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的不是吃你,是拖住你。
他要的是任务完成,不是跟你分个高下。
他想的是怎么回去交差,不是怎么把刀捅进你脖子里。
你没有猜到他在想什么,所以你被他拖住了,让他跑了。”
郑毅没有说话。
他想起那天在窄巷子里,柳七左手握着刀尖朝下的姿势——那个姿势不是攻击的姿势,不是防守的姿势,而是一个拖延时间的姿势。
柳七说“我的任务不是杀你”,郑毅当时没有细想。
现在回想起来,柳七从头到尾都在拖,每一刀都不是为了取他性命,而是为了让他停在巷子里,不让他追,不让他赶在某种事情发生之前出现在某个地方。
但那个地方是哪里,是什么事,他到现在都不知道。
“念头。”郑毅重复了一遍。
“一个人的功夫再高,也高不过他的念头。
念头不对,功夫就是死的。
念头对了,一把匕首够用了。”前任掌门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像是教书先生在讲千字文,平淡里带着一种“你自己去悟”的余音。
焖肉面端上来了。
面是粗面,碗口大得能扣在脸上,汤色红亮,上面浮着一层细细的油花,焖肉切得厚实,肥瘦相间,肉皮炖得半透明。
前任掌门拿起筷子,先把肉夹起来翻了个面,让肥的那一面浸在汤里,然后才开始吃面。
他吃面的方式很慢,一筷子面要吹好几口才放进嘴里,像是在品尝什么了不得的美味。
郑毅也吃了起来。
两个人对坐在桥头面馆的布棚子下面,面前的河水流得无声无息,河面上的冰层被太阳晒化了边缘,裂开一道道透明的纹路,从桥墩下面往下游漂去。
远处有人在田里烧稻草,烟柱笔直地升上去,升到半空中被风吹歪了,散了。
吃完面,前任掌门从袖子里摸出几个铜板放在桌上,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沾的面粉。
“上山吧,韩彻还等着。”
上山的路还是那条路。
石阶两边的竹林比上次来的时候更密了,竹叶落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变成了暗绿色,竹竿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
风从竹林里穿过去,竹竿互相碰撞,发出咚咚的空洞声,像是有人在敲一面巨大的木鱼。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郑毅看到那棵歪脖子松树上结满了松塔,松塔裂开了,松子撒了一地,被松鼠搬走了一半,剩下的留在石阶缝隙里,踩上去咯吱一声碎了,散发出一股松脂的清香。
道观的山门还是那扇门,灰墙黑瓦,飞檐翘角,和上次来的时候没有任何变化。
变化的是院子里的人。
门口的知客弟子看见前任掌门,赶紧弯腰行礼,叫了一声“师伯”。
前任掌门摆了摆手,径直走了进去,郑毅跟在后面。
院子里的银杏树叶子已经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枝丫上挂着一个被风吹歪了的鸟巢,和沈家老宅院子里那棵枯了半边的桂花树上的鸟巢出奇地相似。
青石板地上干干净净的,一片落叶都没有——大概是有人每天都扫。
那几个石墩还在,廊下的柱子还是那几根红漆斑驳的柱子,正殿门口的真武大帝塑像从门洞里露出一半,还是那样威严而空洞地看着院子里的每一个角落。
韩彻站在正殿门口,两只手抄在袖子里,刀挂在腰间,拇指压在刀柄顶端——和上次郑毅见他时的姿势一模一样。
不同的是他的脸色比上次憔悴了一些,眼角的细纹多了几条,胡子大概有几天没刮了,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在阳光下泛着灰白的光。
他看到郑毅,没有寒暄,只是把抄在袖子里的手抽出来一只,朝正殿里做了一个“进来”的手势。
正殿里的光线还是那么暗。
真武大帝的泥塑在阴影里显得更加高大,脚踏龟蛇,披发跣足,手里的宝剑指着地面,剑尖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
第1013章 梦魇的高手?
供桌上的香炉里插着三根新点的香,烟气笔直地往上飘,在大殿高处的横梁下面汇聚成一片薄薄的、浮动着的灰白色云层。
烛台上的蜡烛是新换的,烛泪还没有积起来,只有烛芯周围化了一小圈透明的蜡油。
郑毅注意到正殿角落里多了一个东西——一个灵位。
白木板做的,上面用墨笔写了“厉寒”两个字,字是韩彻的手迹,笔划粗重,横平竖直,每一个转折都像刀刻的。
灵位前面放着一碗白米饭,饭上插着三根筷子,筷子立得笔直。
韩彻没有绕圈子。
他从供桌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沓纸,放在郑毅面前。
纸有大有小,有的是从账簿上撕下来的,有的是书信的草稿,有的是便条,但每一张纸上的笔迹都不一样,显然来自不同的人。
这些纸张被一根麻线穿在一起,像是临时装订的册子。
“柳七。”韩彻指着第一张纸上画的一个潦草的半身像。
画工粗糙,但几个特征抓得很准——高颧骨,深眼窝,薄嘴唇,颧骨下面有一道淡淡的疤痕。
画旁边密密麻麻地写着几行字,字迹很挤,像是在极短的时间里匆忙记下来的:“柳仲平,排行第七,人称柳七。
年约三十一。
用细长刀,刃长二尺七寸,宽一寸二分,刀身带弧。
左手亦能使刀,左手刀法专攻下盘。
轻功中等偏上,擅屋顶奔袭及窄巷伏击。
曾服役于禁军步军司,后因军籍舞弊案被除名,辗转投入魏家门下。
性情冷僻,寡言少语,独居,无家眷。
嗜饮绍兴黄酒,每饮必独酌。
在魏家十二杀手中排第七位,搭档熊彪。”
郑毅把这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这些信息很详细,比他之前从孟桓那里听到的要多得多——尤其是“曾服役于禁军步军司”这一条,说明柳七的刀法根基来自军中的实战刀法,不是江湖路子。
难怪他在窄巷子里出手的时候,每一刀都简洁高效,没有任何多余的花招。
“你们怎么查到的?”郑毅问。
“狂刀门在临安的眼线。”韩彻说,又从抽屉里拿出第二张纸,“厉寒死后,我把临安、湖州、苏州、嘉兴四地的眼线全部召回山上,一个一个地报。
这张纸上的信息是临安城三个眼线花了十天时间拼凑出来的。
柳七的行踪很飘忽,他不在魏家宅子里住,自己在城北租了一间民房,房东是个聋老头,问不出任何东西。
但我们在那间民房对面的酒馆里蹲了整整三天,看到他出来买酒,跟上去,才摸清了他的日常路线。”
第二张纸上是熊彪的资料。
字迹比柳七那张更潦草,像是同一个人在更短的时间里写下来的:“熊彪,排行第六。
年约三十五。
用厚背砍刀,刀重十八斤。
身形魁梧,力大,但左膝有旧伤,转身时重心偏移。
轻功寻常,不善夜战。
性情暴躁,嗜赌,每月必去临安城南地下赌坊,输急了眼会打人。
与柳七搭档多年,一人正面强攻,一人侧面袭扰,配合默契。”
“熊彪的伤,”郑毅抬起头,“苏檀在窄巷子里砍的?”
“是。”韩彻点了点头,“后背一刀,皮开肉绽,但没伤到骨头。
他跑得快,翻墙的时候从墙上摔下来,左膝的旧伤又犯了。
我们的人跟踪他到了嘉兴,在一家药铺里堵到了他。
他没有反抗——腿伤得太重,刀都提不起来了。
现在关在狂刀门在山下的一个暗窑里。”
“他招了什么?”
韩彻沉默了一息。
他把手伸进袖子里,拿出了一样东西放在供桌上。
不是纸张,是一块布。
布是黑色的,边缘被火烧过,焦痕卷曲,上面用金线绣着一个残缺的图案。
图案的大部分被火烧掉了,只剩下一小半——一张脸的轮廓,没有嘴,没有眼睛,只有一个模糊的、像雾一样的轮廓。
这图案给人一种不舒服的感觉,像是有人在你背后站着,你不回头就知道他在那里,但你回头的瞬间他又不在了。
“熊彪只说了三个字——梦魇。”韩彻的手指按在那块烧焦的布上,“然后他就不肯再开口了。
不是嘴硬不开口,是恐惧到不敢开口。
我们把他关在暗窑里的第一个晚上,他一直缩在墙角,眼睛盯着门口,像是怕什么东西会从门缝里钻进来。”
“梦魇。”郑毅把这两个字咬在舌尖上,像在嚼一片不认识的草药。
“这个名字我们查了整整四天。”韩彻翻开第三张纸,纸上的字迹和前面两张不同——更工整,更沉稳,是韩彻自己的手笔,“梦魇不是一个人的名字。
是一个组织。
一个存在了至少二十年的杀手组织,比狂刀门的历史还长。
他们的据点不在临安,不在苏州,甚至可能不在江南。
没有人知道他们有多少人,没有人知道他们的首领是谁,没有人知道他们接任务的渠道是什么。
唯一能确定的是,他们只接最难接的活——暗杀朝廷命官、灭门富商巨贾、渗透军方边寨。
每单任务的酬金高得离谱,但他们的行动也干净得离谱,从不留活口,从不留证据。”
“沈家灭门,是梦魇做的?”
“不是全部。”韩彻的语气变得很小心,“根据熊彪在被关起来之前断断续续交代的碎片,拼凑出来的情况是这样——魏承渊要灭沈家满门,但他手里的十二个杀手不够用。
不是人数不够,是他怕走漏消息。
所以他通过某个中间人,雇了梦魇。
梦魇派了两个人来,一个负责外围封锁,一个负责内部清剿。
魏家的十二个杀手负责外围,梦魇的人负责进宅杀人。
所以你在地窖里听到的那些脚步声——那些利落的、不慌不忙的刀声——不是魏家的人,是梦魇的人。”
郑毅没有说话。
他想起了沈鸢跟他说过的那个夜晚——她蹲在地窖里,听着上面的脚步声。
她说那些脚步声很稳,不像是第一次干这种事的人。
她说杀人的刀声和砍柴的刀声不一样,前者更轻,更短,更精确,像是有人在用刀尖写字。
“梦魇留下来的两个人,其中一个是柳七。”韩彻翻开第五张纸,纸上画着一个奇怪的组织关系图,线条交叉,名字之间打着问号,“柳七表面上是魏家养的杀手,实际上,他是梦魇安插在魏家内部的人。
他在魏家待了三年,不是替魏家杀人,是在监视魏家。
或者说,是替梦魇控制魏家。”
这个消息让正殿里的空气骤然变冷了。
烛火晃了一下,真武大帝塑像上的灰尘在昏暗中无声地飘落。
郑毅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一根一根地收拢。
柳七不是魏家的人,柳七是梦魇的人,魏承渊从头到尾都不知道自己身边养着的是一条别人的蛇。
他花钱养了一个杀手,养了三年,以为那是自己的刀,到头来那把刀的刀柄握在别人手里。
这件事本身就带着一种冷到骨子里的讽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