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窗外的风在呼啸。
韩无痕的腿一软,直接靠在了书桌上,声音颤抖得变了调:“妖兽袭杀……他们不用人,用妖兽去截杀那些靠近咱们的商队……这……这怎么查?就算是域主府的人来了,也只能说是商队倒楣,遇到了兽潮啊!”
“好狠的手段!”郭天佑咬牙切齿,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这帮杂碎!不敢来打城墙,就拿外面的凡人商队撒气!”
赵三槐脸色铁青:“难怪那些商队宁可绕路走烂泥坑。这哪里是路不通,这分明是通向鸿运城的路上,被人布满了催命的阎王帖!”
郑毅静静地看着那张残破的狂暴符。
跳跃的灯火映照在他的脸上,明暗交错,让人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他缓缓地将那张符纸推到一边,目光再次落在那张羊皮地图上。
“这只是一部分。”郑毅的声音很冷,像是一把没有温度的刀片,“妖兽袭杀,只是为了立威,制造恐慌。但能让那么多大商号齐刷刷地改道,光靠恐慌是不够的。”
他抬起头,看着韩无痕:“胖子,那些大商号,平时除了做普通丝绸茶叶的买卖,最赚钱的生意是什么?”
韩无痕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当然是倒卖修仙者的资源啊!灵药、低阶法器、还有散修需要的‘辟谷丹’和‘回春散’。这些东西虽然量少,但利润极大,而且只有那些大商号才有渠道从修仙家族或者宗门外围弄到货。”
郑毅点了点头,眼神中闪过一丝冷厉的光芒。
“这就对了。”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
“青云宗没有发兵,也没有撕破脸。他们只是发了一道暗令。一道给这方圆几千里内,所有依附于他们、或者需要从他们那里获取资源的商号和家族的暗令。”
郑毅的声音在书房里回荡,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锐利。
“谁敢走鸿运城的路,谁敢和鸿运城做一笔买卖。青云宗就断了他们的丹药供应,断了他们的法器来源。甚至,他们商队在野外,就会莫名其妙地遭遇‘发狂’的妖兽,或者那些懂得使用符箓的‘强盗’。”
郑毅转过身,看着房间里的众人。
“这是经济封锁。这是不见血的绞杀。莫枯是个聪明人,他知道强攻有违域主的手谕,风险太大。所以,他要用这把无形的软刀子,一点一点地把咱们鸿运城困死、饿死在这座铁打的城墙里。”
“没有了商队,城里的物资就会耗尽。没有了进项,韩胖子的账本就会变成废纸。等到城里的人连饭都吃不上的时候,不用他们打,这坚固的城墙自己就会从里面崩塌。”
听到郑毅的剖析,房间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郭天佑握着刀柄的手指关节发白,他宁可带着兄弟们去跟漫天的飞剑拼命,也不愿意面对这种让人憋屈到发狂的阴损手段。
“先生,那咱们怎么办?”郭天佑粗着嗓子问道,“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在外面布网,咱们就在这王八壳子里等死吧?”
赵三槐也急了:“就是啊先生!既然他们玩阴的,那咱们也派人出去!他们能驱使妖兽,咱们就能去截杀他们落单的弟子!”
“杀几个弟子,解不了这围城之局。”郑毅走回书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死死地盯着地图上青云山脉的位置。
“他们想玩釜底抽薪,那咱们就陪他们玩点更大的。”
郑毅抬起头,眼底闪过一抹极其危险的光芒。
他看向角落里一直没有说话的铁独眼。铁独眼身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此刻正抱着一把巨斧,靠在墙根下闭目养神。
“铁老大。”郑毅喊了一声。
铁独眼猛地睁开那只独眼,眼瞳里爆射出一团精光:“先生吩咐。”
“你带着你原来黑松林里的那些老兄弟,换上夜行衣。不用带重甲,带上最快的连弩和淬了毒的短刀。”郑毅的声音低沉而快速,“我不需要你们去和青云宗的修士拼命。”
铁独眼站直了身体,走到书桌前:“那咱们去干啥?”
郑毅伸出手指,在地图上重重地点了三个位置。
“这三个地方。‘百草谷’、‘灵焰石矿’、还有‘云泽药田’。这三处产业,是青云宗外门在定州地界上,除了白石城之外最大的三个资源点。每年他们外门弟子三成的修炼资源,都是从这三个地方产出的。”
郑毅抬起眼,看着铁独眼。
“他们断我的商路,我就断他们的粮道。带上火油和引火符。我要这三个地方,在明天太阳升起之前,变成三片寸草不生的白地。能带走的灵药和原矿,全部装车带回来。带不走的,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铁独眼愣了一下,随后那只独眼里爆发出了极其狂热嗜血的光芒。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露出了一个残忍的笑容。
“烧山?抢矿?哈哈哈哈!先生,这活儿俺们熟啊!您放心,要是留下一根全乎的草,您把俺这只剩下的眼睛也挖了!”
“记住,手脚干净点,不要留活口。更不要留下任何能证明是咱们鸿运城干的证据。”郑毅冷冷地叮嘱。
“明白!俺们办事,从来不留尾巴!”铁独眼抓起巨斧,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书房。
郑毅转过头,看向韩无痕。
“胖子。”
韩无痕正被郑毅这种以暴制暴的手段震得头皮发麻,听到叫他,赶紧挺直了腰板:“在!先生您说!”
“去库房,提五万块中品灵石出来。”郑毅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明天一早,你亲自带队,大张旗鼓地去一趟定州城。”
“去定州城?干嘛?”韩无痕满脸不解,“这个时候咱们不捂着钱袋子,还往外送?”
“去找域主拓跋宏。”郑毅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告诉他,鸿运城最近想组建一支轻骑兵,用来‘清剿’在商道上作乱的妖兽和强盗。但这轻骑兵的马匹和装备不够。这五万中品灵石,是我们先预付的定金。我要买他三千匹带有妖兽血脉的‘黑云马’!”
韩无痕倒吸了一口凉气。
三千匹黑云马!那可是域主府的战略物资!
“先生……域主能卖给咱们吗?这可是大买卖……”
“他一定会卖。”郑毅冷笑一声,“因为他在收下这笔钱的时候就会明白,我买这些马,不是为了防守,而是为了随时可以把这定州的大地,犁出一个血淋淋的口子。”
“青云宗以为把咱们困在城里,咱们就成了瞎子聋子。”
郑毅走到窗边,猛地推开窗户。
冰冷的夜风疯狂地涌入书房,吹得墙上的地图哗啦啦作响。
“那我就打出去。打到他们感觉到疼,打到那些绕路的商队,宁可得罪青云宗,也不敢得罪我郑毅!”
风声鹤唳的夜,才刚刚开始。
与此同时。
距离鸿运城五百里外的一处山坳里。
一支长长的商队正在艰难地跋涉。拉车的骡马发出疲惫的喘息声,车轮在泥泞的土路里碾出深深的沟壑。
商队的头领姓孙,是个在定州道上跑了二十几年的老油条。此刻他正骑着一匹瘦马,裹着厚厚的羊皮袄,警惕地看着四周黑漆漆的树林。
“东家,咱们这一绕,得多走三天三夜啊。这山沟里连个歇脚的野店都没有,兄弟们都快熬不住了。”旁边的伙计哈着白气,忍不住抱怨道。
“闭嘴!你想死我还不想死呢!”孙掌柜压低了声音骂道,“你以为我想绕路?你知不知道,昨天‘四海商行’的李胖子,就是因为贪图近道,想擦着鸿运城的边儿过去。结果怎么着?刚走到‘黑水林’,连人带货全被一群会吐火的妖狼给吞了!”
伙计吓得一缩脖子:“会吐火的妖狼?那不是传说中的妖兽吗?怎么会跑到官道附近来?”
“哼,哪有那么多凑巧的妖兽!”孙掌柜冷笑一声,眼神里满是恐惧和忌惮,“那是神仙打架,咱们凡人遭殃。青云宗的‘道门法旨’虽然没明着发下来,但私底下谁没收到风声?现在谁敢靠近鸿运城一步,那就是跟整个青云山作对!”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装满货物的马车。
“鸿运城里的那位郑城主是个狠人,连青云宗的长老都敢硬刚。但青云宗是什么底蕴?那可是传承了上千年的庞然大物!他们不打你,就卡你的脖子。这生意上的软刀子,有时候比飞剑还可怕。”
孙掌柜叹了口气,紧了紧身上的羊皮袄。
“熬着吧。这定州的天,怕是要变了。咱们这些蝼蚁,能躲多远就躲多远……”
话音未落。
前方的树林里,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尖锐的破空声。
“嗖——啪!”
一支带着火光的鸣镝箭,擦着孙掌柜的头皮飞过,狠狠地钉在了他身后的马车车厢上。尾羽剧烈地颤动着,发出刺耳的嗡鸣。
“敌袭!!!”伙计凄厉地惨叫起来。
孙掌柜吓得猛地勒住缰绳,老马发出一声长嘶。
树林的阴影里,几十个黑影犹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滑了出来。他们没有点火把,每个人都穿着漆黑的夜行衣,手里端着散发着冰冷金属光泽的连发重弩。
为首的一个人,身材高大,手里提着一把滴血的巨斧,脸上戴着一张只露出一只眼睛的狰狞鬼面具。
借着微弱的月光,孙掌柜看清了那把巨斧上的倒刺,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双腿一软,直接从马背上滚了下来。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车上的货全归你们,留条活路!”孙掌柜趴在泥水里,连头都不敢抬。
戴着鬼面具的铁独眼走到孙掌柜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俺们不劫财。”
铁独眼的声音经过面具的变声,显得格外的沙哑和阴森。
“回去告诉你们定州道上的所有商队。”
铁独眼举起那把巨大的斧头,“哐当”一声砸在孙掌柜面前的泥地上,溅起的泥水打在孙掌柜的脸上,像刀子一样疼。
“这条破路,以后封了。谁想去定州,谁想去江南,要么老老实实走鸿运城的官道。要么,就永远留在这种烂泥坑里喂狼!”
第928章 防守反击
铁独眼的独眼里闪烁着野兽般的光芒。
“青云宗能让妖兽发狂,老子就能让你们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活阎王!”
一阵阴风吹过,孙掌柜再抬起头时。
那些黑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那把深深嵌在泥土里的巨斧,和夜风中残留的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清晨的雾气还没有从鸿运城的黑岩城墙上完全散去。空气里透着一股子霜降后的干冷,吸进肺里像是吞了一把碎冰碴子。
南门外,那条宽阔平整、由生铁和碎石夯实而成的官道上,传来了一阵极其密集的马蹄声和车轮碾压地面的“隆隆”声。
城门洞开。守门的甲士手里端着上好弦的连发重弩,眼神像鹰一样盯着前方。
雾气中,第一面商队的旗帜挑了出来。那是“福远商号”的黑底金字大旗,旗面被露水打湿了,软塌塌地垂着。
紧接着,一辆接一辆装得像小山一样高的马车从雾里钻了出来。拉车的骡马混身是泥,大口大口地喘着白气,马蹄子上全是干涸的黑泥巴,有的甚至还带着几根不知名的杂草。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几天前在黑水林外被铁独眼拿斧头砸在泥水里的孙掌柜。
此时的孙掌柜,眼窝深陷,黑眼圈大得像是被人打了两拳。他裹着那件脏兮兮的羊皮袄,骑在马上,身体随着马步一下一下地晃荡,像是随时都会从马背上栽下来。
“吁——”
孙掌柜在城门前猛地一勒缰绳,翻身下马。他的腿一软,直接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打了个踉跄,旁边眼疾手快的伙计一把将他搀住。
“孙掌柜,您慢点。”伙计压低声音,眼神惊恐地往四周看了看,活像是怕从城墙缝里钻出几个戴鬼面具的杀手来。
韩无痕早就接到了城头上的通报。他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紫缎子面儿长袍,手里捧着个暖手炉,圆滚滚的脸上堆满了那种只有在看见金山时才会露出的灿烂笑容,像个肉球一样从城门洞里迎了跑出来。
“哎哟喂!这不是孙大掌柜吗!”韩无痕隔着老远就伸出一只手,热情地迎了上去,“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您前几天不是说,这条道风水不好,要改走西边的土路了吗?怎么,西边的烂泥坑走得不舒坦?”
孙掌柜听到韩无痕这夹枪带棒的话,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了几下。他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反手一把死死抓住韩无痕胖乎乎的手腕,抓得韩无痕直皱眉。
“韩爷!韩大爷!您就别拿我这个跑腿的寻开心了!”孙掌柜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哭腔,“咱们福远商号认栽了!以后去定州,去江南,不管去哪儿,只要路过这地界,我们只走鸿运城的官道!别的路,就是铺满金砖,我们也不走了!”
“哦?”韩无痕明知故问地拖长了尾音,小眼睛眨了眨,“这是为何啊?青云宗的各位仙长不是发了话,不让你们靠近咱们鸿运城十里之内吗?你们这么干,不怕仙长们怪罪下来,断了你们的丹药买卖?”
孙掌柜吓得浑身一哆嗦,猛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荒野,仿佛那里藏着无数双嗜血的眼睛。
“仙长怪不怪罪,那是明天的事。这荒郊野外的活阎王要不要命,可是今天晚上的事啊!”孙掌柜压低了声音,几乎是贴在韩无痕的耳边说道,“韩爷,您是不知道,这几天定州道上乱成什么样了!”
“怎么乱了?说来听听。”韩无痕将暖手炉换到另一只手上,笑眯眯地问道。
“‘四海商行’的李胖子被一群发疯的妖狼给吃了,连骨头渣子都没剩下!这事儿您听说了吧?”孙掌柜一边说,一边抹着额头上的冷汗,“这还不算完!前天晚上,‘通汇钱庄’运送灵石的镖车,在绕道落雁峡的时候,被一把火烧了个精光!押镖的三十多个好手,全被人用淬了毒的短刀抹了脖子,尸体在峡谷口挂成了一排!”
韩无痕挑了挑眉毛:“哟,这么惨?谁干的?”
“谁干的?谁不知道是谁干的!”孙掌柜急得直跺脚,却又不敢大声喊,“现场留下了一把带着倒刺的巨斧,还有一句话!说……说是谁再敢绕路,那就是跟阎王爷抢买卖!”
孙掌柜死死抓着韩无痕的袖子:“韩爷,咱们都是求财的凡人。神仙打架,咱们惹不起青云宗,可咱们更惹不起那些杀人不眨眼的活祖宗啊!仙人断咱们的药,咱们还能去别的地方进货,大不了少赚点。可这命要是丢在泥水坑里,赚再多的钱给谁花去?”
韩无痕看着孙掌柜这副被吓破胆的模样,心里别提多舒坦了。
他抽出手,拍了拍孙掌柜的肩膀,语气变得语重心长起来:“老孙啊,你早这么想不就结了?咱们鸿运城开门做生意,讲究的就是一个安稳。你看这路,修得多平?你看这城墙上的强弩,多有安全感?只要进了咱们这黑铁大门,别说是几只发疯的妖狼,就是天上的真龙掉下来,也得盘着!”
“是是是,韩爷说的是。”孙掌柜连连点头,像小鸡啄米一样,“那……那过关的商税……”
“商税照旧。”韩无痕大手一挥,豪气干云,“不仅照旧,今天看在老孙你这几天担惊受怕的份上,进城的茶水钱免了!去聚财楼,好酒好肉给兄弟们管够!”
“多谢韩爷!多谢韩爷!”孙掌柜如释重负,转头冲着身后的车队大喊,“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谢谢韩爷!进城!进城歇脚!”
庞大的车队开始缓缓启动,木制车轮在生铁官道上碾压出令人牙酸却又无比踏实的声音。
韩无痕站在城门边,看着那些伙计们脸上劫后余生的庆幸,脸上的肥肉笑得挤成了一堆。
不远处,郭天佑穿着一身暗红色的骨甲,抱着双臂靠在城墙根底下,冷眼看着这一幕。
“胖子,你这狐假虎威的本事是越来越见长了。”郭天佑走上前,用手里的刀鞘捅了捅韩无痕的后腰。
“哎哟,老郭你轻点,别把我这新袍子给捅破了。”韩无痕揉着腰转过身,脸上的笑容收都收不住,“什么叫狐假虎威?这是先生的手段高明!以暴制暴,以黑吃黑!青云宗想用软刀子割咱们的肉,先生就直接拿大斧头剁他们的手!你看,这些商人是不是乖乖地滚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