。
“天一亮就去。”郑毅说。
天还没亮,季小云就站在了水云居客栈的门口。
她换了一身衣裳——青布夹袄换成了灰蓝色的粗布短褐,袖口用布条扎紧,脚上踩着一双软底布鞋。
头发也不再用蓝印花布包着,而是用一根黑绳扎成了马尾,露出整张脸。
这样一打扮,她和柳七的相似之处反而更明显了——同样的高颧骨,同样的薄嘴唇,同样的眼窝深处藏着的某种不肯松懈的东西。
她把裁布刀别在腰带外侧,刀柄上缠了一圈红线。
苏檀从楼上下来的时候,看到季小云这身打扮,在楼梯上停了一步。
她没说什么,只是把自己腰间的刀解下来,放在桌上,然后从包袱里翻出一把更短的刀——刀身窄了三分,短了两寸,是她以前在狂刀门练刀时用的旧刀。
她把刀递给季小云。
“裁布刀捅人不深。”苏檀说。
季小云接过刀,在手里掂了掂。
刀的分量比她惯用的裁布刀沉了不少,但长短合适,刀柄握在虎口有老茧的位置刚好。
她把刀别在腰带上,说了一声谢。
苏檀点了点头,重新把自己的刀系回腰间。
郑毅从楼上下来的时候,把怀里那个油纸包拿出来放在桌上。
油纸包里是吕掌柜铁盒子里的那几十张任务通知,他用客栈的粗纸重新裹了一层,四角叠得整整齐齐,用麻线扎了个十字结。
他把油纸包推给苏檀。
“你先带回狂刀门,交给韩彻。
这些纸上的笔迹和松烟墨的配方,是梦魇内部运转的核心证据。
韩彻要的是交代——这就是交代。”
“你不跟我一起回去?”
“我去桃花桥。
第1019章 梦魇有多少人
那个聋子如果知道柳七的所有事,那他一定知道梦魇在苏州的最后一个据点在哪。
吕掌柜死了,但梦魇在苏州的眼线不可能只有他一个。
聋子在桃花桥装了十几年聋,从临安到苏州的追杀不可能没有惊动他。”郑毅把匕首从腰间拔出来,刀刃在昏暗的油灯光下闪了一下,然后插回去,“如果他还愿意开口,我们今天就顺着线索往上摸。
如果他不愿意开口——那就不是他愿不愿意的问题了。
梦魇的人已经来过墨驼巷,他们知道吕掌柜手里的东西可能已经落入别人手里。
下一个被清理的,就是他。”
季小云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她没说话。
苏檀把油纸包塞进包袱里,系好包袱,背在身上。
“我回山上交了东西就回来。
韩彻要是问你们去哪了,我怎么说?”
“就说去找一个装聋的人算账。”郑毅走到门口,推开客栈的门。
门外的水巷上飘着一层薄薄的晨雾,雾气贴着水面浮动,把对岸的白墙黛瓦染成了一片模糊的水墨。
空气冷得发干,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了一小团云。
灰马拴在客栈门口的石桩上,马背上落了一层霜。
三人出了客栈,在阊门外的码头边分手。
苏檀往南,去船码头搭郭船头的货船回湖州。
郑毅和季小云往北,去桃花桥。
苏檀走出几步之后回头看了郑毅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一句“别死”,然后转身大步朝码头走去。
季小云看着苏檀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转头对郑毅说:“她知道你不会听她的。”
“她知道。”郑毅说。
桃花桥在晨雾里像一幅没有干透的水墨画。
桥面很窄,只容两个人并排走,桥栏是石头砌的,石缝里长着一层暗绿色的苔痕。
桥下的河水是静止的,雾太浓了,看不见水面,只能看见雾里有一两只早起的水鸟在扑腾翅膀,翅膀扇动的声音闷闷的,像是被棉花裹住了。
桥那头,陈记缂丝铺的门已经开了,门口挂着一盏灯笼,灯笼里的蜡烛还在烧,火苗透过纸罩子发出昏黄的、微弱的光,在雾气里晕开了一圈朦胧的暖色光晕。
郑毅走到铺子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
店堂里没有人。
织机空着,那幅做了一半的牡丹蝴蝶还挂在织机上,木梭搁在经线中间,梭尖上还穿着半截彩线,看样子主人离开的时候很匆忙。
柜台上放着一杯茶,茶已经不冒热气了,杯底沉着几片舒展开了的茶叶,叶片是暗绿色的,像是泡了至少半个时辰。
空气里弥漫着缂丝铺特有的味道——桑蚕丝、染料和米浆糊混在一起的淡淡甜腥,但今天这股味道里搀杂了一种不该有的金属冷气。
柜台后面那扇通往里间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微弱的、闪烁不定的光。
郑毅拔出了匕首。
刀柄握在掌心里,温热而干爽。
他回头看了季小云一眼。
季小云已经把苏檀给她的短刀握在手里了,刀刃朝外,刀尖微微朝上。
她点了点头,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郑毅推开门,侧身闪了进去。
里间是聋子的卧房。
房间不大,一张木床靠墙放着,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床头有一个小柜子,柜子上放着一盏油灯,灯芯已经烧得只剩最后一小截,火苗一跳一跳地晃,随时都会灭。
靠窗的地方放着一张矮桌和两把椅子。
矮桌上有一局残棋,棋子还摆在棋盘上,黑白交错。
棋盘旁边放着一把茶壶和两个茶杯——两个。
一个是聋子自己的,另一个杯沿上沾着一抹很淡的红色唇脂。
季小云跟在郑毅身后进来,一眼就看到了那把椅子上坐着的人。
不是聋子。
是一个女人。
三十岁上下,穿一件藕荷色的绸缎袄子,衣襟上绣着几朵半开的玉兰。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斜斜地挽在脑后,用一根碧玉簪子固定,只有一缕碎发从鬓角滑下来,垂在脸颊旁边。
皮肤很白,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瓷白,衬得唇上的胭脂格外艳丽。
她的五官生得精致而克制,眉眼细长,像用极细的笔在宣纸上勾勒的工笔仕女。
她坐得很直,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端雅,像是在等一个约了很久的茶局。
在这样一个装潢简朴的缂丝铺卧房里,在闪烁着将灭未灭微光的油灯旁,她那种过于得体的姿态反而透出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聋子跪在她面前,脸朝下,额头抵在地上,两只手被反绑在身后,手腕上缠着一种郑毅没见过的细绳——黑色的,极细,但勒进皮肉很深,像是嵌进了骨头里。
他的背上被人用刀刻了三个字。
不是深到致命的刀痕,而是很浅的、像绣花一样精细的刀法——每一笔都刚刚割破表皮,血从笔画里渗出来,不多,形成了一排工整的血字。
三个字刻在他肩胛骨之间的皮肤上,每一笔的起笔和收笔都带着一种严谨的法度。
那三个字是:“我知道。”
女人看到郑毅和季小云进来,没有站起来,也没有惊慌。
她只是微微偏过头,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了郑毅一眼,然后又看了看季小云。
她的目光在季小云脸上多停了一息——不是认出了她,是认出了她五官中某种熟悉的东西。
看完之后,她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像是茶道中人看到了不太懂茶的客人。
“来早了。”她说,声音出乎意料地好听——低沉而柔和,带着一种丝绸摩擦时才有的细密质地,像是长期用上等茶叶润喉的人才会有的音色。
郑毅站在门口,匕首横在身前。
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聋子。
聋子的胸口还在微微起伏,肩膀上的血字还在往外渗新的血珠。
他还活着。
“你是梦魇的人。”郑毅说。
“我叫织梦。”女人端起桌上的茶杯,杯底已经凉了,但她还是抿了一口,动作优雅得像是坐在自己家的花厅里,“不过你们应该更熟悉我的另一个名字——织梦人。
熊彪跟你们提过我,对不对?”
听到这三个字,季小云手里的刀猛地抖了一下。
三天三夜不睡觉之后的样子。
闭上眼睛就是你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想起来的东西。
熊彪在暗窑里说的话,每一个字都刻在她的脑子里。
面前这个女人,就是把那些噩梦放进别人脑子里的人。
织梦人放下茶杯,站起身来。
她的动作不紧不慢,裙摆在脚踝处轻轻一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