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这雾邪门。”郭天佑打了个大大的喷嚏,揉着冻得发红的鼻子走过来,手里端着个粗瓷碗,“这都两天没动静了,底下那帮兄弟心里直发毛。不怕畜生来拼命,就怕它们躲在雾里不出声。您喝口热粥,刚从底下灶台端上来的,加了姜片。”
郑毅接过碗,没喝,只是捧在手里暖着掌心:“这两天黑松林那边有什么动静?”
“安静得像坟圈子。”郭天佑压低了声音,回头看了一眼正在擦拭弩机的卫兵们,“铁老大昨天带人摸出去两里地,想看看情况。您猜怎么着?林子边缘干干净净,连只鸟都看不见。可地上的脚印密密麻麻,全是往深处去的。铁老大说,那些畜生像是被什么东西叫回去了。”
“叫回去了?”郑毅眉头微皱,手指停止了敲击。
正说着,楼梯口传来“噔噔噔”的脚步声,赵三槐一瘸一拐但极快地跑了上来,手里紧紧攥着一块发黑的木牌:“先生!黑水河哨探刚传回来的急讯!上游水温突然升高了,水面上的死鱼全都被煮熟了!而且……而且水底下有红光在闪,不是之前那种紫光,是刺眼的血红!”
郑毅把粥碗递回给郭天佑:“枯莲真人的水镜符还能看清水下的情况吗?”
“看不清了!”赵三槐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一粒粒的冷汗,“守在那边的兄弟说,水镜符刚一催动,水底下的红光就猛地一亮,玉盘当场就炸了!两个兄弟的眼睛被灵气反噬,现在还在底下敷药呢!”
“玉盘炸了?”郭天佑脸色变了,“那可是能扛住四阶妖兽全力一击的法器!水底下到底藏了什么东西?”
郑毅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垛口边,双手按在冰冷的石头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金色的细小火苗在他指尖若隐若现,顺着城墙的缝隙如同蛛网般飞速向下蔓延,一直探入地底。
过了半晌,他睁开眼,眼神冷得像刀:“把地下室的隔音阵全开。通知韩无痕和柳长老,所有储备灵石立刻搬到城墙下的阵眼处。天佑,让投石机换上最重的那批黑岩弹,不用抹火油,只要重量。”
“先生,这是要防什么?”郭天佑咽了口唾沫。
“防撞。”郑毅转过身,大步往马道走,“它们不是退了,是在集结。今天的兽潮,不会像前天那样只知道送死。去敲钟!”
“当——当——当——当!”
比前天更加急促、更加沉闷的警钟声在浓雾中炸响,瞬间撕裂了鸿运城清晨的死寂。城墙上的火把被匆忙点燃,火光在黄雾中只能照出几丈远。铁甲的摩擦声、弓弦的拉紧声、还有军官们沙哑的嘶吼声响成一片。
“都特么给老子精神点!”铁独眼提着那根乌黑的铁棍从下面冲上来,身后跟着两百个全副武装的汉子,每个人的盾牌上都包着厚厚的铁皮,“盾阵就位!没有老子的命令,谁敢后退半步,老子先敲碎他的天灵盖!”
“铁老大,雾太大了,看不见啊!”一个新兵扯着嗓子喊,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音。
“看不见就用耳朵听!”铁独眼一棍子砸在墙垛上,砸出一溜火星,“听声音!等它们踩响了陷坑里的竹排再放箭!”
城外的雾气如同活物般剧烈翻滚起来。地面开始震动,起初只是微微的发麻,紧接着便变成了沉闷的轰鸣,像是有成千上万面牛皮大鼓在雾气的深处同时擂响。
“轰……轰……轰……”
“先生,这动静不对!”赵三槐趴在垛口边,耳朵死死贴着石头,“不是狼,也不是地龙。这脚步声太重了,而且出奇的整齐!畜生怎么可能走出军阵的步子?”
郑毅的目光死死盯着正前方的浓雾:“所有人,屏息!”
“哗啦——”
第一道防线的拒马被撞碎的声音清晰地传来。没有嘶吼,没有咆哮,只有木头断裂的脆响和沉重无比的践踏声。
紧接着,雾气被猛地撞开。
“嘶——”郭天佑倒吸了一口凉气,手里的火把差点掉在地上。
出现在众人视线里的,是一群浑身披着厚重骨板的巨兽。它们体型如牛,头顶长着一根独角,但那角并不是天然的骨质,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金属色泽。最让人胆寒的是它们的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浑浊的血红。
“是铁甲犀!”铁独眼大吼一声,“这玩意儿怎么会成群结队地出来?它们不是独居的吗!”
“它们没发声。”郑毅的声音在嘈杂中依然清晰,“不管它们是什么,它们现在是被控制的死物。放箭!瞄准它们的眼睛和关节!”
“放!”
漫天的箭雨呼啸而下,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狠狠砸在铁甲犀的背上。然而,令人绝望的一幕出现了。精铁打造的箭头撞击在那些骨板上,只爆出一团团火星,绝大多数被直接弹开。几支运气好的箭射中了犀牛的关节,它们却像完全没有痛觉一样,连步子都没有乱一下,继续低着头,死命地朝护城河冲来。
“扑通!扑通!”
前面的十几头铁甲犀毫无顾忌地跃入护城河。河底的铁蒺藜瞬间刺穿了它们的脚掌,毒血瞬间染黑了水面。换作一般的妖兽,此时早就该惨叫翻滚了,但这些铁甲犀竟然强行拔出被刺穿的蹄子,踩着同伴的身体,硬生生地在护城河里填出了一条血肉之路!
“疯了!全特么疯了!”铁独眼眼珠子都红了,“先生,它们在拿命填河!后头的马上就要踩着前头的尸体过来了!”
“投石机!放!”郑毅没有丝毫犹豫。
“轰!轰!轰!”
几十枚重达数百斤的黑岩弹在半空中划出抛物线,重重地砸进铁甲犀的阵型中。巨大的动能瞬间砸碎了十几头巨兽的骨板,血肉横飞。但即便半个身子都被砸烂,那些只剩下前腿的铁甲犀依然在地上疯狂地向前爬行,喉咙里发出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嗬嗬”声。
“先生,这不是兽潮,这特么是一群僵尸!”赵三槐手里的弩机都扣得发烫了,“毒药对它们没用!那毒是见血封喉的,它们流了那么多血怎么还不倒!”
“因为它们的血本来就是死的。”郑毅抬起手,掌心金光大盛,“枯莲真人!开火阵!”
城墙下方,早已待命的枯莲真人猛地咬破舌尖,一口鲜血喷在手里的一叠黄色符纸上:“离火借法,焚天阵,启!”
符纸无风自燃,化作点点火星飘落。刹那间,城墙外预先埋设好的阵纹光芒大放,一道高达数丈的火墙从护城河岸边猛地窜起。炽热的温度瞬间将地面的积雪蒸发,连空气都被烤得扭曲起来。
冲在最前面的铁甲犀一头撞进火墙里,皮肉瞬间被烤焦,散发出刺鼻的恶臭。但这依然无法阻止它们的脚步。一头接一头,它们就像是没有灵魂的木偶,带着满身的火焰继续向城墙冲撞。
“砰!”
第一头带着火的铁甲犀狠狠撞在城墙的基石上。整个城墙都为之一颤。郭天佑脚下没站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基石没裂!灰浆扛住了!”郭天佑连滚带爬地扑到垛口往下看,“但它们在叠罗汉!底下的死了,上面的踩着死尸往上爬!”
“滚木!礌石!往下砸!”铁独眼一把扔掉铁棍,抱起一块足有水缸大小的石头,怒吼着砸了下去。石头正中一头往上爬的铁甲犀的脑袋,把它连同下面的一起砸了下去。
战斗瞬间进入了最惨烈的白热化。没有试探,没有退却。这群怪物唯一的目的就是把这面墙撞塌。
“先生!西城那边传来急报!”一个传令兵跌跌撞撞地跑过来,脸上沾满了黑灰,“柳长老说他们那边出现了大量的‘钻地蟒’,直接绕过了火墙在挖墙根!柳家的护卫顶不住了,请求支援!”
郑毅转头看向赵三槐:“三槐,你带五十个兄弟,把地下室备用的那些震雷符全带上。到了西城什么也别管,沿着墙根每隔三丈埋一张,同时引爆!炸死那些畜生!”
“可是先生,震雷符威力太大,俺怕把咱们自己的墙根也炸塌了!”赵三槐急道。
“墙基里面我加了玄铁网,塌不了。去!”郑毅的语气不容置疑。
“是!”赵三槐一咬牙,转身跑向马道。
郑毅重新看向北城的正面战场。火墙的灵力正在减弱,铁甲犀的尸体已经堆成了小山,甚至快要与城墙齐平了。后方浓雾中,那种沉闷的脚步声不仅没有减少,反而越来越密集。
突然,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从大雾深处爆开,这声音大得离谱,连城墙上的火把都被声浪震灭了十几支。
“嗡——”郑毅腰间的紫金剑鞘猛地发出一声清鸣。
雾气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狂暴地撕开。一个巨大的黑影缓缓从雾中现身。
那是一头猿猴模样的怪物,但体型大得让人绝望,直立起来足有三丈高!它浑身长满了暗银色的长毛,根根如铁刺般倒竖。最惹眼的是它的脊背,从后颈到尾椎,一排长达数尺的黑色金属尖刺狰狞地突兀在外。
它的双眼同样是血红色,但在额头正中央,却嵌着一块拳头大小的晶体,那晶体正有规律地闪烁着暗红色的光芒。
“六阶……六阶铁脊魔猿?!”郭天佑看清那怪物的瞬间,声音都劈叉了,“这东西平时躲在青云山脉最深处,连各大宗门的长老都不敢轻易招惹,怎么会跑到兽潮里来当先锋!”
“它的状态不对。”郑毅眼睛微眯,盯着魔猿额头那块闪烁的晶体,“它没有妖气,只有狂躁。”
铁脊魔猿走到护城河边,根本不在乎脚下的火焰和铁甲犀的尸体。它猛地弯下腰,两只巨大的爪子深深抠进冻硬的泥土里,大吼一声,竟然硬生生地将一大块方圆几丈的冻土连同几具铁甲犀的尸体一起抠了起来!
“它要干什么!”铁独眼大惊。
“散开!所有人离开垛口!”郑毅大喝。
话音未落,魔猿双臂猛地一抡,那巨大的土块如同流星般带着呼啸的风声砸向城墙。
“轰隆!”
一段三丈长的女墙被砸得粉碎,碎石四处飞溅。几个没来得及躲开的新兵被当场砸飞,惨叫着落在马道上。
第910章 还未散尽的体温
“娘的,老子跟你拼了!”铁独眼眼睛彻底红了,他抄起一把从铁匠铺刚打出来的斩马刀,一脚蹬在墙垛残骸上,竟然直接从三丈高的城墙上跳了下去。
“铁老大!别冲动!”郭天佑想拉都没拉住。
铁独眼人在半空,双手握紧刀柄,借着下坠的势头,狠狠劈向魔猿的脑袋:“给老子死!”
魔猿甚至没有抬头,它只是随意地抬起一只巨大的左臂,像赶苍蝇一样猛地一挥。
“铛!”
刺耳的金属爆鸣声响起。那把百炼精钢打造的斩马刀砍在魔猿的手臂上,竟然直接崩断成了两截!巨大的反震力连同魔猿挥臂的力量,狠狠砸在铁独眼的胸口。
铁独眼如同断线的风筝一般倒飞出去,人在空中就狂喷出一大口鲜血,重重地砸在几十丈外的一具铁甲犀尸体上,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铁老大!”城墙上的士兵们眦睚欲裂。
魔猿看都没看一眼不知死活的铁独眼,它向前猛地一跃,巨大的身躯带着一阵腥风,竟然直接跨过了十几丈宽的护城河,两只钢爪死死扣住了城墙的表面!
黑岩在它的利爪下如同豆腐般碎裂,它正手脚并用,飞速向上攀爬。
“不能让它上来!”郭天佑急红了眼,“用热油!浇它!”
几桶滚烫的热油兜头泼下,浇在魔猿的身上冒起一阵刺鼻的白烟。但魔猿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它只是猛地一抖身子,油液混合着几根铁毛甩了出去,速度丝毫不减。
“它没有痛觉。”
郑毅的声音在郭天佑耳边响起。郭天佑一愣,转头看去,郑毅不知何时已经解下了那件灰狐裘。
“先生……”
“接管指挥。投石机全部压制后方还在涌上来的铁甲犀。不要管这只猴子。”
说完,郑毅右手缓缓握住了腰间的剑柄。
“铮——”
紫金色的剑光如同在灰暗的清晨划破了一道闪电。郑毅一步跨出残破的垛口,身形如同没有重量的羽毛,直直地坠向正在攀爬的魔猿。
魔猿感受到了头顶传来的恐怖剑意,它终于抬起头,那张狰狞的猿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类似于狂躁的情绪。它咆哮着,空出一只右手,五根金属般的指甲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狠狠抓向郑毅。
“太慢了。”郑毅在空中声音平淡。
金色的火焰瞬间包裹了紫金长剑。郑毅手腕一抖,剑尖精准无比地刺中了魔猿掌心的一处关节缝隙。
“哧!”
剑气透体而过。魔猿那连斩马刀都砍不断的坚韧手掌,被郑毅这一剑直接洞穿。金色的火焰顺着伤口猛地窜了进去。
魔猿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嘶吼,不是因为痛,而是因为它体内的灵力被那股金色火焰霸道地绞碎了。它攀在城墙上的左手不由自主地一松,巨大的身躯开始向下坠落。
郑毅没有丝毫停顿,他的身形在空中不可思议地一转,双脚在下坠的魔猿肩膀上重重一踏,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天而起,随即借势折返,双手握剑,自上而下,化作一道璀璨的紫金长虹。
“破!”
剑尖直指魔猿额头那块闪烁着红光的晶体。
魔猿在半空中无法借力,但它的本能还在。它猛地偏过头,试图用坚硬的头骨硬抗这一击。
“咔嚓!”
紫金长剑如同切豆腐一般,切开了魔猿的头盖骨,顺势向下,将那块红色的晶体连同一大块头骨齐刷刷地削了下来!
“轰!”
魔猿巨大的尸体砸在护城河岸边,震得地面一晃。失去头部的尸体抽搐了几下,彻底不动了。额头上的红光瞬间熄灭,但那种诡异的狂躁气息却没有立刻散去。
郑毅稳稳地落在魔猿尸体旁边,手中的剑斜指地面,金色的火焰将剑刃上的污血焚烧殆尽。他没有去看那具小山般的尸体,而是弯下腰,用剑尖从泥水里挑起了那块被削下来的红色晶体。
此时的城墙上,短暂的死寂后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欢呼。
“死了!六阶妖兽被先生一剑斩了!”
“先生威武!”
郭天佑擦了一把脸上的冷汗,赶紧指挥几个士兵顺着绳子滑下去,去把重伤昏迷的铁独眼抢回来。
郑毅却仿佛没有听到城墙上的欢呼。他蹲在地上,眉头紧锁,死死盯着那块沾满脑浆的红色晶体。这东西只有婴儿拳头大小,表面并不光滑,布满了极其细密、如同血管一般的金色纹路。
最让郑毅心惊的是,这晶体虽然离开了魔猿的身体,但握在手里依然有些温热,而且里面的红光虽然微弱,却还在以一种奇异的频率律动着,仿佛是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先生!”郭天佑此时也顺着绳索滑了下来,顾不上满地的血污跑到郑毅身边,“铁老大命保住了,骨头断了七八根,枯莲真人已经给喂了保命的丹药。”
“没死就好。”郑毅站起身,把那块红色的晶体递到郭天佑眼前,“你看这个。”
郭天佑凑近看了看,疑惑道:“这是这只猴子的内丹?怎么是这颜色的,而且里面那金丝是什么玩意儿?长得跟虫子似的。”
“妖兽内丹是浑然天成的灵力结晶,没有这种刻意为之的纹路。”郑毅的声音很冷,“去把枯莲真人请到城墙下来,让他带上全套的鉴定器具。快去。”
郭天佑看出郑毅神色不对,二话没说,转身就往绳索那边跑。
一刻钟后,城墙下一处被清理出来的空地上,枯莲真人气喘吁吁地赶到了。他身后还跟着同样满脸焦急的韩无痕和柳长老。因为前方的铁甲犀在魔猿死后,突然像失去了控制一样,阵型大乱,已经被城卫军的弩箭和投石机清理得七七八八,所以战局暂时稳定了下来。
“先生,这么急叫老朽来,是何故?”枯莲真人胡子上还沾着药渣。
郑毅没有废话,直接将那块晶体扔在枯莲真人面前的一张石桌上:“真人看看这个。是从那头六阶铁脊魔猿脑子里挖出来的。”
枯莲真人先是一愣,随即小心翼翼地凑上前。他没有用手碰,而是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符纸,口中念念有词,符纸化作一道微弱的白光笼罩在晶体上。
“这……这是内丹?”韩无痕在一旁探头探脑,“怎么看着像块劣质的玛瑙?”
“别说话。”柳长老皱着眉,死死盯着那白光的变化。
片刻后,枯莲真人脸色巨变,他猛地后退了两步,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真人,看出了什么?”郑毅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