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箱货,不值多少钱。
但这是她家的东西。
三年了,这些东西被封存在魏家的仓库里,上面盖着魏家的封条,像是被钉在棺材里的陪葬品。
现在它们重见天日了。
与此同时,孟桓正在魏家账房里翻东西。
他不是从正门进去的。
魏承海把账房的门从外面锁了,派了两个人守着。
孟桓从天窗进去的,天窗很小,他脱了外袍才钻进去。
账房里很暗,只有天窗漏下来的一点光,照在满墙的柜子上,柜子里塞满了账册,高的一直到天花板。
空气里有一股陈年纸张的味道,混着灰尘和干燥的墨粉,吸进去像是把一口干土灌进了肺里。
他找到了沈家的船契。
在一个标着“外产”的柜子里,和另外十几家被魏家吞掉的产业的契书放在一起,用一根麻绳捆着,捆得很紧。
麻绳的结是魏承渊打的——那种很特别的打法,绳头藏在里面,拽不出来,只能用刀割。
孟桓用匕首割断了麻绳,把沈家的三张船契抽出来,放在怀里。
然后他看了看柜子里剩下的那些契书——周家的、吴家的、陈家的、一个又一个被魏承渊吞掉的家族,他们的命根子被捆在一起,捆在一根麻绳里。
他在临安潜伏了八年,每次听到这些家族的故事,都觉得像是在听同一首歌翻来覆去地唱。
今天能多拿几张,就拿几张。
他把整捆契书从柜子里掏出来,塞进怀里。
麻绳割断之后,纸页散开来,在衣服里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一窝虫子在胸口爬。
从账房里出来的时候,他碰到了钱管家。
钱管家坐在账房外面的走廊里,背靠着墙壁,两条腿伸直,脚上穿着一双破了洞的布鞋。
走廊的穿堂风把他的白发吹得飘起来,他的眼睛闭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钱伯。”孟桓叫了他一声。
钱管家没有睁眼,但他开口了。
“你是狂刀门的人。
上次厉寒少爷来,也是来查账房。
他到的时候是晚上,我在门缝里看见了他。
那天晚上我假装睡着了,没有开门。”他的声音很慢,带着一种很深的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是那种在一个大家族里待了大半辈子、经历了太多东家换人和勾心斗角之后才会有的疲惫,“厉寒少爷是个好人。
第1007章 利息
他被杀的时候,我在自己房里听到了动静,但我不敢出去。”
孟桓没有说话。
“你拿了什么?”钱管家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睛是灰白色的,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雾。
“沈家的船契。”
“还有呢?”
“还有别的。”
钱管家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把钥匙。
那把钥匙——书房铁盒的钥匙。
他把钥匙放在地上,往前推了半尺。
“铁盒里除了帐本和地契,还有一样东西。
老爷生前藏的,藏在铁盒的夹层里,连大太太都不知道。
是一封信。
写信的人姓——”他说了一个字。
就一个字。
孟桓的脸变了。
那个字代表的含义,他在临安查了八年都没有查到任何证据。
钱管家伸手把那封信交给了他。
“魏承渊死了,魏家的事跟我没有关系了。
这封信在我手里留了三年,我不敢给任何人看。
现在你拿去吧。”
“你为什么给我?”
钱管家重新闭上了眼睛。
“因为你们这些拿刀的人,至少比宅子里那些只知道抢家产的少爷们干净一点。”
孟桓把钥匙捡起来。
那把钥匙很小,在掌心里几乎没有重量,但他握着它的手在微微发抖。
当天晚上,沈鸢盘下了魏记货栈隔壁的那间空铺面。
铺面原来是一家茶叶店,老板姓吴,吴家的产业大半被魏家吞了之后,他关了铺子回老家去了。
铺面空了半年,门板上落了厚厚一层灰。
沈鸢让人把门板卸了,把里面的灰尘扫干净,从货栈里搬了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过来。
然后用一块蓝布包了四角,在上面用毛笔写了“沈记”两个字。
没有匾,没有招牌,只有一块蓝布包着的临时牌匾。
她把这块蓝布挂在货栈门口的时候,码头上已经没有什么人了,只有几个还在收拾渔网的船工。
船工们停下手中的活,看着那个瘦小的丫头站在凳子上,踮着脚尖把蓝布挂上门楣。
她的指尖冻得通红——临安的冬天虽然不像北边那么冷,但夜风从运河上吹过来,带着一股湿漉漉的寒气,吹在皮肤上像是被冰冷的布匹裹住了一样。
她挂好了蓝布,从凳子上跳下来,退后两步,仰头看着那两个字。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念了一遍她爹的名字,然后转身走进了货栈。
船工们面面相觑,然后一个老船工摘下头上的毡帽,在手里攥了一会儿,重新戴上。
他是当年在沈家货船上干过活的人。
他看着那块蓝布,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在夜色中闪了闪就灭了。
第二天,魏承海终于意识到事情的性质变了。
不是沈家要讨回几间铺子几条船——是有人在背后操作,在瓦解魏家的根基。
郑毅。
他想起这个名字的时候,牙关咬紧,咬得腮帮子上的肌肉一跳一跳的。
魏明奎站在他旁边,难得地没有跟他抬杠。
两个人站在正厅里,对着魏承渊的灵位,沉默了很久。
“他要的是利息。”魏明奎先开口了,“当初大伯吞了沈家一万多两的产业,现在他要我们连本带利吐出来。
你们谁愿意出这一笔银子?”
“不能让族老们知道。
要是让他们知道大伯伪造借据侵吞别家产业,我们两个谁也别想当这个家主。”魏承海把茶杯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但郑毅这个人,我打听过了。
他在狂刀门连赢三场,在湖州一个人打退了柳七和熊彪,又翻了两丈高的墙把大哥从书房里扛出来。
他不是来谈生意的。”
“那他是来干什么的?”
“他是来收债的。
沈家的债,厉寒的债,还有他被人追了上千里的债。
这三笔债加在一起,不是几间铺子几条船能打发的。”
魏明奎沉默了。
他的手指在腰间刀柄上敲了两下,节奏很乱。
“那我们怎么办?”
魏承海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魏明奎的肩头,看着门口。
门外,夕阳正从西边的山后面沉下去,把整座魏家大宅染成了一片暗红色的、凝固了血一样的颜色。
院墙外面那些槐树的影子投在院子里的青砖地上,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根根黑色的栏杆,把宅子锁在里面。
远处传来了运河上船只的号子声,一长一短,穿透了暮色,像是在催什么人上路。
“给他。”魏承海说,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要什么,给他什么。
先把眼前的事稳住了再说。”
“给他多少?”
“本钱。
利息。
再加一笔——封口费。”
但事情已经不在魏承海能控制的范围内了。
第三天早上,临安城发生了一件事。
不是大事,但传得比大事还快。
魏记当铺被人砸了。
不是砸门面——门面还好好地开着。
是砸招牌。
当铺门口那块写着“诚信当”的招牌被人取下来了,摔在地上,碎成了三块。
招牌右下角那个小小的“魏”字被什么人用刀刻了一个叉。
叉痕很深,刻穿了木头,刻到了招牌背面的铁皮上。
没有人看到是谁干的。
当铺的伙计说,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他听见门口有动静,推开门一看,招牌已经在地上了。
街面上空荡荡的,只有几只野猫蹲在对面的墙头上舔爪子。
这件事本身不大——一块招牌,值不了几两银子。
但它的意义不同。
在临安城,魏家的招牌挂了十几年,从来没有人敢碰。
现在有人在光天化日之下把招牌摘下来摔了,还刻了叉,而魏家的人连是谁干的都不知道。
这意味着什么,临安城里的每一个商人都心知肚明——魏家的威慑力碎了。
就像门环上挂的那颗人头一样,这块被摔碎的招牌在告诉所有人:魏家不再是那个谁也不敢碰的魏家了。
紧接着,第二个消息传来了——沈鸢在临安商会登记了“沈记商号”,重新开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