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缓缓转过身，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门口，一道高大的身影正站在那里。
灰扑扑的粗布衣衫，凌乱的头发遮住了半张脸，胡子拉碴，看起来落魄得像个流浪汉。
但他的腰板依旧挺得笔直，那双浑浊的眼眸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唐昊。
唐月华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二哥！”
她扑了过去，扑进唐昊的怀里，双手紧紧抓住他的衣襟，像是生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
“二哥……二哥……”
她的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往下掉。
唐昊站在原地，任由她抱着。
他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然后缓缓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没有说话。
唐月华哭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止住眼泪。
她抬起头，看着唐昊那张沧桑的面容，看着他眼角的皱纹和鬓角的白发，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
“二哥，你怎么来了？”
唐昊的声音依旧平淡：“不知道去哪里，就来看看你。”
唐月华的鼻子一酸，眼泪又差点掉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拉着唐昊的手走到椅子旁，将他按在椅子上坐下。
“二哥，你坐下，让我看看你。”
唐昊没有说话，任由她摆弄。
唐月华站在他面前，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
她的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粗糙的指腹拂过他眼角的皱纹，拂过他鬓角的白发，拂过他下巴上冒出的青茬。
然后，她的手指搭上了他的手腕。
魂力顺着指尖探入，如同最精细的探针，涌向他的四肢百骸。
唐月华的脸色，一点一点变白。
她感觉到唐昊体内的状况，比几年前离开时更加糟糕。
那些积攒多年的暗伤不但没有好转，反而恶化了许多。经脉更加破碎，脏腑更加移位，旧伤叠着新伤，新伤压着旧伤。
有些地方甚至已经结痂发黑，那是连封号斗罗的强悍体魄都无法自行修复的损伤。
“二哥……”
唐月华的声音颤抖得几乎听不清。
“你的伤……”
“不碍事。”
唐昊打断了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唐月华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转身走到房间角落那个上了锁的柜子前。
她从腰间摸出钥匙，手颤抖得厉害，插了好几次才插进锁孔。
咔嚓一声，锁开了。
柜门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个个玉盒。每一个玉盒上都贴着标签，标注着药材的名称和年份。
龙血芝、地心灵髓、九品紫芝……
这些年来，她想方设法收集的所有珍贵药材，都在这里了。
每一株都价值连城，每一株都是她省吃俭用、四处奔走才弄到手的。
她本是为了二哥回来时有药可用。
如今，二哥回来了。
唐月华将玉盒一个个取出来，在桌上摆开。
“二哥，这些药都是为你准备的。”她的声音还有些哽咽，“你留在这里养伤，哪里都不要去。我找人给你调配药物，你的伤一定会好起来的。”
唐昊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些玉盒，又看了看唐月华那张写满心疼和焦急的脸。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都没说。
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唐月华这才放下心来。
她擦了擦眼泪，走到唐昊身边，拉过一张凳子坐下。
“二哥，你饿不饿？我去给你做点吃的。”
“不饿。”
“那渴不渴？我去给你倒杯水。”
“不渴。”
唐月华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唐昊微微皱眉：“怎么了？”
唐月华摇了摇头，欲言又止。
唐昊看着她：“说吧。”
唐月华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二哥，你知道天斗帝国现在的情况吗？”
唐昊微微挑眉。
唐月华继续说下去：“雪夜大帝驾崩了，太子雪清河继位。然后他立了先帝王后伊娃为后，现在又迎娶了武魂殿圣女胡列娜为贵妃。”
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担忧。
“如今朝堂上下人心惶惶，都在担心皇帝被武魂殿牵着鼻子走。月轩的生意也大不如前，那些贵族们一个个避之不及……”
唐昊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他不懂这些弯弯绕绕。
他只知道，武魂殿是他最大的敌人，也是昊天宗的威胁，而如今天斗帝国的皇帝，正在和武魂殿越走越近。
下意识的，唐昊开口了：“要不要我去暗杀了那个圣女？”
唐月华的脸色瞬间变了。
“不行！”
她的声音尖利得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唐昊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唐月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声音放缓了几分：“二哥，你身上的伤已经这样了，不能再动手了。”
她的目光落在唐昊那张沧桑的脸上，眼中满是心疼和担忧。
“而且，胡列娜是武魂殿的圣女，她身边怎么可能没有高手保护？皇宫之中也有大量的魂师守卫，太危险了。”
她伸出手，紧紧握住唐昊的手，像是怕他下一刻就会消失。
“二哥，你答应我，不要做这种事。”
唐昊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点了点头。
“嗯。”
唐月华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松开唐昊的手，站起身，走到桌边，开始整理那些玉盒。
“二哥，你先休息一会儿。我去给你熬些药。”
唐昊没有说话，只是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唐月华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那笑容里有温柔，有心安，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满足。
二哥回来了。
这就够了。
……
星斗大森林。
核心区，生命之湖。
小舞仰面躺在湖边一块光滑的大石头上，粉色的长发散在身下，一双大眼睛百无聊赖地盯着头顶那片被树冠切割成碎片的天空。
她已经回来好一阵子了。
魂师大赛结束后，她就跑回了星斗大森林。
在人类世界的时候，她天天盼着回来。
人类社会太吵了，到处都是人，她很不习惯。她那时候每天晚上躺在床上，想的都是星斗大森林里的安静。
想生命之湖的水声，想二明那个傻大个的呼噜，想瑞兽大人那双清澈得像琉璃一样的眼睛。
想着等魂师大赛一结束，她就要第一个冲回来，躺在湖边的大石头上，什么都不干，就安安静静地晒太阳。
可现在她躺在这块石头上了，太阳也晒了，呼噜也听了，却怎么都觉得不对劲。
人类的城市太吵了，可星斗大森林又太安静了。
没有武魂城里那些此起彼伏的欢呼声，没有大斗魂场里那种让人血脉偾张的呐喊。
没有街边小贩扯着嗓子吆喝“糖葫芦——又甜又脆的糖葫芦——”，没有孟依然拉着她的袖子说“小舞姐你真厉害”，也没有那些被她揍趴下的魂师们咬牙切齿又不得不服气的表情。
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只有生命之湖湖水轻轻拍打岸边的声音，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魂兽的低吼。
还有就是二明那个傻大个趴在湖边打瞌睡的呼噜声，呼——哈——呼——哈——，节奏稳得像在给大地打拍子。
小舞捡起一颗小石子，随手朝湖面丢去。石子在水面上跳了三下，沉了。她又捡了一颗，又丢。
三颗石子之后，她觉得这个游戏也很无聊。
精神海里，天梦冰蚕翻了个身，懒洋洋地开口：“小舞，你干嘛呢？这几天怎么感觉你修炼都变懒了。”
小舞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无聊。”
“无聊？”
天梦冰蚕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你一个年纪轻轻的魂王，在星斗大森林核心区，有两只十万年魂兽给你当保镖，还有本大人这样百万年智慧魂环陪你，你说你无聊？”
“就是无聊。”小舞把脸埋进手臂里，声音闷闷的，“以前觉得在这里挺好的，有大明二明陪着，有瑞兽大人陪着，什么都不用想。可现在……”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现在觉得，这里好小。”
在武魂城的时候，她看过比星斗大森林最高的树还要高的建筑。在天斗城的时候，她走过比生命之湖还要漂亮的东西、还有人类社会那些稀奇古怪的小吃、那些和她一样年纪、一样在擂台上拼命的魂师……
她见过大海了，就很难再满足于一片湖。
天梦冰蚕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幽幽地叹了口气。
“小舞，你是不是想人类世界了？”
小舞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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