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假皇帝开始纳妃长生 第1166章

  赤牙被这句话说得愣了一下,脸唰地红了,红得连耳朵尖都染上了颜色。他低下头,假装专心摘菜,摘了两根才含混地应了一声“这有什么”。

  曹芳睡到快中午才醒。醒过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是从水底捞上来的,眼睛浮肿,嘴唇干裂,头发乱得像鸟窝。他坐起来,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目光在沈鸢脸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到郑毅脸上,最后落在地上那堆野菜上,忽然说了一句:“我饿了。”

  赤牙把野菜煮了,没有锅,用的是郑毅随身带的一个铜壶。铜壶不大,是北地人喝奶茶用的那种,壶身上錾着粗糙的花纹,被火一烧,花纹在火光里忽明忽暗地闪。野菜在壶里翻滚,煮出来的水是黄绿色的,闻着有一股涩涩的草腥味。

  赤牙把煮好的野菜汤倒在一个粗陶碗里,先端给了曹芳。曹芳捧着碗,热气扑在他脸上,他的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掉在汤里,溅起很小很小的涟漪。他没有擦,低下头,一口一口地喝,喝得很慢,像是在喝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沈鸢把鸟蛋也给了他。曹芳把鸟蛋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才剥开壳,一小口一小口地吃,吃得比喝汤还慢。

  郑毅没有吃。他坐在庙门口,背靠着门框,面向茶林,手里握着一块干粮,但没有咬。他的目光落在茶林深处某个看不见的地方,表情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太阳从东边升到了头顶,又从头顶滑到了西边。茶林的影子从西边慢慢移到了东边,像一只巨大而缓慢的日晷,用它自己的方式在计算着时间。

  天快黑的时候,郑毅站了起来。

  沈鸢走到他面前,伸手整了整他衣领上皱起来的一角。动作很自然,像是在做一件做过很多次的事情。郑毅低头看着她,她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碰到了一起。

  “你这次去,多久回来?”

  “天亮之前。”

  沈鸢的手指在他衣领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垂在身侧。

  “别死了。”

  郑毅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不会”,也没有说“放心”。他只是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走进了暮色里。

  曹芳坐在干草堆上,看着郑毅的背影消失在茶林里,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他这个人,不怕死。”

  赤牙蹲在庙门口,短刀横在膝盖上,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

  “他怕的东西不在他自己身上。”

  曹芳转过头,看了赤牙一眼,又看了看沈鸢。沈鸢已经回到墙根坐下了,薄毯裹在身上,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但她的睫毛在抖。

  湖州城的夜和他离开的时候一样。城墙还是那道城墙,藤蔓还是那些藤蔓,月光还是那片月光。他翻墙进城的时候比上次更快,因为他已经知道哪块砖是松的、哪根藤蔓是枯的、翻上去之后应该落在哪个位置不会发出声响。

  他落在城南大路上,没有犹豫,直接往城北走。

  他今天白天就已经想好了要去哪里。

  沈家在湖州的产业,不只是那座带桂花树的老宅子。沈怀远做了二十多年生意,名下至少有五间茶庄、两座仓库、一片茶山,还有几处铺面。这些东西在沈家倒了之后,不可能没人接手。谁接手了,谁就有最大的嫌疑。

  他白天趁沈鸢和曹芳睡着的时候,一个人去了一趟城北的市场。不是去买东西,是去听闲话。他在一个卖面的摊子上坐了一个时辰,要了一碗最便宜的光面,从头吃到尾,吃了整整一个时辰。面早就坨了,他拿筷子挑着,一根一根地吃,耳朵一直竖着。

  他听到了他想听的东西。

  隔壁桌有两个中年男人在聊天,一个穿灰袍,一个穿蓝袍,面前各摆着一碟花生米,一壶酒。两个人喝着喝着就聊到了最近的生意。

  “你听说没有,城东那家沈记茶庄,盘出去了。”

  “盘给谁了?”

  “好像是王家。王家的三少爷出面谈的,价钱压得很低,几乎是白捡。”

  “王家?王家不是做漕运的吗?怎么又做起茶叶来了?”

  “谁知道呢。反正沈家倒了,那几间铺子地段好,谁看着不眼红?王家下手快,别人还没反应过来,铺子已经姓王了。”

  蓝袍的人压低了些声音,往灰袍那边凑了凑。

  “我听说不光是王家。城西那片茶山,原来是沈家的,现在好像也换了东家。”

  “谁?”

  “不知道。听说是个外地来的,出手阔绰,一次付清了五年的租金。茶山上的茶农都还在,就是东家换了。”

  郑毅把那碗已经凉透了的面汤喝完,放下几个铜板,走了。

  王家。

  他把这个名字在嘴里过了两遍。王家是做漕运的,曹芳说过。赵家抢了王家一半的漕运线,沈怀远在中间牵了线。王家恨沈家,有动机。王家有势力,有能力。王家能在沈家倒后第一时间吞下沈家的铺面,有准备。

  但他没有去找王家。

  他去找了那个“外地来的”。

  一个外地人,在沈家倒后不久,出手阔绰地租下了沈家的茶山,一次付清五年的租金。这个人比王家更值得问,因为王家的动机太明显了,明显到让人怀疑——真正的凶手,不会把自己的动机写在脸上。

  城西的茶山离城里有七八里路,郑毅走出南门,绕到西门,沿着一条被运茶车压得坑坑洼洼的土路走了小半个时辰。茶山在月光下铺展开来,一层一层的,像巨大的台阶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半山腰。茶树修剪得很整齐,一排一排的,像列队的士兵。

  山脚下有一片宅子,不大,前后两进,青砖黑瓦,围墙很高,墙头上抹着光滑的灰泥,不容易翻。宅子门口挂着两盏灯笼,灯笼上写着一个“周”字。

  周。

  郑毅站在路对面的阴影里,看着那两盏灯笼看了很久。灯笼的光是暖黄色的,在夜风里轻轻地晃,把“周”字照得一明一暗的。

  他不知道这个“周”是谁。但他是沈家茶山的新主人,沈家倒了之后他第一个跳出来捡便宜,这个人就算不是凶手,也一定知道些什么。

  郑毅绕到了宅子的后面。

  后墙比前墙低一些,墙上没有抹灰泥,是裸露的青砖,砖缝里塞着灰白色的石灰。墙根底下长着一丛竹子,竹叶在月光下泛着冷绿色的光,风一吹,沙沙地响,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

  他翻过了后墙。

  后院不大,铺着青石板,角落里放着一口大水缸,缸里养着几尾锦鲤,月光照在水面上,锦鲤的影子在水底慢慢地游着,像几片红色的云。正房亮着灯,窗户纸上映着一个人的影子——圆圆的脑袋,肩膀很宽,正坐在桌前,手里端着一个杯子,慢慢地在喝什么东西。

  郑毅走到窗户下面,从窗纸的缝隙里往里看了一眼。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圆脸,浓眉,嘴唇上留着两撇修剪得很整齐的胡子,穿一件藕荷色的绸袍,料子很好,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桌上摆着几碟小菜,一壶酒,酒杯是白瓷的,杯壁上画着蓝色的兰花。

第989章 当一辈子棋子?

  他喝得很慢,每喝一口都要眯一下眼睛,像是在品味酒的滋味,又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郑毅绕到门口,推了一下门。门从里面闩上了。他从靴筒里抽出短刀,刀尖插进门缝,轻轻地拨动门闩。门闩动了一下,又一下,第三下的时候,门开了。

  他推门进去。

  那个男人听见了门响,抬起头,酒杯举在半空中,还没来得及送到嘴边。他看见郑毅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不是恐惧,是困惑——一个陌生人,大半夜的,出现在他家里,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喊人,不是跑,而是皱了皱眉,像是在想自己是不是见过这个人。

  “你是谁?”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生意人特有的、在任何情况下都不想得罪人的客气。

  郑毅把门关上了。

  “你姓周?”

  “对。周德茂。”他把酒杯放下了,但没有站起来,两只手放在桌上,手指微微张开着,像是在展示自己手里没有武器,“你是来求财的?柜子里有银子,你拿。值钱的东西在书房,左边那间屋,你自己去翻。我不叫,不喊,你拿完走人就行。”

  郑毅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很有意思。

  “我不是来偷东西的。”

  周德茂的手指动了一下,眉头拧得更紧了。

  “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来问你几个问题。”

  周德茂沉默了片刻,上下打量了郑毅一遍。他看见了郑毅腰间的匕首,看见了靴筒里的短刀,看见了他那双在北地的风沙里磨砺出来的、沉默而坚硬的眼睛。

  “你问。”周德茂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手没有抖。

  “你租下的那片茶山,原来是沈家的。”

  周德茂的手终于抖了一下。酒杯在桌上轻轻磕了一下,发出很细的一声叮响。

  “你是谁?”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你只需要知道,沈家的人还没有死绝。”

  周德茂的脸白了。

  不是一点一点地白,是一瞬间就白了,像有人把一盏灯在他脸上吹灭了。他的嘴唇在抖,下巴在抖,整个人开始往后缩,椅子腿在地面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你……你是沈家的人?”

  “回答我的问题。谁让你租下那片茶山的?”

  周德茂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看了门口一眼,又看了窗户一眼,像是在计算逃跑的路线。但他的身体没有动,因为他知道——面前这个人能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房间里,就不会给他跑出去的机会。

  “没有人让我租。”他的声音开始发紧了,“是我自己要租的。那片茶山位置好,茶树也是好品种,沈家倒了,茶山空出来了,我出钱租下来,有什么问题?”

  “你从湖州来?”

  “不是。我老家在北边。”

  “北边哪里?”

  周德茂犹豫了一下:“怀州。”

  怀州。不算太北,但也不是江南。怀州到湖州,不近,千里迢迢跑到湖州来租一片茶山,不是做生意的正常逻辑。

  “你以前认识沈怀远?”

  周德茂的瞳孔缩了一下。

  “不认识。”

  “那你认识王家的人?”

  周德茂的手指在桌沿上攥了一下。

  “不认识。”

  郑毅看着他,没有再问。他从腰间拔出匕首,不是对着周德茂,是拿在手里,低头看着刀刃。刀刃在灯光下闪着冷白色的光,他的指纹清晰地印在刀身上。

  “周掌柜,你的左手一直在桌子底下。你摸到了什么东西?刀?还是什么暗器?”

  周德茂的脸更白了,白得像桌上的白瓷酒杯。

  “没有……我没有……”

  “拿出来。”

  周德茂不动。

  郑毅走过去,一把抓住他的左手腕,从桌子底下拽了出来。手里什么都没有,但他左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小块碎瓷片——是从酒杯上掰下来的,边缘锋利,能割断人的喉咙。

  郑毅把碎瓷片拿走了,顺手把周德茂从椅子上拽了起来。周德茂比他矮半个头,被拽起来的时候踉蹡了一下,绸袍的下摆勾住了椅子腿,差点绊倒。他的脸上终于出现了恐惧——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恐惧。

  “你要带我去哪?”

  “城外。”

  “去城外做什么?”

  “问你话。”

  郑毅架着他穿过院子,翻过后墙,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周德茂的腿比曹芳还软,走几步就要喘一下,鞋底在土路上拖出两道长长的痕迹。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叠在一起,像一只长了四条腿的奇怪的动物。

  走了将近半个时辰,郑毅把他带到了那片荒田里。野草长得比人还高,在月光下像一片灰白色的海。郑毅在一棵老槐树底下停下来,把周德茂往树下一推。周德茂的后背撞在树干上,整个人顺着树干滑了下去,坐在地上,喘得像条被扔上岸的鱼。

  郑毅蹲下来,跟他平视。

  “我再问你一遍。谁让你租下那片茶山的?”

  周德茂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他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很大,瞳孔里全是恐惧,但恐惧的下面压着一样东西——是犹豫。他在犹豫要不要说,在犹豫说了会怎样,不说又会怎样。

  “我说了……你能放过我吗?”

  “看你说什么。”

  周德茂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的时候,眼睛里多了一种认命般的东西。

  “是狂刀门。”

  郑毅没有动。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只有一下。

  “狂刀门是什么?”

  周德茂看着他,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他大概以为“狂刀门”三个字说出来,对面的人就算不吓得跳起来,至少也该皱一下眉头。但郑毅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像是在听一个从来没听过的、跟自己毫无关系的名字。

  “你……你不知道狂刀门?”

  “我应该知道吗?”

  周德茂的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

  “狂刀门……是这一带最大的宗门。不是什么正经门派,说是宗门,其实就是……就是养了一帮打手,替人摆平事情的那种。官府管不了他们,也没人敢管。”

  “有多大?”

  “大。湖州、临安、苏州,到处都有他们的人。做漕运的、做盐的、做布匹的,背后多少都有狂刀门的影子。你不跟他们打交道,生意就做不下去。你跟他们打了交道,就别想再脱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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