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跪坐的中年女人低垂着头,双手平整地叠在膝头,声音压轻。
“有希子小姐接下工藤优作先生的剧本,是浅井专务在中间做的引荐。”
“浅井专务提前征求了有希子小姐的意见,是她自己点头应允的。”
浅井是羽田家安插在东宝映画董事会里的代言人。
羽田秀玄转过身,衣料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走到茶案前坐下,抬眼看向经纪人。
“她自己挑的?”
“那位工藤先生,私下有没有提过希望有希子出演的要求?”
经纪人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连忙躬身解释:“这点我可以担保。工藤先生在推理文坛虽有声名,但在影坛终究是个初出茅庐的新人,根本插手不了东宝的选角事务。”
“今天在茶室碰面,也是有希子小姐主动提出来的。她习惯在开机前与原作者聊聊角色的心理轨迹,这是她一直以来的习惯,圈内大家都清楚的。”
羽田秀玄端起茶杯,摩挲着粗陶器皿的纹理。
“我知道了。回去吧,平日里有劳你照看她。”
经纪人如蒙大赦,紧绷的肩膀明显垮下来几分。她小心翼翼地叩首,双膝挪动着退向纸拉门。
就在木门被推开一道缝隙时,羽田秀玄的声音再次响起。
“她性子直,受不来圈子里那些弯弯绕绕。往后多留点心。”
“是,请少爷放心。”
门扇合拢,走廊上细碎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直至归于虚无。
秀玄放下茶杯,伸手拿起矮几旁的黑色转盘电话,熟练地拨出几个号码。听筒里传来规律的盲音,片刻后被接通。
“秀玄君?这个时间打过来,有什么急事?”
“浅井叔叔,打扰了。关于有希子那部新戏,主角的剧本还是换个成熟稳重的编剧来打磨吧。”
电话那头顿了顿,语气有些迟疑:“筹备组那边前期会都开过了,东宝很看好工藤优作的悬疑构思,打算拿这个当宣传卖点……”
“小说和银幕终究是两码事。悬疑作家跨界写分镜,节奏很难把控。”羽田秀玄不急不缓地说道,“有希子正处于事业上升期,没必要陪新人冒险试错。换个稳妥的团队,对各方都好。”
电话另一端沉默了三秒,随即传来浅井爽朗的笑声。
“你说得在理,确实是我考虑欠妥了。既然秀玄君觉得不妥,企划部那边我来打招呼,立刻叫停原定方案,换几个资深脚本家重新润色。”
“给您添麻烦了。”
挂断电话,听筒落回座机,发出沉闷的磕碰声。
秀玄看着杯中早已凉透的残茶,眼底的阴霾并未散去。
工藤优作。
这个名字就像一道既定的轨迹,不管他如何利用手中的资源去侧移、去规避,现实的齿轮总会若无其事地将两人推向相遇的节点。难道有些东西,真的无论如何挣扎都无法撼动?
“小玄,你今天怎么老是心不在焉的?”
对面突然传来一声带着娇嗔的抱怨。
有希子跪坐在软垫上,两手托着腮帮子,长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白皙的颈侧。
羽田秀玄敛去眼底的思绪,换上平日里那副散漫的神情。
“在想你换上风衣、戴上猎鹿帽,扮成大侦探到处抓凶手会是什么滑稽模样。”
有希子的眉头顿时舒展开来,眼睛亮晶晶的,身子前倾凑过来:“什么叫滑稽呀!难道就不帅气吗?我要是叼着石楠木烟斗,在大银幕上一边推理一边把犯人逼到绝境,观众肯定会被迷得神魂颠倒的!”
“是,只要是你演的,影迷向来全盘照收。”
“真敷衍!”有希子轻哼一声,重新端起自己的煎茶抿了一口,眉宇间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不过话说回来,工藤先生写的那个案子确实很好。不得不承认,他在逻辑推演这方面真是个难得一见的天才……”
听着她嘴里不断跳出那个名字,羽田秀玄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有希子明艳的眉眼上。
“你对这位工藤先生,评价很高啊。”
有希子的声音戛然而止。
和室内的空气骤然沉降下来。
有希子捧着茶杯,指尖轻轻蹭着杯沿。她垂下长长的眼睫,不知道在想什么,片刻后才抬眸看向羽田秀玄,语气变得平缓。
“真要说起来的话,工藤先生确实挑不出什么毛病。性格沉稳,不会在外面拈花惹草,又有才华,怎么看都是个很理想的恋爱对象,对吧?”
羽田秀玄靠在椅背上,扯了扯嘴角。
“确实。听说他面对血淋淋的凶案现场连眉头都不皱一下,跟这种人过日子,安全感自然少不了。”
有希子没有笑。
庭院里的竹筒再次落下,发出清脆的“咚”声,在空旷的和室里激荡开来。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胶着,谁也没有退让。
良久,有希子眼里的试探逐渐褪去,化作一抹掩饰不住的落寞与忧虑。
“小玄讨厌工藤先生?”
羽田秀玄沉默着。
“工藤先生今天无意中提到,你们两家是紧挨着的邻居。他还说前几天在街口看到我和你走在一起……”有希子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几分委屈,“可是那天的事情,你回到家后,一个字都没跟我提过。”
羽田秀玄移开目光,看向窗外庭院里摇曳的枫竹。
“茶凉了,我叫人换一壶。”
羽田秀玄站起身,打算避开这逼仄的氛围。
然而他刚跨出半步,垂在身侧的宽大衣袖便被一只微凉的手紧紧攥住。
羽田秀玄停下脚步,低头看去。
有希子坐在席子上,仰着脸看他。
她的眼眶里没有眼泪,也没有往常戏谑的笑容,只有一层被戳破心思后的局促与懊恼。那双明亮的眸子定定地落在他身上,几缕碎发散在颊边,神情前所未有地认真。
“对不起,秀玄。”
她轻声开口,抓着衣袖的手指微微紧了紧。
“我不该拿工藤先生来试探你的。”
“试探什么?”
“就是……想看看你到底会不会有反应啊。”
有希子泄气般地松了点力道,嘴角微微抿起,露出些许被看穿的尴尬。
“明明知道你肯定不会高兴,可我刚才就是忍不住想说那些话。说他有多沉稳,说他有多优秀,甚至还故意提起什么恋爱对象……真的很幼稚,对吧?”
她低下头,视线落在羽田秀玄的和服下摆上,语气里多了一点自嘲。
“明明自己平时最讨厌圈子里那些拐弯抹角的试探,结果转过头来,我却用这种最拙劣的法子来对付你。”
羽田秀玄静静地站着,眉心缓缓舒展。
“既然知道拙劣,刚才还说得那么顺口。”
有希子被问得一噎,嘴唇动了动,有些狼狈地说道:“谁、谁让你总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好像我接什么戏、跟谁合作、以后和谁在一起,你都根本不在乎一样。”
她别过头去,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每次都是这样。在家里看电视时也是,在学校也是,你永远都站在旁边看着,哪怕我故意说些气人的话,你也从来不生气。我还以为……你巴不得我早点找个人嫁出去,好别再天天去烦你呢。”
“我什么时候说过嫌你烦?”
“你的表情就是这么写的!”
有希子转回头瞪他。
“从小到大,哪次你不是板着一张脸看着我把你的零食抢走?嘴上嫌麻烦,结果我被高年级男生递情书的时候,第二天那个人就不敢来上学了……你以为我不知道是谁干的吗?”
羽田秀玄眼神微移,轻咳了一声:“那是巧合,对方恰好转学了而已。”
“骗人,你从小撒谎就这副表情。”
有希子反手拉住羽田秀玄的手掌,指尖用力握了握。
“所以,不准再露出刚才那种表情了。”
她轻声说道,神情前所未有地认真。
“工藤先生也好,其他什么厉害的编剧也罢,都不重要。我接这部戏只是觉得剧本有意思,想演一个帅气的侦探角色而已。如果你真的不喜欢,我明天就去推掉。”
“不用推。”羽田秀玄说道,“想演就去演。剧本的问题,我会让浅井找更合适的人来处理,用不着你操心。”
有希子眨了眨眼睛,狐疑地看着他:“浅井专务?你刚才打电话是打给他的?”
“只是日常的业务交流。”
“少来,你肯定又在背后搞小动作了。”
有希子轻哼了一声,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她顺势靠在茶案边,双手捧起残茶晃了晃。
“算了,看在你是为了我好的份上,本小姐就不追究了。不过作为补偿,晚饭我要吃银座那家怀石料理,你请客!”
“好。”
羽田秀玄干脆地应了下来。
……
日活摄影棚。
经纪人站在布景板旁,不停地按亮怀表的盖子,急得额头冒汗。
“有希子到底去哪了……电话也打不通,第一幕的灯光都已经调试好了啊……”
“不过是吃顿便饭,怎么能连着三个小时杳无音信……”
不远处,导演正拿着对讲机频频点头:“是,浅井专务,我明白,一切按总部的指示办。”
挂断通话后,导演脸上的恭敬瞬间收敛,重新恢复了片场暴君的派头。他抓起大喇叭,对着忙碌的场务和群演用力拍了拍手掌。
“大家停一下!接东宝企划本部紧急通知,剧本需要全面推倒重写,项目暂缓开机!全员放假一周,今天提前收工!”
第20章 “远见之角有好棋”
世间的风浪从来不会顾及少年人的温存。
变故最先从京极道馆开始。
羽田秀玄的师傅京极正岚倒在了自家的道馆里。
老人栽倒在第一次和羽田秀玄见面的茶室,再也没有起来。
幸运的是,那时候的羽田秀玄已经解开了心结。
老人也终于在合眼前,看清了自己最得意的弟子迈出的那一步。
而且在一年前,京极真夏的夫人已经生下了一个属于血脉的继承者。
老人家给那个襁褓中的婴孩取名叫做——京极真。
坏消息接踵而至,仿佛被推倒的骨牌。
羽田浩司在拿下属于自己的四冠王、不断朝着那个奇妙的数字前进时,被人袭击死在了美国的一家酒店。
他死前手里紧紧握着一把剪刀,案发现场的房间里一片狼藉,碎玻璃落了满地。
羽田秀玄坐不下去了。
……
马萨诸塞州剑桥市。
羽田秀玄借着家族的渠道进入附近某处隐秘的地下驻地训练枪术,至今已有半年。
射击的核心不过是平心、静气,以及与枪械融为一体的手感,这些他早已烂熟于心。
砰砰砰砰砰!
密闭的地下射击场内,轰鸣声终于停歇。
“玄,移动靶全部满分,你已经把我们能教给你的都学会,看来马上就可以离开了。”
穿着灰色训练服的壮硕白人男子低头核对记录板上的孔洞数据,语气里带着感叹。
羽田秀玄退掉弹匣,扣下扳机释放击锤,随后将漆黑的半自动手枪搁在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