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说什么?”
“我说,送回来。”韩无痕回头一挥手,“来,把帘子掀开,给几位仙长看看货。”
几个汉子立刻上前,哗啦一声,把第二辆马车的黑篷猛地掀了起来。
山门前的冷风“呼”地一下灌进去,又把那浓得惊人的肉香和酒香整个掀了出来。
几个外门弟子先闻到香,喉头几乎是同时一滚。
下一瞬,他们就看见了莫枯。
“啊——!”
最年轻的那个弟子吓得一屁股坐进雪里,手里的半块冻硬杂面饼都掉了。
另一个弟子扶着门柱,嘴唇直抖:“莫……莫长老……”
那个外门执事两眼发直,像被人在脑门上狠狠砸了一棍子。他往前踉蹡两步,想看清楚,结果眼睛刚落到莫枯胸前那朵大红花上,脸上的血色“刷”地一下退了个干净。
“畜生!你们这帮畜生!”他猛地拔剑,声音都劈了,“竟敢如此辱我宗门长老!”
“辱?”韩无痕歪着脑袋,露出一脸无辜,“这位兄弟可别乱说。我们先生最讲规矩,特意让我交代,尸首都给你们擦干净了,路上还怕冻坏了,给车里垫了最好的干草。你看,这酒是上好的烧刀子,这肉是今早现做的雪花牛,寻常人还吃不上呢。”
他说着,用手指在木盆边沿轻轻一敲。
“咚。”
那一盆酱牛肉跟着轻轻颤了颤,颤得油光泛亮。
几个守山弟子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全被吸了过去。
不是他们不想移开,是肚子先背叛了他们。
有个弟子的肚子当场“咕噜”一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楚。
韩无痕听见了,脸上的笑意越发浓。
“饿了?”他故意放轻声音,像在跟小孩说话,“别不好意思。山下这天气,谁不饿啊?你们看,这肉都还是热的。要不,我切两块给你们先垫垫?”
“闭嘴!”那外门执事双眼通红,手里的剑都在抖,“滚!全都给我滚!再不滚,我——”
“你如何?”
韩无痕身后的麻杆汉子突然笑了,伸手一掀自己棉袄,露出里面一排黑漆漆的短弩。
他不说话,只是盯着那执事。
山门前的空气一下绷紧了。
那执事喉头滚了滚,硬生生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他看得出来,这帮人不是来送命的。
他们带的人不多,可个个都像狼。再加上昨日山下那场惨败的消息,多半已经传开了。眼下山门上这些人,连顿热饭都吃不上,真动起手来,谁死谁活都说不好。
韩无痕见火候差不多了,立刻又笑着抬起手:“别紧张,别紧张。我们是真来送礼的。人送到,话也得带到。”
“什么话?”外门执事咬着牙问。
韩无痕清了清嗓子,学着郑毅那种不轻不重的口气,字字清晰地说道:“我们先生说,青云宗诸位长老远来辛苦,昨日仓促之间,未能尽兴。若山上诸位还想下山赴宴,鸿运城随时恭候。酒肉管够,棺材也管够。”
山门前一片死寂。
那几个外门弟子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韩无痕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另外,我们先生还说,这几位长老昨天死得急,多半没吃饱。山上若有同门惦记旧情,不妨先把这几盆肉供到灵前,也算尽份孝心。”
“你找死!”
一个外门弟子再也忍不住,嚎叫着提剑扑出来。
弩弦一响。
“嘣!”
那弟子的剑刚举到一半,膝盖上就炸开一朵血花,整个人惨叫着扑倒在雪里。
韩无痕看都没看他,只低头掸了掸袖口上的雪。
“我都说了,别急。礼送完我们就走。谁先动手,谁就是不给你们自家长老收尸的脸面。”
那个外门执事脸都扭曲了,手背青筋暴起,却还是死死按住了身边几个想冲出去的弟子。
“……把车留下。你们滚。”
“这就对了。”韩无痕笑呵呵点头,“讲道理多好。”
他回身冲手下招呼:“都听见没有?卸车!把咱们给仙长们准备的心意摆整齐点,别弄乱了。”
众人立刻忙活起来。
一具具尸体被抬下车,平码在山门前的雪地上。每个人头边摆一坛酒,脚边摆一盆肉,像办喜宴一样。
莫枯的尸体最中间,还额外给他放了一个黄铜炭盆,盆里炭火烧得正旺,热气把他那张死灰色的脸熏得有了一丝诡异的活气。
最后,韩无痕从怀里掏出一卷红绸布。
他走到山门石阶前,把那红绸“唰”地抖开。
上面八个大字,墨黑如血。
“鸿运送终,薄礼不成敬意。”
山门前所有青云宗弟子的脸,全绿了。
“挂上。”韩无痕淡淡道。
两个汉子立刻爬上石狮子,把红绸一左一右系了上去。风一吹,那八个字猎猎招展,鲜艳得像一刀刚割开的新肉。
做完这一切,韩无痕才拍了拍手,冲那外门执事拱手。
“礼到了,告辞。诸位仙长慢用。”
他转身上车,抖了下缰绳。
车队调头离去,不快不慢,轮子继续“吱呀、吱呀”地碾着雪。
山门前,只剩下越来越浓的肉香,越来越刺鼻的酒气,还有莫枯等人横在雪里的尸首。
风又起了。
那红绸在风里啪啪作响,像巴掌一样,一下下抽在人脸上。
最先崩掉的是那个中箭倒地的年轻弟子。
他抱着膝盖在雪里打滚,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嘴里一边吸凉气一边嘶声嚎:“莫长老死了……莫长老真死了……他们把莫长老送回来了……”
“闭嘴!”外门执事回身就是一脚,踹得他缩成一团。
可他自己骂完,转头看见那一盆盆冒着热气的肉,喉头却也狠狠动了一下。
有个守门弟子咽着唾沫,声音发飘:“执事……这、这肉怎么办?”
“怎么办?你还想怎么办?”外门执事猛地瞪他。
那弟子被瞪得一哆嗦,可眼睛还是黏在肉上,像被钉住了一样:“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尸首总得抬上去,肉和酒……也、也总得有人处理。”
另一个弟子小声道:“放在这儿……一会儿内门那边看见了,怕是要发疯。”
“现在不疯,待会儿也得疯。”年纪最小那个弟子抹着眼泪,盯着那盆酱牛肉,嘴唇直打架,“执事……我、我三天没见着一块肉了……”
“你想吃?”外门执事死死盯着他。
那弟子脸一白,立刻摇头,可肚子不争气,又叫了起来。
这一声出来,其他几个人的脸也全变了。
没人说话。
风雪里只剩下那几盆肉的香味,越飘越远。
半晌,一个年纪偏大的弟子忽然嗫嚅道:“执事,要不……先把尸首抬进去吧。总不能让长老们一直躺在山门口。”
外门执事咬着牙,额头青筋跳了半天,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去!叫人!把执法堂、执事堂、灵务堂的人都叫来!一个都别落下!”
“那肉……”
“我说了先别碰!”
可话音刚落,一个穿灰袍的杂役不知什么时候摸了过来,冻得乌青的手哆哆嗦嗦伸向最边上一块猪肘。
他动作快得像耗子。
“啪!”
外门执事一剑鞘抽过去,把那杂役抽得原地翻了个跟头,牙都飞出去半颗。
“狗东西!你敢!”
那杂役趴在雪里,脸上全是血,手里却还死死抓着一小块从盆边抠下来的冻肉皮。
他不哭不叫,反而猛地把那肉皮塞进嘴里,像护命一样嚼了两口。
这一幕,看得在场所有人眼睛都红了。
外门执事上前一步,还想再打。
忽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山门里面传来。
一大群人冲了出来。
有执法堂的黑袍弟子,有几个披着旧棉披风的内门执事,还有一堆闻着味儿赶来的外门人。乌泱泱几十号,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眼神一个比一个饿。
他们先看见尸体。
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
“莫长老!”
“那是烈火峰的王执事?!”
“阴风长老也……”
“都死了……全都死了……”
一个黑袍执法弟子跪到莫枯尸首边上,伸手探了探鼻息,手指僵在半空,随即整个人像抽了骨头一样瘫坐下去。
“没气了……真没气了……”
旁边一个内门执事死死盯着那大红花,脸皮抽搐着:“谁给系上的?谁给莫长老系的这个!”
没人答得出来。
可所有人都知道,这比直接剁了莫枯还狠。
这时,一个披着兽皮短袄、满嘴黄牙的灵务堂老头突然蹲下去,伸手掀开一坛酒的封泥。
第935章 抢肉还杀人!
“住手!”黑袍执法弟子猛地抬头喝道。
“喊什么喊!”那老头眼珠子都红了,凑到坛口猛吸一口,脸上竟露出一种近乎陶醉的表情,“是真的烧刀子……还是陈了三年的。”
“你疯了?这是那姓郑的送来的!”
“送来的怎么了?有毒?你验啊!”
那老头一把将酒坛抱进怀里,像母鸡护蛋似的,“人都送回来了,酒肉不吃,难道扔了?扔了谁心疼?你执法堂给发粮?还是掌门给发丹?”
黑袍弟子被顶得一噎,脸色铁青。
旁边有个瘦高内门执事盯着那几盆肉,忽然低声道:“先别吵。先把尸首抬上去,至少得禀报太清殿。”
“抬上去?”灵务堂老头冷笑,“抬上去以后呢?让那几个老不死的在殿里闻着肉香商量?商量完还是叫咱们继续喝米汤啃树皮?”
“你嘴巴放干净点!”一个执法堂弟子怒道。
“我不干净?”老头猛地站起来,怀里的酒坛都差点摔了,“你去看看库房!看看锅里!看看丹房的火!你再来说我嘴巴干不干净!昨天跟着莫长老下山的,有我侄儿!现在他在哪?啊?连半截手都没送回来!”
他这一吼,嗓子都破了,眼泪却没掉下来,只剩满脸干裂的怒意。
周围的人一下安静了些。
可这安静没维持多久。
因为风一吹,肉香又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