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毅把笔轻轻放下,从枕头底下摸出了一样东西。
不是什么武器,是一把匕首。不长,不到一尺,但刃口很利,是北地匠人用冻矿打的那种,比一般的铁硬三分。这把匕首是他来北宁城之前,黑砧部的铁匠老五塞给他的,说是“防身用,别丢了”。
郑毅把匕首握在手里,赤着脚下了床。
他没有点灯,也没有开门。他走到窗户边上,用两根手指把窗户纸捅了一个小洞,凑上去往外看。
院子里很黑,雨幕把视线遮得模模糊糊的。但他还是看见了——两个黑影贴着院墙的阴影,一前一后,正在往客房的楼梯方向移动。前面那个走得快一些,后面那个落后两步,两个人之间保持着一种很默契的距离,像是配合过很多次。
郑毅看了两息,确认了一件事——这两个人对客栈的布局很熟悉,知道客房在哪,知道楼梯在哪,甚至知道哪间房住的是什么人。
他们不是来偷东西的。
偷东西的人不会直奔客房。
郑毅从窗户边退回来,轻轻拉开房间的门,走进了走廊。
走廊上没有灯,伸手不见五指。他赤着脚踩在木板上,一点声音都没有。这是他来北地之后学会的本事——在北地的雪地上走路,脚板比靴子更安静。
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那两个黑影已经上了楼梯。
三个人在黑暗中相遇了。
第一个上来的黑影脚刚踩上最后一级台阶,郑毅动了。他没有用匕首——在黑灯瞎火的地方动刀子,容易伤到自己。他左手探出去,精准地扣住了那个黑影的手腕,往下一压,借着他往上走的力把他整个人拽得往前一栽,同时右手的匕首翻过来,用刀柄狠狠地砸在他太阳穴上。
那个黑影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了下去,像一袋被扔在地上的粮食,闷闷地倒在楼梯口。
第二个黑影反应很快。前面的人倒下去的瞬间,他就已经把手伸进了腰间,抽出了一样东西——借着楼梯下方大堂里透上来的微光,郑毅看清了,那是一把短刀,不到两尺,刀身窄而直,不是北地的刀,是南边的东西。
那人握着刀朝郑毅刺过来,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这一刀不是劈的,是刺的,直取郑毅的胸口,又快又狠。
郑毅侧了一下身,刀尖擦着他的左臂过去了,皮袍被划开了一道口子,里面衬的棉絮翻了出来。那人收刀极快,刀锋在空中画了半个弧,又朝郑毅的脖子削过来。
这一次郑毅没有躲。
他往前迈了半步,整个人贴进了对方的攻击范围。这个距离,刀太长反而不好使。郑毅的左臂架住对方持刀的手腕,右手握着匕首,从下往上,刀尖停在了对方喉结下方一寸的地方。
冰凉的铁贴上了皮肤。
那人的动作凝固了。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那把短刀,但已经没有任何威胁了。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次呼吸。
走廊上很暗,郑毅看不清对方的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中等身材,肩膀不宽,但手臂很粗,是练过功夫的人才会有的那种手臂。
“别动。”郑毅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那人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他的呼吸很平稳,不像一个被人用刀抵着喉咙的人该有的呼吸。
郑毅心里微微一沉。
这种呼吸,这种反应,说明这个人不是普通的打手。普通打手被制住的时候,要么会慌,要么会抖,要么会说“好汉饶命”。这个人什么都没有,呼吸都没乱。
他是个行家。
“谁让你们来的?”郑毅问。
那人不说话。
郑毅把匕首又往前送了一分,刀尖刺破了皮肤,一滴血沿着刀身滑下来,在黑暗中温热地淌过郑毅的手指。
“说了,我放你走。”
那人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冷的东西。
他的左手忽然动了——不是去夺郑毅的匕首,不是去攻击郑毅,而是往自己嘴里送。动作快得像蛇信子,郑毅反应过来的时候,那人的牙关已经咬合了。
“别——”
晚了。
那人的身体猛地绷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击中了一样。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瞪大了,瞳孔在一瞬间放到了最大,喉结上下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开始往下滑。
第977章 一个字都不说
郑毅伸手去抓他的领口,但没有抓住。那人像一摊泥一样瘫倒在楼梯口,手里的短刀掉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夜里响得像一声惊雷。
走廊上的灯忽然亮了。
乌沉赤着脚从房间里冲出来,手里握着铁匕首,头发散着,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但整个人已经处于一种随时可以扑出去的状态。他看见郑毅蹲在楼梯口,旁边倒着两个人,愣了一下。
“郑公子?”
“点灯。”郑毅的声音很紧。
乌沉转身回了屋,端了一盏油灯出来。灯光照亮了楼梯口的那一小片地方——倒在前面的那个还昏迷着,太阳穴上肿了一个鸡蛋大的包,但还在呼吸。后面那个就不一样了。
他仰面躺着,嘴微微张着,嘴角溢出一丝黑红色的血。血不多,但颜色不对,不是鲜红的,是那种暗沉的、近乎黑色的红,混着白沫,顺着他嘴角往下淌,在下巴上拖出一条细细的线。
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散了,已经没有光了。
乌沉蹲下来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摸了摸他颈侧的脉搏,抬起头看了郑毅一眼,摇了摇头。
郑毅蹲在那里,低头看着那张脸。
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面容普通,普通到扔进人群里就再也找不到的那种。身上的衣服是深灰色的短褂,布料不差,但也不显眼。腰间有一个皮质的刀鞘,空的——短刀掉在地上,就在他手边。
郑毅伸手翻开他的嘴,借着灯光看了一眼。臼齿后面有一个很小的黑色斑点,不是蛀牙,是嵌入牙龈里的一小颗什么东西。
“嘴里有毒。”郑毅道。
乌沉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什么人会往自己嘴里藏毒?”他低声问。
郑毅没有回答。
他把那人的衣服从头到脚搜了一遍,什么都没有。没有腰牌,没有信函,没有任何可以证明身份的东西。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越干净,越不简单。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赫连披着一件皮袍从楼下上来——他住在楼下的大通铺,是听见刀落地的声音才醒的。他看了一眼地上的两具身体——一个昏迷,一个死了——眉头拧成了一个很深的结。
“怎么了?”
郑毅站起身,把匕首上的血在衣摆上蹭了蹭。
“来杀沈鸢的。”
赫连的眉头拧得更紧了,转头看了一眼沈鸢房间的方向。那间房的门关着,里面没有动静。
“那个姑娘呢?”
“没醒。”郑毅道,“或者醒了没敢出声。”
乌沉看着地上那个死了的人,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不是没见过死人,在北地的时候见过。但他没见过这种——宁可死也不开口的人。
“郑公子,这个人……”他指了指那个死了的,“功夫怎么样?”
“不差。”
乌沉愣了一下。他知道郑毅说“不差”的意思——能让郑毅说出这两个字的人,至少不是他能对付的。
“那他怎么……”
“他太大意了。”郑毅道,“觉得我一个人好对付。”
乌沉看了一眼地上那个人手里的短刀,又看了一眼郑毅皮袍上被划开的那道口子,没有说话。
赫连蹲下来,拿起地上那把短刀看了看。刀身窄而直,刀柄上缠着黑色的绳,握持的地方被磨得很光滑,说明这把刀被用过很多次。刀身上没有铭文,没有标记,什么都没有。
“南边的刀。”赫连把刀翻过来看了看,“做工很细,不是寻常铁匠铺能打的。”
他把刀递给郑毅。郑毅接过去,握在手里试了试份量,刀身的平衡感很好,重心在护手前不到一寸的地方——这是一把专门用来杀人的刀。
赫连又去翻了那个昏迷的人的口袋,翻出几块碎银子、一把干粮、一根绳子。也没有任何可以证明身份的东西。
“这两个人,身上太干净了。”赫连道。
郑毅点了点头。
楼下传来开门声,是孙老板被吵醒了。他在楼下大堂里喊了一声“怎么了”,声音还带着睡意。赤牙的声音紧跟着响了起来,又惊又慌:“有人!死人了!孙老板你别过来!”
郑毅听见赤牙的声音,皱了皱眉。
“乌沉,你下去,让赤牙闭嘴。别惊动太多人。”
乌沉应了一声,光着脚蹬蹬蹬下了楼。
楼下很快安静了。
赫连蹲在那个昏迷的人身边,伸手捏了捏他的下巴,把他的嘴掰开看了看。
“这个嘴里没有。”赫连道。
“把他也绑了。等他醒了再问。”郑毅说。
赫连点了点头,从腰上解下一根皮绳,把那个人的手脚反绑在身后,又在他嘴里塞了一团破布——不是怕他叫,是怕他万一嘴里也藏了毒,醒了之后再来一次。
郑毅走到沈鸢的房间门口,抬手轻轻敲了两下。
“沈姑娘。”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两下。
“是我,郑毅。”
门从里面开了一条缝。沈鸢站在门后,只露出半张脸。走廊上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缩得像针尖,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她看见了走廊地上躺着的人,看见了血,看见了赫连手里的皮绳和那个人被绑起来的手脚。
她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最后发出了一个很小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他们……”
“没事了。”郑毅道,“两个都制住了。一个死了,一个活的。”
沈鸢的手攥着门框,指节白得像骨头。
“死了?”
“自己把自己弄死的。”郑毅的声音很平,“嘴里藏了毒,咬破了。”
沈鸢的身体晃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推了一把。她扶着门框站住了,没有倒,但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恐惧,是那种“果然如此”的、让人心里发寒的了然。
“他们就是这样。”她说,“我爹死的那天,有一个人被抓了。那个人的嘴也是这么一抿,然后血就从嘴角流出来了。我大嫂看见的时候还以为是那个人被人打了,后来才知道……他是自己死的。”
沈鸢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是平的,平得不像在说自家的惨事,更像是在描述一本书里读到的东西。
郑毅看了她一眼,没有打断。
“我爹说,只有一种人会往自己嘴里藏毒。”沈鸢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只有她自己能听见,“死士。只有死士才会这么做。”
她抬起头,看着郑毅。
“郑公子,你不该掺和进来的。”
郑毅看着她,没有说话。
沈鸢的眼睛红了,但依然没有哭。那双红得像要滴血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很重的东西,像是一块石头沉在水底,水面上什么都看不出来,但石头一直在那里。
“你救了我一次,他们还会再来。”沈鸢的声音有些发颤,“这次来两个,下次来四个,再下次来八个。他们会一直来,一直来,直到我死。你杀不完他们的,他们的人比你想的要多得多。”
郑毅沉默了片刻。
“沈姑娘,你听我说。”
沈鸢看着他。
“你说他们还会来,我信。你说他们人很多,我也信。”郑毅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的,“但这里是北宁城。不是他们的地方。他们来一个,我挡一个。来两个,我挡一双。他们的人再多,能有多少?十个?二十个?北宁城边务那边有上百号人,城里的商行、镖局、货场,谁都不喜欢在自己的地盘上闹事的人。他们真要来十个八个,不用我动手,边务的人就能把他们全扣了。”
沈鸢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担心我。”郑毅道,“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养伤。把伤养好了,把身体养结实了,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沈鸢看着郑毅,沉默了很久。
走廊上很安静,雨还在下,雨声从窗户外面传进来,把这个小小的空间裹在一片潮湿的、冷冽的气息里。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沈鸢忽然问。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了,连站在旁边的赫连都微微侧了一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