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假皇帝开始纳妃长生 第1199章

  苏州的绣娘最讲究圈子,每个月都有绣会,谁家的针法好、谁家接了临安的大单子,都是在绣会上传的。

  不参加绣会的绣庄,整个苏州不超过三家。”

  “哪三家?”

  “一家在观前街后面,姓周,专做苏绣里的双面绣。

  老板是个寡妇,脾气古怪,不跟人来往是因为她信佛吃素,嫌绣会上的酒肉气冲了她的佛性。”老头掰着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数,“第二家在城北桃花桥边上,姓陈,专做缂丝。

  老板是个老鳏夫,手艺极好,但不跟人来往是因为他是个聋子,去了绣会也听不见别人说什么,嫌丢人,干脆不去了。”

  “第三家呢?”

  “第三家——”老头的手指停在第三根上,没有掰下去,眉头皱了一下,“第三家在水巷子那一带,具体哪条巷子我说不上来。

  老板是个年轻女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

  她不是苏州本地人,听口音像是临安那边的。

  绣工一般,但她的铺子从来不缺活干——这就奇怪了。

  一个绣工一般的外地女人,不参加绣会,不跟同行来往,但生意一直稳稳当当的。

  有人猜她背后有金主,有人说她是哪个大官的相好,但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她姓什么?”

  “好像是姓柳。

  也可能是姓刘。

  苏州话里柳和刘不分,我也没太留意。”老头把手放下来,看着郑毅,“你找她做什么?”

  “她哥哥欠我一笔账。”郑毅说。

  老头沉默了一息,然后笑了一下——笑得很短,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就放下了,不像是觉得好笑,更像是在用笑来表达一种“我懂了但我不会追问”的江湖默契。

  “水巷子那一带不好找,巷子套巷子,本地人都经常迷路。

  你们要是有耐心,一家一家地敲门问也行。

  但我劝你们先去城隍庙那边转转——明天是腊月初一,城隍庙有庙会,苏州城里的绣庄都会拿绣品去摆摊。

  她不参加绣会,但庙会她应该会去——因为她要做生意。

  不做生意的绣庄撑不了三年。”

  从听涛阁出来,太阳已经升到了半空。

  苏州城完全醒过来了,街面上人声鼎沸,挑担的小贩扯着嗓子叫卖糖粥和豆腐花,铁匠铺里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茶馆里有人在唱评弹,琵琶声叮叮咚咚地从二楼窗户里飘出来,和街面上的嘈杂混在一起,变成了一条声音的河。

  苏檀走在郑毅旁边,把刚才听到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二十七八岁,临安口音,姓柳或者刘,绣工一般但生意不差。

  符合柳七妹妹的特征——她不需要靠绣工赚钱,柳七每次来都会带银子。”

  “明天去庙会。”郑毅说。

  “今天做什么?”

  郑毅看了看天色。

  已经是巳时了,庙会明天才有,今天还有一整天的时间。

  他想了一下,说:“去找那个聋子的缂丝铺。”

  “你觉得柳七的妹妹就是那个聋子?”

  “不是。

  但一个不跟同行来往的绣庄老板,对同行里其他不跟同行来往的人,一定比别人更清楚。

  同行之间的消息,不是只有绣会一条路。”

  聋子的缂丝铺在桃花桥边上,是一座临河的两层小楼。

  楼下的门面开着,门口挂着一块木匾,匾上写着“陈记缂丝”四个字。

  陈字写得很大,缂丝两个字小一些,字迹工整但缺少变化,像是用尺子量着写的。

  店堂里很安静,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正坐在织机前,背对着门口,手里拿着一把小巧的木梭在经线之间来回穿引。

  织机上挂着一幅做了一半的缂丝——图案是牡丹和蝴蝶,花瓣的颜色从深红过渡到粉白,过渡得极其自然,看起来不像是织出来的,像是画出来的。

  郑毅敲了敲门框。

  老头没有反应。

  他又敲了两下,加了些力道。

  老头还是没有反应。

  苏檀从柜台上拿起一个镇纸,在木桌上磕了一下。

  镇纸磕在木头上的声音很脆,老头终于转过身来。

  他的脸比茶馆老板还老,脸上的皱纹又密又深,像是被刀背一道一道砸出来的。

  眼睛不大,眼白泛黄,但目光很专注,那种在极细小的东西上盯了几十年之后才会有的专注。

  他看看郑毅,又看看苏檀,然后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摆了摆手。

  苏檀从包袱里拿出纸笔。

  她在狂刀门待了这么多年,除了练刀之外只学过一样跟武功无关的本事——记账。

  韩彻说一个门派不会记账早晚要完,所以每个弟子都要学写字。

  她把纸铺在柜台上,写了一行字:“想打听一个人。”

  聋子接过纸,看了看字,又看了看他们。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什么人?”

  苏檀继续写:“水巷子那边一家绣庄,老板是女的,二十七八岁,临安口音,姓柳。”

  聋子看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在纸上停了好几息才落笔。

  写出来的字比之前潦草了一些:“认识。

  她姓柳。

  不是苏州人。

  每年腊月庙会,她都会在城隍庙西边的第三个摊位卖绣品。

  她的绣工不好,但她的花样很特别。

  不是苏州的针法,也不是临安的针法。

  像是北边的路子,针脚粗,但布局很巧。

  我问过她一次,她说自学的。”

  针脚粗,但布局很巧。

  苏檀看着这行字,忽然想起了什么。

  她把纸拿过来,在下面写道:“她右手虎口有没有老茧?”

  聋子看了这个问题,愣了一下。

  一个绣娘的右手虎口有没有老茧——这不是普通人会问的问题。

  他抬起头重新打量了一下面前这两个人。

  一个穿玄色新袍子的男人,腰间挂着匕首。

  一个穿墨绿色袍子的女人,肩膀上挎着包袱,腰间挂着刀。

  他在这条街上开了二十年铺子,见过各种各样的人,他知道这两种人不是来买缂丝的。

  他又写了四个字:“有。

  很明显。”

  苏檀和郑毅对视了一眼。

  绣娘握针的手,老茧长在指尖和指腹上,不是虎口。

  虎口长茧的人,握的不是绣花针。

  是刀。

  “谢了。”苏檀在纸上写了最后两个字。

  聋子点了点头。

  他把那张写满了字的纸拿起来,放在柜台下面的一个铁盒里。

  铁盒里已经有很多纸了,大概都是他用来跟客人交流的。

  他把铁盒盖子合上,对两人拱了拱手,然后重新坐回织机前,拿起木梭继续织那幅牡丹蝴蝶。

  木梭穿过经线的声音很轻,像雨打在竹叶上。

  走出桃花桥的时候,苏檀忽然站住了。

  她回头看了一下那座临河的小楼,楼下的门面里,聋子的背影一动不动地坐在织机前,被窗外的天光勾成了一幅安静的剪影。

  河水从他窗下流过,河面上飘着几片枯黄的柳叶。

  “他刚才犹豫了一下才写字。”苏檀说,“他认识她,而且他可能猜到了我们找她不是为了买绣品。

  但他还是告诉了我们。

  为什么?”

  “一个聋子,在苏州开了二十年铺子,不跟人来往。

  别人以为他怕丢人。

  但一个怕丢人的人,不会在纸上写‘她右手虎口有老茧’这种话。”郑毅沿着河岸往前走,靴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笃笃的声响,“他不是怕丢人。

  他是怕麻烦。

  但他今天不怕了——因为有人来找的不是他。

  他终于可以做一个给问路的人指路的人,而不是被问路的人。”

  苏檀没有接话,但她跟在郑毅后面走了一段路之后,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座小楼。

  小楼的窗户里,聋子的背影还在织机前,木梭穿过经线的节奏一点都没有变。

  腊月初一,城隍庙庙会。

  苏州的庙会比湖州的热闹得多。

  城隍庙前面的广场上摆满了摊位,卖花灯的、卖面具的、卖糖画的、卖剪纸的,一个挨着一个,从庙门口一直延伸到街口。

  空气里混杂着糖稀的甜味、油炸臭豆腐的臭味、香烛的檀香味、以及人群聚集时特有的那种热烘烘的体味。

  卖艺的班子在庙门旁边搭了个台子,一个光着膀子的壮汉正在表演胸口碎大石,锤子砸下去的时候,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惊呼和叫好。

  叫好声还没落,旁边卖馄饨的摊子上,老板扯着嗓子喊了一声“馄饨——鲜肉馄饨——”,声音拖得又长又亮,把叫好声盖了下去。

  绣品的摊位集中在广场西边,靠着一排老槐树。

  树枝上挂满了祈福的红布条,远远看去像一树一树的红花。

  绣庄的老板们把自己的绣品挂在竹竿上,有苏绣的屏风、双面绣的团扇、缂丝的挂轴,还有一些绣了花鸟鱼虫的日常用品——荷包、帕子、鞋面、枕套。

  颜色在冬日的阳光下依然鲜艳夺目,一幅双面绣的白猫扑蝶图挂在竹竿上,猫的毛发用丝线一根一根地绣出来,在风中微微颤动,像是那只猫随时会从布面上跳下来。

  郑毅和苏檀找到了城隍庙西边的第三个摊位。

  摊位不大,用两张长条凳架着一块门板,门板上铺了一块蓝布,布上摆着十几件绣品。

  这些绣品和旁边摊位上的比起来,确实差了一截——针脚不够细密,色采搭配有些生硬,有些图案的比例失调,一朵牡丹的花瓣比叶子还小。

  但郑毅注意到了聋子说的那个特点:布局很巧。

第1016章 梦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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