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和她哥一样,都是棋盘上的棋子。
棋子不知道棋手在哪里,但棋子之间认识彼此。
“我没有这个地址。”季小云的声音终于变了——不是变软了,是变干涩了,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被烤干了,“但他上次来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如果有一天他不见了,让我去找墨驼巷的吕掌柜。
他说吕掌柜手里有他寄放的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他没说。”
“墨驼巷在哪?”
“城北。
靠近齐门。
那是一条死巷子,只住了三四户人家。
吕掌柜开的是墨铺——专做徽墨的墨铺。”
墨铺。
郑毅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和刚才季小云说的松烟徽墨叠在了一起。
柳七说任务通知用的墨是松烟徽墨。
现在他妹妹说他在墨驼巷的墨铺寄存了东西。
这不是巧合。
柳七把一样东西寄放在了一家墨铺里——一家很可能就是供应梦魇接头用墨的铺子。
他不是在寄存东西,他是在埋线索。
用他自己的方式,把那些他不敢说出口的信息,藏在一个梦魇每天都在用的地方。
“你哥还说了什么?”郑毅问。
“没有了。”季小云摇了摇头,“他每次来都不太说话,坐一会儿就走。
那次他多坐了一会儿,喝了一杯茶,说了那句话。
我当时没有多想——他经常说一些奇怪的话,什么‘如果我不来了你就去找谁谁谁’。
我以为他是习惯了。”
“不是习惯。”苏檀忽然开口了。
她一直靠在墙上听着,没有插话。
她的声音在窄巷子里显得很清冷,像是在冰水里浸过的刀刃,“是他在给自己留后路。
每一个在梦魇待久了的人都会给自己留后路。
厉寒在枕头下面压了一张纸条,写了魏家的线索。
柳七在墨铺寄存了一样东西,写了梦魇的线索。
他们都知道自己迟早有一天会出事。
留后路不是为了翻盘,是为了万一出事了,有人能顺着后路找到该找的东西。”
季小云看着苏檀肩膀上那道伤疤——粉红色的、边缘微微凸起的、拆线之后刚长好的新肉。
她不知道这道伤是谁砍的,但她从那道伤的位置和形状看出来,伤这个女人的刀法和她哥的刀法很像。
“你哥最近一次来找你是什么时候?”
“七天前。
他没有进门,站在门口说了一句话就走了。
他说他要去办一件事,办完了就走,让我别等他过年。”
七天前。
正好是熊彪被抓之后。
柳七知道搭档被抓了,知道自己随时会暴露,但他还是来苏州看了妹妹一眼。
不是进门坐,是站在门口说了一句话就走——他怕连累她。
但他还是来了。
“他有没有说他要去哪里?”
“没有。
但他说了一个词,我当时没听清。
他说他要去——”季小云闭上眼睛,努力回忆那个词的声音,她的眉头皱起来,眉心出现了一道细细的竖纹,和柳七皱眉时的样子如出一辙,“——去一个叫‘针眼’的地方。
我不知道针眼是什么。”
郑毅的手指在匕首柄上轻轻敲了一下。
针眼。
他在韩彻给他的那一沓纸里见过这个词——不是“针眼”,是一个类似的词。
他把怀里那卷纸掏出来,翻到韩彻画的那张临安地图。
地图背面还有几行小字,是韩彻写的关于梦魇标记的补充说明。
其中一行写着——
“标记中心有一圆孔,极小,如针眼。
用意不详。”
如针眼。
用意不详。
“还有一件事。”季小云忽然想起了什么,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郑毅。
那是一个很细的竹管,拇指粗细,两头用蜡封着。
竹管的表面刻着两个字——“梦魇”。
这个竹管和郑毅在湖州窄巷子里捡到的那个几乎一模一样,只是上面刻的字不是“临安魏宅·听潮阁”,而是“梦魇”。
第1017章 自取
“这是谁给你的?”
“不是我哥。
是十天前。
有人从门缝里塞进来的。
我打开看过,里面只有一张白纸,什么都没有。
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郑毅把竹管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白纸。
空白的竹管。
不是任务通知——任务通知会写目标、时间、地点。
不是威胁——威胁会写条件。
一张白纸,什么都没有。
这不是给她看的。
是给她哥看的。
有人知道柳七的妹妹住在这里,有人知道柳七每隔三个月会来一次。
这个人往门缝里塞了一个空的竹管,意思是——我知道你是谁,我知道你哥是谁,我也知道怎么找到你。
但他什么都没做。
只是塞了一个空的竹管。
警告。
或者试探。
或者两者都是。
“梦魇开始动了。”郑毅把竹管收进怀里,抬头看着巷子尽头那堵老墙上的裂纹,“他们知道我们在查。
他们在看。
他们想知道我们能查到哪一步。”
季小云从墙上直起身来,拍掉夹袄上蹭到的墙灰。
“我带你们去墨驼巷。”
墨驼巷在苏州城北,靠近齐门。
从城隍庙走过去,要穿过大半个苏州城。
季小云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但对路很熟——她不开绣庄的时候就一个人在苏州城里走街串巷,她说这是她哥教她的。
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第一件事不是安顿下来,是把周围所有的巷子走一遍,记住哪些是死胡同,哪些有后门,哪些巷子的墙头比较矮可以翻过去。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讲一种与生俱来的习惯,和绣花的时候要注意针脚别打结是一样的道理。
苏檀走在她旁边,问她绣庄开了几年了。
季小云说五年了。
苏檀说五年里你哥每隔三个月来一次,来了二十次,你有没有问过他到底在做什么。
季小云说问过,他不说,她就不问了。
沉默了一息,她又补了一句——“他不说的事,问了也没用。
他要是想说,不用你问。”
穿过桃花桥的时候,河面上正好划过一条乌篷船。
船头上蹲着一只鱼鹰,脖子上的绳子拴在船舷的铁环上,鱼鹰的羽毛被水打湿了,贴在身上,看起来比实际小了一圈。
船尾摇橹的是个老妇人,头上戴着蓝印花布的包头巾,嘴里哼着一种不知名的小调,调子很长,像河面上的波纹一样一圈一圈地荡开。
季小云在桥上停了一步,看着那条船从桥洞下面钻过去,船头上的鱼鹰歪着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船就漂远了,融进了两岸白墙黛瓦的倒影里。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过了齐门,街面上的店铺渐渐少了,住宅多了起来。
路边的房子越来越旧,墙上的白灰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青灰色的砖。
有些院墙的墙头上长着一蓬一蓬的枯草,草穗子被风吹断了,散落在墙根下,和碎瓦片混在一起。
空气里的味道也变了——从城隍庙那边的糖稀和檀香味变成了潮湿的、带着霉味的阴冷气息,偶尔夹杂着一股熬制松烟的味道,不算难闻,是一种很沉的、微苦的焦香。
“到了。”季小云停下来。
墨驼巷是一条死巷子。
巷口很窄,窄到两个人并排走都嫌挤。
两边是青砖砌的高墙,墙上没有窗户,只有几个拳头大的通风孔。
巷子里的光线很暗,虽然是白天,但头顶上两堵高墙把阳光挡得严严实实,只在巷子尽头漏出一小片白亮的光,像是有人在黑纸上戳了一个洞。
地面的石板被踩得坑坑洼洼的,石缝里长着暗绿色的苔藓,踩上去又湿又滑,每一步都要小心。
巷子里一共只有四扇门。
前三扇都关着,门板上的漆皮剥落了,露出灰白色的木头,门环上积了厚厚一层灰,看起来很久没有人动过。
巷子尽头是第四扇门。
这扇门和前几扇不一样——门板是新漆的,暗红色,漆面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幽微的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